《吾家有间卖妖铺》折花客

59、第59章 滚刀肉外传

　　大房鸡飞狗跳上演的好戏，终于落幕了。小狐狸发现了两点，特别值得玩味的地方。

　　第一，石家满府里的人，对大老爷石旭渊突然“失踪”一事，都保持着高度默契的缄默态度。明面儿上没人好奇、没人提及。就连大老爷的亲儿子、亲兄弟，即便刚开始有些不忍，经过一番不怎么激烈的思想斗争，也都理智战胜了情感。

　　石家终于平静了些，不容易啊。大家都默默地在心里称赞俞夫人，也都默默地期望着大老爷能“失踪”得久一些。

　　但是，“失踪”的时日一长，又带来了另一个严重的后果。大老爷吃完，就得消化；消化完，就会产生一些不可描述之物。秋风体贴地把一股股，日渐加重的骚臭味儿，从大房那边飘送了出来。

　　小狐狸至此恍然，原来秋风不止送爽，有时也会送来别的东西呀。

　　石府众人一时苦不堪言。果然，人生的苦是躲不掉的，总是要吃一种的。

　　俞夫人起初没在意。及至她看到亭寿、亭碌两个，一回来就皱着个眉头，都是一副呼吸不畅、在家里待不下去的样子。俞夫人立刻就敏锐地惊觉，家里的骚臭，让两个儿子不自在、不舒心了。

　　说干就干，俞夫人很快，就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套娃式解决方案，并且马不停蹄地实施起来了。她秉承着谁污染、谁吸收的原则，把放置红漆立柜卧房的门窗、屋顶瓦缝，全都或关严、或密封了。房间加立柜，构成了两层套娃。再没有味道，能从柜子里透到外面来了。

　　第二，俞夫人对她钉锁大老爷这件事，并不避讳。由得府里人在明面儿下议论，她自己并不放在心上。甚至有时候她碰见了，还会亲自下场加入。

　　有一回，红杏、小桃和赵婶儿几个，凑在秋荷水榭外边儿，热火朝天地争论，俞夫人扔在立柜里的，到底是花生还是地瓜。不妨旁边经过的一个人，纠正他们是红薯。他们几个回头一瞧，就看到了俞夫人那一张，教导主任一般严肃的面孔。三个人吓死了，着急忙慌地行过礼，飞也似的逃离了现场。

　　无怪乎他们反应这么大，他们可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在石家大老爷的“纠歪”运动中幸存下来的仆从了。他们以大老爷的糗事为谈资的闲聊，倘或传到他本人耳朵里，后果可想而知。石家这位大老爷，可是惯会秋后算账的。他们真真是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呀。而且，他们几乎可以肯定，俞夫人日后一定会一边叹气，一边学给大老爷。因为她日常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戳大老爷的心窝子。戳别人多少属于误伤，和习惯使然。对大老爷，她则是戳得诚心诚意、货真价实。

　　港真，小狐狸一直很讨厌这个俞夫人。觉得她做人太祥林嫂，一张嘴叭叭叭的，都不带换气的，直说得万物枯索、天地灰败。小狐狸一直担心，她会被自己的一口气噎死。

　　可是现在，小狐狸看她，全然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即使最不堪、最上不得台面的事，也从不遮掩，做了就是做了。小狐狸对她的心态，不由得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虽则小狐狸也是个极有主见的，不会轻易被旁人左右，但唯有一事，她做不到像俞夫人这般彻底的程度。

　　――别人嘲笑她丑的时候。每当那时，她的情绪多少就会受影响。虽说她掩饰得很好。

　　如今，小狐狸对俞夫人，于讨厌当中又掺了少许钦佩。没过多久，小狐狸发现，少爷对俞夫人的看法，似乎也有了一丝很复杂的转变。

　　事情是这样的。

　　那日中午，小狐狸用食盘，端着堪堪出锅的花生炖藕汤、清炒笋叶、红豆糕，和一碗米饭，来到了书房窗外。

　　少爷潮红的脸正对着她这边，闭着眼睛，胡乱歪歪地窝在椅子里，显得那么委顿、那么茫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清醒着，还是睡着了。他身前的书案上，乱糟糟的一摊子，堆了不少或立或倒的酒坛子、酒瓶子。有好些从书案上滚到了地上。残酒从那些翻倒的酒器当中，流了出来，留下一摊摊反着光的亮渍。

　　小狐狸实在没办法，把眼前的醉汉形象，和那个威严自持、高高端着架子的少爷，联系在一起。两相一对比，落差大得惊人。她心里不由一阵酸涩。

　　她一边端起菜盘，伸手越过窗子，放到屋里的高几上面，她怕打扰到少爷，动作放得很轻；一边暗暗地担心：“虽说少爷应该发泄一通，然则到底该有个限度。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赶紧想个法子。”

　　她正凝神想着，大门外忽有一阵嘈杂吵闹之声打断了她。石家府门离少爷的院子，约两里的距离。隔那么远，等闲的凡人，是听不到那里的声音的。小狐狸自妖法恢复，耳力又灵敏起来了。自是听得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听了一会子，她就明白了。是京中有人把少爷按照他父系，划到妖一边了，忧心身为妖尊之后的少爷，大旗一挥，集结群妖卷土重来，再次把凡人踩到脚下。他们一帮人上门讨要说法来了。他们开口闭口的就是少爷的事，非石府一家之事，而是整个京中的事。直言要少爷辞去捉妖人一职，交出降妖法器；且望二老爷石旭岳（大老爷石旭渊根本就没人提）严加看管少爷，有事没事，都别再让他出门了，以安京中众人之心。

　　小狐狸心里哇凉哇凉的。

　　这群人渣！

　　从前上赶着来巴结的，是他们；如今抱团儿来踩一脚的，也是他们。

　　然后，小狐狸就听出，二老爷夫妇俩儿、俞夫人都赶到了大门口儿。二老爷两口子一唱一和、琴瑟和鸣地以理服人。

　　无人唱和、无人和鸣的俞夫人，采取的御敌之策，就简单明了得多了。

　　很显然，她一上来，就扯住了一个说得最凶的人，死都不撒手。叭叭叭地又是哀叹，又凄凄惨惨地哭，说她可不管少爷，是不是捉妖人，是不是妖尊之后，也不管他究竟是人还是妖。她只认准了，少爷是她俞氏的大外甥，是庇护她儿女的顶梁人。倘有哪一个不长眼的，害她儿女失去庇护、没了退路，他就得接过，庇护她两儿一女的担子，管他们吃、管他们喝、管他们余下一生。若是那人拒不担责，她就见天儿上他家哭闹去。她俞氏有的是闲暇，有的是精力。

　　这么一大通下来，就把大部分人镇住了。小狐狸估计，这部分人没见过这种，没皮没脸的阵仗。

　　接着，俞夫人又撒泼地扯住了另一个人，哀叹他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的，不说去建产立业、帮扶邻里，却专门来捡她这等，无依无靠、无知无识的妇道人家欺负，真真是给祖上增光、为双亲积福啊。

　　那个人气得哇哇直叫，刚刚要反驳，俞夫人就知道别人要说啥了，她那嘴里的话呀，就跟不要脑子来想似的，很丝滑、很顺溜地就滚出来了。她劈头盖脸地，用一条无懈可击的逻辑链一举击败强敌：“你怎么没欺负我这个妇道人家？你害松儿在石家没了立身之地，就是害我儿我女没了佑护，害他们，就是欺负我！”那人顿时哑口无言。

　　最后，俞夫人直斥那帮人，想对她大外甥不利，除非从她的尸身上踩过去！二房两口子没压服得了的，被俞夫人的一人一嘴给治住了！那帮人估计都被缠得头皮发麻了，都骂骂咧咧地陆续逃之夭夭了。

　　治人渣，还得看滚刀肉呀。

　　太给力了，滚刀肉！

　　哦不，俞夫人，尊敬的俞夫人。

　　小狐狸留意到少爷的眉目跳了跳。她知道他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府门外边的这一场对决。少爷的嗅觉、听觉，都灵敏异常。平日他颇能自制，如非必要，他从不轻易探听他人的言谈。但近日，他醉得放纵浑噩，难以自束，外面的一字一句，就毫无防备地灌到了他耳朵里。

　　少爷睁开了惺忪醉眼。

　　他的眸子里，混夹了一些受到刺激之后的恼怒、冷傲，和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感激。

　　小狐狸的脑子一转，准确无误地领会到了少爷的情绪。他恼怒冷傲，是他方才突然意识到，他听觉过人、对妖气也敏感无比，是因他原就是妖尊之后。而据小狐狸估计，石老太爷当年，极有可能将此解释成少爷天赋异禀，是绝佳的捉妖传承人。以此来坚定少爷的信念，唤起他满腔热血，诱他抗下石家的重担。石老太爷有心欺瞒了这么多年，他自会心生怨愤。少爷对俞夫人，从无好感。但听到她以一己之躯，拼尽全力做丑做怪，周旋那些不利于他的人，虽是出自私心，他的心里竟还是一热！刹那间觉得，自己这个大舅母，似乎也不那么惹人厌弃了。

　　小狐狸感觉到，自己的智商终于又恢复如常了。她激动得几乎要内牛满面了！此前一段时日，她不是判事有误，就是反应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