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木下（一） 她攥在手心 ...
-
“后来呢？你还没回答我，西园寺为什么会和你一起回家？”奈奈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季秋整理储物柜的手一顿，语气波澜不惊，好像不明白奈奈为何如此激动：“我们被罚值日，结束的时候已经八点了。后来我路过街角，看见她孤身一人在等车，有些同情她，就把她捎上了。“
奈奈失望不已：“优子，她都不把你放在眼里，你为什么要帮她？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和她打招呼，还以为你在班上总算有朋友了呢。”
“你这是吃醋了吧！”季秋玩笑般袭上她的脸，在奈奈的惊呼躲闪中，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攥在手心里的，是一张字迹陌生的纸条。
“不要相信清水奈奈说的任何一个字！“
字迹很大，笔触狂放。这字体看起来相当陌生，似乎并不是身边熟人的手笔。季秋合上柜门，不动声色地摸索了一下它的边缘，果然有一条细缝。看来这个人因为种种原因，不愿意与自己当面接触。
挑拨也好、警醒也罢——无论写纸条的人目的如何，都隐隐指向季秋心中一个模糊的猜测：奈奈恐怕是上次事件的关键。
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那么奈奈的许多行为都变得细思恐极了：比如，缺席训练的她怎么知道林美上了自己的车？
但是显然，凭借一张捕风捉影的纸条和一些“猜测“，根本不足以和她对质。
于是，季秋颇为伤感地朝奈奈一笑，亲密地挽上她的胳膊：“说到底，只有你才是我的朋友——最好的、唯一的朋友。我顺手帮她，只不过想少一些敌人罢了。”
奈奈笑着推开她，从手袋里摸出一盒点心。
“昨天真是抱歉，说好和你一同去社团活动，结果还需要你帮我请假，”奈奈故作委屈地眨眨眼，“喏，这是我排了一个小时队才买到的人气甜点，我自己都没舍得吃。”
即时对她有了怀疑，季秋心中还是不由得一暖。也许，优子便是在无法舍弃这份温暖、又不愿接受欺骗的困境中找上了自己吧。
“对了，你昨天帮我请假，魔鬼江口什么反应？“距离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两人抱着课本和手袋，沿着楼梯边走边聊。奈奈与川流不息的同学随意打着招呼，转头问道。
“他说知道了，然后在你的考勤表上记了一笔。“季秋耸肩，”除了种子选手，他对其他人都不是很在意。“
奈奈憋着笑捶了她一拳：“种子选手在这儿。“
季秋摆手道：“不要笑话我了，我现在的成绩也就中等，叶梨、林美她们才算部里的明日之星。“
奈奈突然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怪异的表情：“让他在意的，其实只有林美吧。 “
见季秋没能理解，奈奈四下张望着把她拽进一旁无人的走廊，趴在她肩头耳语道：“你不觉得，他对待林美有些不同？我听说，他们俩…关系很暧昧。“
什么？
季秋的眼睛不由自主瞪的老大，混乱的思维开始拼命串联起点点滴滴的片段。
也许有了预设的结论以后人会自然而然地代入相应的“证据”，尽管她对奈奈的说法抱着几分怀疑和警惕，却依然豁然开朗般想起了昨天的种种迹象。
难怪，江口总是有意无意地朝林美那里瞥，对她也格外严厉。再加上林美挂在嘴边的冷笑、得知自己留堂以后尴尬的反应，也说明他们私下有过交流，林美对他印象还不太好。
季秋心里已得出了一个笃定的结论：江口恐怕在追求林美，但是林美不愿意；碍于江口的身份，她只能竭力避开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昨天的情绪崩溃，野田只是她可以宣之于口的部分，更深的、埋在水底的冰山，恐怕是江口教练。
不得不说，奈奈的八卦还是可以唬住一些人的，只是旁观了他俩互动过程的季秋怎么也无法把“暧昧”这个词和那种紧张的气氛联系起来。季秋虽然不想让奈奈觉得自己站在了林美的立场上，却也无法对此无动于衷。
“我觉得不像。”季秋很快恢复了从容，竖起手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况且，很快就要比赛了，你也不想这种可笑的传言损害我们队的声誉吧？”
两人各怀心思在楼梯间道别，朝各自的教室走去。
-------------------
和前几日不同的是，季秋踏进教室便感受到了一些探究的视线，闲聊的嗡嗡声也有了片刻的停顿。不过好奇归好奇，唯一出面挑明这个疑问的，当然还是野田。
“喂，皇家专座的感觉好吗？”野田大大咧咧地推开林美课桌上的书堆，一屁股坐在上面。
林美头也没抬地奋笔疾书，语气冷淡：“你在说什么梦话。”
“别装了，我知道你抱上了一根粗——壮的大腿，”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条针尖大的缝，大笑道：“现在怕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庶人啰。”
林美翻了个白眼，“小题大做。给你这个机会，你会不去吗？我倒是怀疑，你老是这么针对‘公主殿下’，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野田像是被开水烫到一样夸张地跳了起来，发出一连串怪异地尖叫。
林美索性冲他招了招手：“我们去外面谈谈。“
季秋假装翻阅一本画册，用眼角留意着两人的动向。大呼小叫的野田像猴子般窜出去，身后的林美以一贯的优雅姿态关上了教室门；不久之后，两人安静地走了进来，野田搭上一个小弟的肩膀，低声嘱咐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书册，撩起耳畔的长发，不经意地对上了林美的视线。对方回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上钩了，季秋微微一笑。
季秋知道像林美这样清高自负的人必然看不惯无聊的勾心斗角，因此在洗白计划里只交给她一个任务：干扰对方。如果能以“卧底”的身份打探一些信息，那更是意外之喜了。
比如说今天，林美成功地让野田相信，季秋已经寂寞地快要发疯，所以才主动向昔日宿敌示好。还有，季秋在车上告诉她，她认为当初事件的主谋是真岛的议员父亲，因为他一直极力反对修改继承法。
幸运的是，头脑简单的野田买账了。季秋唯一想要做的，就是转移他的注意，顺便让他认为自己毫无威胁，才能不受干扰地调查奈奈。以野田的能力，日记之事明显有人指使，为了不引起幕后之人的怀疑——假使ta是奈奈，季秋只需要先稳住打手野田。
整件事情的关键证据只有两个：情书和日记。季秋转着笔，从本子上划掉了情书二字。
显然，从伪造情书入手有些困难，因为如今有太多手段可以伪造字迹了。更何况，这是学校，公主优子地位再怎么尊贵，也只不过是众多学生的一员。她的作业、演讲稿、社团活动记录都是字库来源，哪怕从办公室偷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日记不同。从优子的记忆来看，这本日记被带来学校的机会寥寥无几，连奈奈都没有亲眼见过。一旦弄清楚日记是如何被偷的，整件事便水落石出了。
季秋合上笔记本，一些计划慢慢在心里成型。
-------------------
中午时分，为了不让食堂尴尬的气氛影响自己的食欲，季秋婉言谢绝了奈奈的约饭邀请，打算去无人的楼顶享用便当。
青山中学的教学楼一共六层，优子的班级正对着东侧楼梯，离体育馆和食堂都非常近，因此即便是另一端教室的学生，也更愿意绕道来东楼梯通行。优子侧身避开拥挤的人群逆流而上，因着心里思量着奈奈的事，不免有些出神。待她意识到光线突然转暗，身旁也静的出奇，这才发觉已经到了顶层楼梯前。
毫无疑问，这所学校的保洁相当敬业，连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也打扫的干干净净；只是铁门边缘生锈的红痕和剥落的墙漆彰显着某种恐怖的气氛。季秋一手扶着栏杆，一手小心翼翼地抱着便当盒，用力抵开了发出刺耳声音的大门。
没想到，这个荒废的场所竟然已经被占据了。
席地而坐的瘦小少年和她打了个照面，满脸震惊，险些丢下手中的饭团。
“神宫殿下，你怎么会来这里？”他站起身来，推了推黑框眼镜。
老实说，如此正式的称呼季秋还是第一次听见，以至于她险些反问神宫是谁。理论上说，皇帝家族是没有姓氏的，神宫只是存在于正式文件中的称号，连学校老师都没有叫过，更别提同级的学生了。
但是话语脱口而出之前，她脑海中飞快闪过优子的记忆，生生吞了下去，险些咬到舌头。
她的神情丝毫不显，只是诚恳道：“抱歉，我以为这里没有人的。”与此同时，她在脑海里拼命搜索这张略微眼熟的面孔，片刻后才恍然大悟。
难怪眼熟，原来他是同班同学！
不怪季秋反应太慢，事实上，即使是原先的优子，也不见得能马上认出他来——他在班里的存在感，就是一个沉默在教室角落里，微微驼背的身影。事实上，这个名牌上写着“木下友树”的同学是最早被隔离开来的“透明人”，至于原因，恐怕连针对他的野田帮也不记得了。
抱着同病相怜的心情，季秋铺开随身携带的手帕，坐在他身旁的废弃纸箱上: “我可以在这用餐吗？”
木下脸一红，忙不迭地点头：“殿下请便。”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饭，许是尴尬或害羞，木下的头始终低着，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了。季秋则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他。
木下的制服应该是入学时的旧款，领口洗的泛白，脚下的帆布鞋承受着超出设计用途的运动量已微微开裂。此刻，他捧在手中的午餐是最普通的梅子饭团，以一个十几岁少年的饭量，完全填不饱肚子。更何况，没有蔬菜和肉类的营养，难怪他个子不高。
可以看出，木下的家庭情况不算很好，不过这也不算罕见。以血统为先的青山中学里，不乏家道中落的贵族后代——毕竟，一个家族繁荣起来需要百年基业，衰落却往往只是一夜之间。
季秋想了下，拿出午餐袋里的桔子，递给他一个。
“吃水果吗？我妈妈带了好多，想让我分享给朋友们。”一回生，二回熟，季秋如今对于落寞这个表情的演绎已臻化境，“她不知道，我已经几乎没有朋友了。”
木下腼腆地接过一个，黄澄澄的蜜桔被他不知所措地揉来滚去，半晌他才半是安慰，半是感慨道:“不用担心，这对你只是暂时的。”
季秋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言下之意: 对他来说，隔离是永久而不可逆转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木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