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35、假作真时假亦真（下） 归来的阴谋

　　你曾答应过我，有朝一日放弃所有，尽享田园之乐；
　　你曾答应过我，三生七世忘川三途，永远会记得我；
　　你曾答应过我，六道轮回转世重生，为我倾尽天下……
　　这些，你曾答应过我的，你还曾记得吗？
　　……还是，已经早已不记得了呢？
　　——或许已经忘记了吧。你忘了你自己，忘了落暮，甚至忘了我……你还记得什么呢？若问此，只怕你只会笑着反问，有什么是你要记得的呢？过去的早已成为了过去，记得或忘记，又能如何？
　　是的，又能如何？我只是淡淡地望着你，没有说什么。
　　你说你不是夜君心，不是夜君沁，只是夜堇然。你说你和夜君心是两个人。……可能的确是如此。但是，我只是希望你能记得——

　　前世的文治太子所爱的是夜君心，今生的韩锦宸所爱的是夜堇然。

　　仅此，足矣。

　　苍穹万里，浮云悠悠。
　　七百年时光恰如飞箭，转瞬已然。
　　七百年前，他傲视天下，以一介男儿之身登上太子之位，深深令天下女儿自愧不如。只记得当时年少，看多了父后的哀愁，便也写出了“断肠人在天涯”的名句。
　　写是写了，那般愁苦，却是从未体会过的。

　　而如今，七百年后，他却是从未有过的苦涩。
　　时光悠悠，毫不留情地抹去了一切的痕迹，却独独留下了他一个人伤怀。然，他是齐锦宸，是大齐的骄子，怎会为这片刻的孤寂而伤怀？
　　若他是齐锦宸，当然若此。
　　只叹，他现在已是韩锦宸。
　　虽一字之差，却相隔甚远。他现在，不是纵横天下、淡然冷血的文治太子，只是韩家的一个稍有名气的嫡子而已。
　　他知道，他已无需背负七百年前的重担，却似是无比的惆怅。那个骄傲而天资横溢的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或许吧。
　　或许应堇然所说的，他早已死在了七百年前。
　　只是，骨子里的三分傲气，却是怎么也不可能抹去的。

　　一如现在。

　　“你和茫淆……真的是很像呢……”沉默了许久之后，齐国女皇率先打破了这一片寂静，用略带惆怅而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想要透过他而看什么人。
　　“父亲说过，这么像未必是什么好事。”略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韩锦宸淡淡地将目光投向天际，若有所思地盯着浮云。
　　“……这句话，的确是像茫淆的风格呢。”女皇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灰紫色的眸子中却沉淀着宠溺，似乎在怀念着什么，“……他还好吗？”
　　“很好。只是，父亲经常提前过去的事。”他收回了目光，淡如止水地望向了女皇，冰靛色的眸中只是一片漠然，“他一直说，只有大皇姐才是真正记得他的。”
　　“……”女皇深深地怔了一下，抿紧了唇，一时之间没有开口。灰紫色的眸子微微垂着，看不清楚眸底的神情，想来，也该是愧疚吧。
　　“……他愿意回来吗？”顿了半晌，女皇有些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却是意外地嘶哑，竟似是还带着一丝哽咽，“他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不认过他这个弟弟啊……”
　　“回来，又能怎么样？”面对女皇的失态，他却是那般的漠然，还隐隐带着一丝嘲讽，仿佛只是在观看一场和他完全无关的戏。
　　“这话……是他说的吗？”女皇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将目光聚集起来，紧紧地盯着他，不肯错过他脸色的任何神情。
　　“不，只是我想问的一个问题而已。”他淡定自若地摇了摇头，冰靛色的双眸泛起层层涟漪，却如无底的漩涡，生生要将一切都吸入，“回来了，故人却都已经不在。所谓的故乡，所谓的家，亦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
　　“……所以，你才会连这么一个形式都不想要，是吧？”女皇的目光徒然犀利起来，微微眯了眯双眸，宛若想要将他完全看透，“连‘家’这个形式都不想要吗？这一点还真是不像他……”
　　“谁又能给我呢？”他忽然笑了，却是那般莫名。浓烈的嘲讽之气之后的，应该是被掩饰许久的孤寂吧？亦或许，是更深的无力。
　　看来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反问，女皇完全怔住了，下意识地喃喃道，“……你啊，你这种样子……不像茫淆，反而像是七百年前那个号令天下的‘文治太子’啊……”
　　笑得自然，他的目光逐渐诡谲，“……大齐的真正嫡系血脉，原本就是属于我们这一支的啊……‘金发靛瞳’，这才是真正的嫡系血脉呢……”
　　“你……”猛地眯起双眸，女皇灰紫色的双眸中迅速闪过一丝厉芒，伴随着浓烈的杀机。
　　“就此告辞。”肆意地扬起唇角，他白皙俊雅的脸庞上一片傲然，眸底却是冰冷至极。优雅地转身，他微微扬了扬衣袖，缓缓消失在女皇的眸中。
　　“……韩锦宸……”女皇深深地蹙起眉，神色复杂。
　　当权者，当无情。看来他七百年前和后的祖国，气数已尽。在心底略有些叹息地叹了口气，他淡淡地踏着优雅的步伐，消失在齐国女皇齐璃的视线中。
　　隐去眸底的最后一丝暖意，他半垂眸子，神色是说不出的复杂，——既有同情，哀伤，又有不屑——。轻轻一笑，他终究长叹一声，“堇然，这天下可是为你准备好了呢……”七百年前他为她放弃天下，但她却将天下拱手让人；七百年后她为自己夺天下，他会成为她最好的利刃。他深信她能成为冷血的王者，不因为其他，只因七百年后的此刻，她那双血色的双瞳之中，从未闪烁过真实的笑意。从未。

　　大周皇宫•盛泽殿。
　　“嗯，君心，这一次的天下、终于轮到你了呢……”笑意嫣然，明灭微微眯起眸子，眸光流转，“啊哈，七百年前你居然让给了我，真是让我不爽呢……”
　　“终于轮到你了……哈哈……”笑得颇有些幸灾乐祸，明灭的心情似乎很是不错，“谁叫你这辈子是我女儿呢？我可是硬塞也要将这天下，还给你噢……”
　　语调意味深长，她的眸光瞬间清洌。
　　“……夜君心……”
　　“启禀陛下，大皇女求见！——”一如既往尖锐的女官声音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
　　“让她进来。”紧紧蹙起眉，明灭的神色徒然变为冰冷。
　　“母皇，儿臣回来了。”轻轻跨进殿内，浅米色的长发整齐地垂下，纯黑色的双眸眸光流转，少女身着浅妍色的长袍，微微抿起一丝柔和而纯粹的笑意，“——儿臣凉祈给母皇请安。”

　　天际，
　　狂风吹散了所有的浮云。
　　天幕阴沉。

作者有话说

　　小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