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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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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二天沈器很早就准备好早饭,我们俩吃完后,他便带着我离开了竹林来到大街上。
在幽静的竹林中住了几天,我又不太适应人来人往的场景了,可能我天性就是讨厌热闹的,看到许许多多的人拥挤在一起,心中实在烦闷。
沈器见我郁郁不乐,问我是否不舒服,我只是摇摇头。
大街上有不少步履匆匆的士兵,他们个个手中操持着武器,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沈器带着我走进一条大街,走到大概一半儿的时候,见到了一处大宅。
沈器走到大宅门前,伸手扣了扣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一道窄小的口子,从里头探出一个老者的头来,“我家老爷今天不见任何人,请回吧。”
沈器说:“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江南沈家有人拜访。”他说着将一锭黄澄澄的金子递了过去。
那老者却不接,只说:“我家老爷是不许奴仆擅自收别人的银钱的,公子在这里等一等,我替你传传话就是了,只是我家老爷愿不愿意见你那又是一回事了。”
他去了许久不见回来,我疑心这家主人并不愿意见沈器,便对他说:“人家既然不愿意让我们进去,我们为什么要赖在这里不走呢?”
沈器说:“不急不急,再等等看。”
又过了很久,门终于打开了,老者瞧了沈器一眼,对他稍稍弓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说:“公子请进来吧。”
我们跟着老头儿走了进去。
这座府邸虽比不上相国府奢华,但是也是大得很了。我们跟在老头儿的后面,穿过走廊,假山,又走上一处小山坡,在山坡上建有一座两层楼的亭子,亭子上写着“呦呦亭”。
老头儿请我们在亭子里坐下便走开了,过了一小会儿,几个侍女送来了茶水、点心。
我倚靠在亭子边的栏杆上,只见草地上养着两只四只脚的动物,它们似是才吃饱了,正懒洋洋地互相靠在一起晒太阳呢。
我问沈器,“这是什么东西?”
沈器说:“这是鹿。”
我说:“这小东西长得倒有意思。这个地方的主人究竟是谁,他和我要拿回七宝锁有什么关系?”
沈器说:“我和你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你且慢慢看着就是了。”
不多时,只见从山坡下慢慢走上来一个身穿半旧绸衣的瘦老头儿。
沈器一见到他,便起身行礼,说:“王太傅,您别来无恙?”
王太傅哈哈一笑,说:“贤侄,我一听老仆说有沈家人求见,便想到是你。我那宴客厅平日见的只是些污浊之流,而贤侄在虚无山修炼,一身仙气,故此我特地在这呦呦亭招待你了。”
沈器也是一笑,说:“犹记上次与太傅相见已是六七年前,如今太傅仍是神采飞扬,不减当年啊。”
王太傅摆摆手,说:“老了老了,老朽历经三朝,如今已经六十九了,哪里还敢谈什么风采气度,不过是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他说完,眼睛的余光瞥到我身上,又对沈器说:“这位姑娘是……”
沈器说:“这是百鬼城的朱姑娘。”
“百鬼城?”王太傅想了想,说:“就是那个曾经是镇压妖魔之地的百鬼城吗?”
沈器说:“正是。”
王太傅看了看我,目光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他说:“原来姑娘也是修道之人,失敬了。”
其实严格的来说,我算不上是修道的人,我只是学了许多法术,至于道为何物,我是从来没有参悟过的。
我淡淡地说:“这也没什么,我就是会一些法术罢了。”
王太傅是个规矩颇多的人,他唠唠叨叨地说了许久,却没有一个字是我能听明白的。好在这人虽然话多,却很和蔼,因此也并不令人讨厌。
他请我和沈器坐下,喝了一盏茶后,他才笑着对沈器说:“贤侄是方外之人,今天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沈器说:“太傅见笑了,我哪里是什么方外之人,只不过为了躲避尘世的困恼才隐于山中。”
王太傅说:“哦,那贤侄此番出世是为了什么呢?”
沈器一笑,说:“小侄没什么本事,不久前才想明白这人间哪有什么出世入世,不过是活着二字而已。何况欲洁其身,而乱大伦,这并非小侄所愿。”
王太傅的眼睛中突地放出光亮,他紧盯沈器,说:“贤侄此番来见我,难道是愿意入朝匡扶天子,铲除奸佞?”
沈器说:“小侄对做官并没什么兴趣,何况如今朝中大权全紧紧攥在一人手中,就是十个沈器进了朝廷也是无济于事的。”
王太傅略感失望,眼中的光瞬时黯淡了下来,说:“贤侄是有本事的人,我以为贤侄愿意入朝来扫荡污浊,恢复清平。”
沈器微微一笑,说:“太傅将沈器看得这样高,令小侄惶恐。只是如今丞相独掌朝纲,又手握兵权,小侄就是再能干,人家却将我当做掌中之物随时便能毁去,何必去碰这个钉子。”
王太傅眼中露出疑惑之色,说:“那贤侄此番不惜离开仙山,究竟是为何而来?”
沈器看了看我,说:“朱姑娘家里的一件宝物落在了相国的手里,我打算帮朱姑娘把那件宝物拿回来。”
太傅听了这话更是不解,说:“你……你就为了帮朱姑娘取回宝物?”
沈器说:“太傅可知那是什么宝物吗?”
太傅想了想,用十分缓慢的语调说:“这些年,张苏的权位一日高过一日,给他送宝贝的人真可谓不计其数。他当上相国那一年,听说一个道士给他送了一把宝锁,据说那把锁非金非银非铜,将锁带在身上,任何妖魔鬼怪不敢近身,任何法术都对他不起作用,并且能延年益寿。这两年行刺他的人不少,可一次都没有成功,想来就是他身怀异宝的缘故。你想要帮助朱姑娘拿回的是否就是这件东西?”
“不错!那就是七宝锁!”我脱口叫道。
令我奇怪的是,我家的七宝锁怎么会落到一个道士手中?我想起沈器之前和我说,张苏的法术是和一个道士学的,难道那只该死的白猫自己拼了性命把宝贝叼走,就是为了把它送给那个道士么?我越想越觉得糊涂。
沈器说:“是啊,那是七宝锁。几百年前,连妖界之王都被它压制着不能出来,可见其厉害,张苏有了这宝物自然是更有恃无恐了。”
太傅沉吟道:“贤侄想怎样拿回这宝物呢?”
沈器叹了口气说:“前几日,朱姑娘一人独闯相府,结果着了张苏的道儿,被灵虫咬了一口,弄得自己十天之内不能使用灵力。”
我想到那晚的奇耻大辱,不由得低了头。
沈器继续说:“我想这十天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张苏一定日夜加强警戒,并且将那七宝锁藏得更深了,我和朱姑娘即使再闯一次相府也未必能如愿,所以小侄斗胆请太傅来相助。”
太傅欣然说:“你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沈器说:“我听说下个月的初五就是张苏三十五岁的生辰,虽然算不上什么大生日,可却宴请了朝中所有排的上号的官员,是不是?”
太傅听了他的话,眼珠轻轻转动,低声说:“贤侄是想去给他贺寿吗?”
沈器笑着说:“既是相国的生辰,那是大事,小侄自然要随太傅前往凑个热闹了。”
太傅扶着桌子慢慢起身,走到亭子边望着两只小鹿,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那样好的日子,的确该去为相国庆贺一番。”
沈器那天和王太傅谈了许久,我听得乏味,竟然趴在呦呦亭的栏杆上睡着了。沈器唤醒我时,我迷迷糊糊地睁眼望他,他则是一脸的无奈。
王太傅见我疲困不堪,只是一笑,他招来几个漂亮的少女,吩咐她们带我到一处宽敞干净的房间休息。
这些女孩子对我实在客气,仿佛我是她们的主人似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她们却笑了起来,说她们是丫鬟婢女,不必对她们太客气。
我并不知道什么叫丫鬟婢女,后来一问,她们只模模糊糊地说就是专门伺候别人的女孩儿。我感到很惊诧,怎么这世上还有人要别人来伺候呢?转念想到太傅这么大年纪,便即释然,他是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老头儿,的确该有人照顾。
沈器和太傅还在呦呦亭谈话,听说到了晚上,两人仍是谈论不休,只是地点换成了书房。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话可说。
由于王太傅极力相留,我和沈器便在他家住了下来。我住在东厢房,沈器住在西厢房,隔得倒是很近。
这位太傅是很讲客气的一个人,成日不是送吃的就是送衣裳,还专门派了两个女孩儿来照顾我,我本来自己动手惯了的,忽然有人事事照料,只觉得很不安,她们却一定要伺候我,我没有办法,只得任着她们来。
在太傅府的第三日,我的灵力恢复了大约五成,这可比我想象中的要慢多了,看来那天被那只灵虫咬的不轻。
我正想着该怎么样才能快速恢复灵力时,婢女韵儿端着一盘红艳的果子走了进来。
她笑着说:“朱姑娘,这是新鲜的桃,您尝尝。”
我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这水果真是鲜甜极了!
她见我吃得香甜,便笑盈盈地说:“姑娘要是喜欢,我明日再送一盘过来。”
我说:“好啊,多谢了。”
我很快吃完了一个桃子,正要拿第二个时,忽然发现韵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感到奇怪,问:“你看着我做什么?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我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并没什么污渍。
她这才低了头,歉意地说:“奴婢失礼了,实在是因为打奴婢出生以来还从未见过像朱姑娘这般容貌的女子,您就像从那画儿里跳出来的人似的,真真是美丽绝伦。”
我并不太会分辨什么是美什么是丑,阿母和刘妈妈从未说过我很美,也没说过我很丑,所以对于我而言,美与丑似乎并没什么区别。
我咬了一口桃儿,问韵儿:“你们家老爷是做什么的?”
韵儿说:“我家老爷是当朝太傅,也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她说这话时,脸上颇有自得之色。
阿母曾说过天子就是天之子,听起来牛的很,其实就是凡人们的皇帝。我一直记得阿母说到这里时,面露不屑之色,说,人家真正的天帝之子混元真君可都没这么夸耀过自己的身份呢,这些凡人却老一口一个天子,恨不能挂在嘴上,脸皮当真厚如城墙。
没想到的是这位王太傅竟然是凡间皇帝的老师,能教得了皇帝,想来必定是位厉害人物。
我饶有兴致地问:“天子的老师都教些什么法术?”
韵儿一愣,说:“法术?这……这大概是不会的,天子所学的多半是如何治理国家,法术那是道士们学的,天子怎么会学呢?”
我说:“不学法术不怕被欺负吗?”
韵儿咯咯一笑,说:“朱姑娘,您想想,谁敢欺负皇帝啊?”
我撇撇嘴,说:“那个相国啊,他不是欺负皇帝欺负的厉害吗?”
韵儿闻言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捂住耳朵,低声说:“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奴婢什么都没听见!”便急急忙忙从我房中退了出去。
我不晓得她为什么怕得这样厉害,那位相国又不在此处,也不见得他能有顺风耳的本事,怎么把这个女孩吓得魂都要丢了?
我又吃了一个桃子,在房中坐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无趣,便出门去找沈器说话。
走过他房间窗户边时,我发现他的窗户并没有关紧,于是我透过半开的缝往里一看,沈器斜靠在睡榻上,手里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我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这时忽有一阵风吹来,我揉揉眼睛,却发现里面的人不见了。我正吃惊时,脑袋上已经挨了一下,我转过身一看,沈器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他手里握着书卷,想必刚才在我头顶作威作福的就是它了。
我讪讪地摸摸脑袋,说:“你什么时候站在我后边的?”
沈器眼睛微眯,一副老师教训学生的模样,说:“我竟不知你还有偷窥的癖好?要是我此时不是在看书而是在更衣或者沐浴,那我的清白不是都叫你毁了?”
我说:“什么清白不清白,我就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嘛,你这样大惊小怪。”
沈器眉毛一挑,说:“嗬,你倒还理直气壮了?”
我继续辩解:“我又没用透身法。”
他拿着书又在我脑袋上一敲,我灵力不足,反应也跟不上,只能又挨了一下,他哼了一声,说:“你还想要用透身法来偷窥?看我也就算了,要是里头的是别的男人呢?”
我实诚的说:“我知道这间屋子只有你,别的男人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听了这话,原本绷得有些紧的脸突然舒展开了,说:“你的意思是除了我之外不会再去偷窥别人了?”
我说:“我和别人又不熟,我去看他们做什么?”
他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愉悦,这才请我进了他的屋子。
我和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来,他今天的耐心十足,心情也非常的好,不论我问什么都一一回答我,和平常一样,他听到我的许多话都笑得东倒西歪,我则是莫名其妙。
我问他:“你在山里学法术好好的干什么要下山来呢?”
沈器说:“我原本也不想下山,但我师父说我凡缘太重,怕是难以成仙,所以便让我回到尘世。”
我嘻嘻一笑说:“你师父也太好笑,你一直待在山上什么人都不见,哪还会有什么凡缘?多半是诓你的。”
沈器正了脸色,说:“我师父是虚无山的玉禅真人,道行高深,且能掐算未来之事,他既然这样说就绝不会有假。”
我见他神色郑重,显然对他口里的师父十分尊崇,于是问:“你怎么遇上你这位师父的?”
沈器说:“我二十岁那年从江南到京都来游玩,当时的丞相邀请我来做官,我知道朝廷混乱不堪,于是坚辞不受,这可把那位丞相给惹恼了,他下令要抓捕我,我逃到郊外时遇上了我师父,他觉得我颇有灵根,便将我带到虚无山中,收为弟子。”
我“哦”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
他对我说:“有些话我一直想和你说,你得记住——凡间会法术的人是十分之少的,大部分有道行的人都不会轻易在人间出现,一旦出现便有大事。所以你在人间时一定要慎用法术,否则坏了天道,恐怕会有天谴。”
阿母也曾教导我要慎用法术的话,只是阿母说的时候多半疾言厉色不像他这样温柔。
我点点头,又问他:“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去取七宝锁?”
他说:“别急,你的灵力都没恢复呢,等你自己好了再说。”
我低下头,想到刘妈妈尚在百鬼城中苦苦等候,心中不由得十分惆怅难过。
他见我郁郁不乐,便软语安慰,“你别想太多,如今的时机还没有到,等时候到了,你一定能拿到七宝锁的。”
我倏然抬头看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他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的问他。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伸过手在我鬓发边轻轻一拂,原来是一片小小的嫩紫的叶子。他将叶子握在手心,对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