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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卿南桓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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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南桓再见到姬容的时候,是三天后。在武当的金顶。
她穿着暗香的夜行衣,紫魅幽蓝,衬着苍白的脸色。
真像一株兰花。
可是她说过,她不爱兰花了。她就像生生世世和他生活在桃花林里,结一个草庐,生三个小子。
她被困在九宫玄天阵里,回眸看到了卿南桓,便扯起嘴角笑了笑。
“阿桓...”
姬容无声地唤他一声。
静笃弟子史星看准了姬容的走神,捏了一个斩无极的剑诀。
剑气凛然,铺天盖地。
卿南桓冲上去,还是晚了一步。
姬容像破碎的兰花,轻轻的,轻轻的,被风吹起,落在了他的怀里。
她的面色,可真苍白。
还像初见时那样,白的透明。
好像...好像马上就要消失。
卿南桓为这样突然出现的想法感到惶恐。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企图留住她身上的温暖。
姬容几乎是拼尽全力,抬起手抚摸着卿南桓的面颊,手指在他下颌处摩挲了几下,笑笑:”好扎手。”
卿南桓的身体在抖,眼泪滴落在姬容的脸颊上,让她觉得内心滚烫。
“我没想杀了那个龙有悔。他太聒噪,又骂我夫家,我只是想晚上偷偷把他的嘴缝上,再断他一根手筋...教训他…被发现啦…”
“我知道你当时忍耐是为着我...我又怎么会让你受这种闷气呢...”
“真是对不住...不能一起去听雪楼看雪了啊...”
“...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揭下那张红榜来...”
“...阿桓...”
卿南桓想让姬容别再说话了,他想让姬容活下去,直到枯枝满林,白雪华发。
可是他的女孩,在他的怀里。
一点一点,冰冷下去。
卿南桓伸出手来想和往常一样,捏捏她的鼻子,他的女孩就会咯咯笑着躲开。可是他伸出手,却发现掌心里都是血。
夜行衣竟被血浸得透湿!浸得透湿!
他默默地将姬容平放在地面上,替她理理鬓角,柔声道:“委屈你在金顶这么腌脏的地方躺一会儿。乖,一会儿就好。”
武当众人见卿南桓似疯似痴,还未反应过来,卿南桓早已一跃至他们的面前,连剑也未拔,使的招数正是华山派的禁学“摘心手”!
霎时间,金顶大殿内,血肉淋漓,化作阿鼻十八地狱。
阿修罗立在中央,脚边已堆了数颗人心。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
武当一干弟子将卿南桓包围住,却无人上前。
嘀嗒、嘀嗒…
卿南桓的目光幽深黑暗得好似无间,不带一点感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什么也没有。
他开口了。
“你们杀了她。为什么杀她。”
嗓音一瞬之间,已变得粗糙暗哑,如同耄耋之人。
众人暗道不好,这恐怕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包围圈更紧。无人上前。
嘀嗒、嘀嗒…
倒是初巽道长萧居棠,缓步踏着血污,走到卿南桓的身边,看着姬容,半晌道:“我认得她。她是宁宁的师姐。给我们两个买过糖葫芦。”
萧居棠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来,语调平淡得好似只是街坊相遇,递过去:“你给她擦擦脸吧。”
卿南桓接过去,仔仔细细给姬容净了面,抱起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武当弟子,竟无一人敢拦。
鲜血仍然漫流着,滴滴答答。满殿只听着这滴滴答答。
萧居棠站在卿南桓站的地方,良久未动。
半晌,武当掌门萧疏寒到了。他也未发一言。
萧居棠仰起头来看着萧疏寒,满脸都是泪水。
卿南桓抱着姬容,满身血污。站在听雪楼外。
雪很大。
很安静。
阿容,你听到雪落的声音了么?
卿南桓看到云飞卓时,他笑着说:“师兄,我把心上的姑娘带来了。”
只可惜不能带你到楼里坐坐了,阿容。我不得不叛出华山派了。
云飞卓惊道:“南桓,你怎么这副模样?还不快进来疗伤!”
卿南桓摇摇头。
云飞卓愣住,看向赶来的高亚男和华真真。
“华女侠,华山叛徒卿南桓,盗取摘心手心法,在武当派大开杀戒,已被逐出门派,自此以后与华山派毫无干系了。”
这是他给自己的判决书、流放令。
“胡说!小南你犯了什么事,我们一同顶着就是!偌大的华山派,还护不住一个弟子么!”
华真真看着眼前若自地狱归来的少年,和着急的高亚男,依稀想到了当年的方思明。
她轻轻点了点头。
自己的路。自己的业障。
良久的静默过后,云飞卓又开口了,这一次字字都是说不出的苦涩。
“卿少侠既然带着心上人来了,是件好事。齐无悔,你去拿几坛酒来,咱们应该一同喝几杯的。”
“龙渊底下我埋了最好的酒。今日,一醉方休。”
酒来了。
云飞卓取了六盏酒盅。
听雪楼廊下是高亚男,华真真。风无涯仍坐在轮车上,齐无悔推着他来的。都是在龙渊里一同饮过冰、卧过雪的,来送一送吧。
卿南桓还是站在槛外。
云飞卓扔过去一坛酒,一盏酒盅。
卿南桓接住,但是手在空中停滞了很久,才慢慢给酒杯斟满了酒。
云飞卓以为他要一饮而尽。
可是卿南桓只是将酒杯轻轻摆在了雪地上。没有喝。他举起的是酒坛,直直灌下去。
是好酒。
能喝醉人的那一种。
阿容,你尝一尝。能喝上齐师兄的酒可不容易。大家一定都很喜欢你。
雪落在酒杯里。
阿容……你怎么不喝……你不是最爱美酒么…你一喝醉了就在我怀里唱江南小调…我还没有听够呢…我怎么听得够呢……
阿容,我再也听不到你唱歌了,是不是。
卿南桓喝了很多,没有醉。
他恐怕,再也不会笑,不会哭,不会醉了。
“姬容。”他没头没尾地突然开口道,“我妻子,姬容。”
高亚男看着卿南桓怀中仍然抱着少女的尸体,点点头,说:“弟妹真是好样貌。她穿红色铁定好看的。”
“嗯。她平时,最喜欢红色的衣服。穿上去像桃花儿。”
阿容,我希望你一直是一朵桃花。下辈子吧。我们还在桃花里相遇。你别忘了。
高亚男听着卿南桓有点骄傲的口气,鼻头一酸,赶忙转过身去说:“我记起来了。我房里还有一匹红色的锦缎,备了七年了总是用不上,还不如拿给弟妹做见面礼。”
卿南桓抚摸着姬容的面颊,语气又温柔又宠溺:“多谢了。阿容一定会喜欢的。”
众人的喉头都梗住。
你想告诉他斯人已逝?
你看着他的目光。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他知道的。
可是你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们沉默着。一杯又一杯的喝酒。
雪可真大。
卿南桓远去的身影都模糊。
猎猎长风扬起姬容身上的红色锦缎,似渐远的一点火光。
卿南桓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踏进华山派一步。
高亚男脚下的雪地,被热泪烫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华真真仍旧低垂着头。她该谢谢卿南桓的决定。然而,她已连谢谢都不配对他讲了。
云飞卓还是倚在听雪楼前。
以后,华山弟子去听雪楼找他,他还是说:“记得把心上人带来给师兄看看啊。”
只是年轻又莽撞的少年子弟,还听不出这话背后有几多酸涩。
齐无悔喝酒。
风无涯坐在轮椅上。他也第一次觉得,华山的雪,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