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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亏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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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夏丞这几天因为失眠精神状态不好后,桑林特地打电话来问需不需要人照顾。
夏丞推辞道:“不了,我怕麻烦你。”
“傻妞,我是怕我要是不去,依你那样儿,可能过几天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桑林在电话里说。
“……”
结果刚来的第一天,桑林便对着洗碗池里一大堆盘子黑了脸,幽幽道:“我靠,丞丞,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性别。”
夏丞下意识地看了看胸:“没问题呀……”
“我指的是女孩“勤惠好劳”的传统美德。你,没,有,呀!”桑林一字一顿,痛心疾首。
“我觉得我发扬地挺好的呀。”夏丞指指客厅牌匾上的大大“勤”字,不以为然。
大概是从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话刚说完,夏丞都能感觉到她想掐死自己。
夏丞对上桑林幽幽的眼神,委屈巴巴:“我说了怕麻烦你,是你自己要来。”
说着逃到客厅,打开电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去桑林带来的一大包零食里找出两袋乐事薯片,一包青柠味,一包黄瓜味。黄瓜味放在茶几上,拆开青柠味的吃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小桑桑,你真好。没有你,我都不能确定我现在住的是不是狗窝……”
桑林在那边洗着碗,没应声。
“你说咱们夫妻俩生活多少年了?好像还从没在你洗碗的时候这么抱过你。”
是一部电影。男人用厚实的臂弯从身后轻轻搂着女人,说这句话时声调温柔地像是初恋。撇开几近中年的长相,几乎很难想象这是一对老夫老妻。
想到这儿,夏丞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桑林瘦瘦小小的背影。
此时,她也在洗碗。
她不知不觉笑出了声--真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呢。
她和桑林在高三的尾巴认识。
那时她们是同桌,半个学期以来的对话几乎都是“让一让上厕所”“让一让打个水”。大概是都觉得一旦成了朋友处理人际关系会很麻烦,于是都默契地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境界。加之夏丞天生的慢热,两人之间的对话更是少之又少。
偶然有次夏丞在做题的空隙一抬头看到无数埋得低低的头和突出的肩胛骨,突然有种莫名的悲愤直冲眼皮。
只觉得太没天理了。
然而在夏丞准备埋下头继续做题的那一刻,忽然看到练习册上多了一张纸条。一条鸡汤:“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末了还添一句“用笔轻敲后脑勺可增进思维,网上说的,或许有用,你试试。”
夏丞偏过头看向身旁咬着嘴唇专注地做数学题的桑林,高傲的马尾辫弯成一个弧度,静静地垂在后脑勺处。
夏丞鼻子眼眶再次一酸,这次却是因为身边这个不愿认输的女孩。
或许女生的友谊就是需要一个契机,一方主动破冰之后,另一方就能热情似火,热烈地融化余下的冰块,然后互相抱团取暖。
在夏丞被数学折磨得祖宗八代都不认识的时候,总有一个面目清秀的女生握握她的手坚定地对她说:“我在呢。”
后来,她们报考了同一所211,两人约好报同一个专业,又刚刚好分到同一个宿舍。
没了高考这个大怪物的约束,桑林的毒舌本色日渐崭露头角。
大四那年,她为了忘掉某个人疯狂地恋爱分手。一次一次地折磨自己。刚开始桑林还有点耐心,在她哭过N次后,终于,桑林看开了,并表示非常鄙视夏丞这种行为。并把她比喻为得了失心疯后疯狂发情的母猪……
夏丞后来一直觉得她的这个比喻不恰当,毕竟,自己那么瘦……
然而桑林解释说,所谓pig,就是智商底食量大,吃了睡睡了吃。于是夏丞仔细一想,可不是么。
在夏丞跟她第N个师兄分手的时候,她正悠闲地吃着黄瓜味乐事薯片,淡漠地看着正哭得泣不成声的夏丞冷笑道:“一起单着呗,实在不行咋俩一起过。可以考虑一下同性恋。”
闻言夏丞抬起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带着哭腔道:“不行,两个女的生不了孩子的……生不了孩子的话,我妈会打死我的,她一人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啊呜呜呜……”
桑林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缓缓道:“要不过几年我们一起去孤儿院领个回来玩玩?”
想到这儿夏丞不禁笑出了声。
此时桑林已经洗好最后一个碗,把围衣挂到壁橱上,一回头碰巧对上夏丞满是戏谑的眼神。
她大惊失色,双手护胸,满脸狐疑道:“为什么你的表情这么像想上我的猥琐大叔?!”
”嗯呢。”夏丞指着电视机,刚刚说话的夫妻俩正在床上缠绵,她慢悠悠道,“你不觉得我俩跟他们很像吗?”
夏丞语气颇像个流氓痞子,就差没用食指挑桑林的下巴了。
桑林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拆开桑林留给她的黄瓜味乐事薯片,骂了句:“小白眼儿狼,我待你也不薄,你就别以身相许来恩将仇报了,小的受不住。”
“……”
之后便彼此无话,两人安安静静地看完了一整部电影,吃完了大半袋零食,大致吐槽了下剧情,没过多久,桑林的手机响了。
桑林对夏丞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夏丞了然,伸手拿起遥控器调小电视音量。
“林陌?”桑林声音坦然,带有温柔的沙哑嗓音,只是夏丞能从她微颤的尾音中分辨出她还是有一点点紧张的。
夏丞一脸八卦地朝桑林使劲挤眼色,被桑林翻了个白眼回绝。
于是夏丞跑到厨房去倒水。
在厨房依稀能听到桑林的声音,语气由一开始的小心翼翼,企图做到坦然,不卑不亢,再到后来话尾末梢都透露着按捺不住的喜悦,这是桑林与夏丞说话时从未有过的语气。
似乎谈得还算顺利。
夏丞在厨房待了很久一段时间,刷了会儿新闻,确定桑林把电话打完了之后才回到客厅。此时桑林打完电话正瘫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目光却不聚焦,嘴角似有意无意地勾起。
夏丞坐在桑林旁边,静静地,也不说话。以前每次桑林和林陌打完电话后她都会像这样坐在桑林旁边,等桑林眼泪爆发的那一刻再紧紧地抱住,这是惯例。但这一次,也许会不太一样。
良久,桑林像缓过来似的终于开口:“我记得你给我讲过白龙和小千的故事。”
“嗯。”
“我觉得我现在像极了小千。”桑林直直地看着夏丞,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对啊,夏丞点头默认。
最后小千和白龙应该在一起了啊。
林陌打算约桑林过两天去丽江小镇,于是原本打算留下来过夜的桑林毅然决然地打算回家提前准备行李。
夏丞最后把桑林送到楼底,四月夜里的风有些凉薄,桑林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进车前朝她眨眨眼睛,然后笑起来,眉眼弯弯:“丞丞,这么多年,我终于证明我是对的了。坚持一件事情真的会有用。”
“所以,”桑林看向她的眼底,声音里夹着四月的风声,是属于初夏的,特有的温柔,她说,“你也要加油。”
“嗯,”夏丞笑着点点头,“听你的。”
夏丞站在小区楼下,注视着桑林的车渐渐开出小区,才上楼,回到客厅关掉电视机,因为没开灯,整个客厅只剩下屏幕熄灭时发出的荧蓝色的光。
只剩她一个人了。
这么多年,除了在桑林的身边她能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放下所有戒备,惬意地舔着爪子,露出肚皮,坦诚相待。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要知道,在这个城市里许多人走着走着就丢失了最初的同伴,而她的同伴,一直都在。
可她所剩下的,也只有这个人了,在他人面前,她或许连被爱的资格都没有,谈何坚持?
——
夏丞在家里浑浑噩噩如躺尸般在沙发上窝了一周后,老余打来电话,询问她要不要出门找一找新灵感。
夏丞想了想说,那就去东京转转吧。
那儿的樱花又开了。
夏丞就这样一个人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来到了东京。
日本街道有着很好的景致,尤其在四月,樱花树整齐地列在两旁,飘落在地上的时候也没人来清扫,粉红的花瓣铺成毛茸茸的地毯,使整个城市的人们都坠进了令人一去不复返的温柔乡。
司机从后视镜瞥到后座的女孩盯着车窗外的樱花入了神,于是咧出一口小白牙,用不太熟练的英文讲道:“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吧,是来见朋友的吗?”
夏丞愣了一下,视线从樱花树上移开,意识到司机是在跟她说话,于是友好地用日文答道:“不是第一次来,十七岁的时候跟朋友来过一次。几年没来了,发现这里变化真的很大,东京越来越漂亮了呢。“
“那这次来,是为了见这个朋友的吗?”司机转而用日文问道。
她想了想说:“算是吧,但不知道能不能碰到他。”
“万事万物之间都有联系呢,你跟他如果有缘,自然会相见,小姑娘,顺其自然吧。”
是啊,顺其自然吧。可有些东西,欠了是要还的。
夏丞让司机把车子开到芝日公寓就下了车。迎接她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长得很漂亮,头发盘地松松散散,却并不凌乱,给人一副很温和的样子。
女人眯着漂亮的杏眼,笑容淡淡的,一边接过她背上厚重的行李包问她:“坐了一路很辛苦吧,屋内泡了龙井茶,不知道你是什么口味,只是听说中国人有泡茶的习惯。”
夏丞脱下鞋子,慢慢走到里室处,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感谢道:“我很喜欢,女主人真是细心呢。”
她歪头笑了笑,嘴角有浅浅的梨涡:“喜欢就好,我叫雍蕙子,你呢,可爱的小姑娘。”
“夏丞。”她乖巧地答道。
“很好听的名字啊。我一直希望我的父亲给我取个带“夏”的名字,只可惜出生那时我还不会说话。”
她开了个玩笑,嘟着嘴,倒显得有几分可爱,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道,“附近有一家百货店,缺了什么东西的话可以去那里看看有没有。你有我的联系方式,生活上有什么烦恼随时可以询问我。
“听朋友介绍说你是个作家,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很棒呢,我也很喜欢看书,无聊的时候我们或许可以交流交流。”
“嗯,谢谢。”夏丞见她一口气为自己叮嘱了这么多,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生硬地补了句,“其实……我觉得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啊。”
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果然不适合跟陌生人对话,尤其是长得好看的。
雍蕙子并不介意,笑着朝她摆摆手,眉眼弯弯:“好了,小姑娘,我就不打扰你了,还有事,先离开了。”
夏丞乖巧地应了声“慢走”,把雍蕙子送到玄关处,直到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才退回来,拉上门,舒了一口气。
天生的璧人。
夏丞想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这个女人。
夏丞忙活了一下午,终于把东西收拾好,打算躺在床上休息会儿,才发觉一直被自己夹在外套里层的镯子还没取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带锁的小盒子里。
并不是多贵重,普通的两千块左右的银镯,夏丞写一篇文章就能赚到的钱。但这或许是他所挂念的东西,确切点,这么多年了,完整地保存这只镯子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赎罪方式。
芝日公寓并不是由一栋栋楼房构成,而是类似于日本旧时的民宿,每栋房子只有低矮的上下两层,周围栽满了樱花树。夏丞的卧室后面恰好有一棵,从窗户伸出手刚好可以够到下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砸进夏丞的心坎儿里。
夏丞戴上耳机,选了首日文歌《恋人之花》。
听了一会儿,她便跟着唱起来——
“让我静静地享受这静谧,
独自一人,没有罪恶。
没人理解我的执着,
我只希望你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