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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独走荆棘中 ...

  •   过了一个月之后,聂闻要杀青了。

      可是在这之前,她还有最后一场戏没有拍。

      那就是海棠死的那场戏。

      此时余世荣与叶青走得越来越近,先不说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是否有关情爱,可是光是他们之间无所不知的话题就能让海棠知趣地退到一边去。

      海棠是一个典型的旧派女子,可是又比那些传统的大家闺秀不知道卑微多少。她天生便是一个下九流的存在,没有念过书,不会读书写字、吟诗作对,唯一能认得的就是自己的名字,而她还不会写。

      而叶青呢?

      她是留学归来的进步青年,懂得天文地理,绘画音乐,是那种海棠做梦都想成为的女孩子。

      海棠不知道什么叫做理想,可是她知道自己的梦便是成为像叶青一样的姑娘,足以配得上余世荣。

      可惜她不是。

      也始终不会是。

      她依旧只是那个只懂得长袖挥舞的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却对自己的喜怒哀乐无能为力。

      海棠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故事里。

      她注定不是一个主角,而是别人生命中无足轻重的过客罢了。

      而最悲哀的是,她知道自己卑微渺小,却始终不肯放弃,而是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余世荣。

      为了让他看到自己可以进步,她也去读四书五经,可是却读得磕磕巴巴,半点不通,里面说的一切她都云里雾里。

      叶青是一个好心的姑娘,看到她吃力地认字时还会努力去教她,可是海棠却只能卑微地认为她是在嘲笑自己,让自己在余世荣的面前出丑。

      只可惜余世荣从来不会看到她的努力。

      就算他看到了,他也只是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下等人毫无意义的犯糊涂而已。

      他们两个生而高贵,而海棠却只是一个挣扎在泥泞里的可怜人,好不容易一生碰到了余世荣的一束光,可是却发现那束光远在天边,连看都只能偶尔看一眼。

      光是永远抓不住的。

      更何况海棠的两只手只能勉强地供她浮在泥里罢了。

      所以最后她不敢再尝试了。

      不是她不爱余世荣了,而是她不敢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去喜欢他了。

      因为她没有资格。

      这个时候海棠才知道,原来如果没有资本,那你就不配去喜欢一个优秀的人。

      至少在她的世界里是这样的。

      所以她要学会成全。

      成全余世荣与叶姑娘越走越近,成全他们两个无话不谈。

      而最讽刺的是,她根本就没有成全的立场。

      她是余世荣的谁?

      谁也不是。

      情人?

      他们两个还没有到那个份上,更多像是逢场作戏的皮/肉/生/意。

      朋友?

      哪里会有朋友像他们两个一样暧昧。

      所以最后海棠只能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去做任何事情。

      她能为他们做到最好的事情,只不过就是回到自己本该属于的阴暗的角落里,慢慢地看着他们在阳光下追逐梦想,而自己逐渐腐烂。

      海棠很小的时候也想离开戏班子,可是后来她却发现,除了戏班子之外她无处可去。

      可是面对余世荣她却可以退缩了。

      余世荣可能一开始会有些不习惯,但是她知道他终究会如释重负。

      当她本着不再去打扰他们的信念的时候,日本人却来了。

      他们在满城贴上了余世荣的画像,如果谁要是能举/报他就赏银无数。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余世荣只能从原来的少爷变为了逃犯。

      海棠和叶青虽然将他藏在了戏班子里,可是事情还是败露了。

      为了保住余世荣,她假装自己是内奸,将他的假位置告诉了日本的军官,并且请他们为自己捧场听戏,给足了赏银之后她才会将余世荣的地址暴露出来。

      日本军官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不足为道的女人的最后一次挣扎,于是同意了。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自己走进了一场海棠以死为代价的陷阱。

      火是在海棠在台上唱戏的时候烧起来的。

      眼看就要葬身火海的时候,日本军官无一不惊慌失措,想要逃出去,却绝望地发现没有生路,与一直在台上唱一首“游园惊梦”的海棠同归于尽。

      而聂闻要演的则是这最后一场戏。

      海棠是由一首“游园惊梦”博得的满城喝彩,却也以一场“游园惊梦”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句号。

      聂闻换好了桃红色的戏服,静静地站在台上,默默地数着数。

      片场里还有无数的演员在看,其中包括段承度和江戈,可是这个时候的女孩儿已经看不见他们了。

      此时她就是海棠。

      而海棠就是杜丽娘。

      箫声响了起来。

      而台上的聂闻也动了。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双目里面似乎含有盈盈秋水,回眸一笑的时候眼珠一动,缓缓看过众人,却只沉醉在自己的故事中,不理会外面的纷扰。

      海棠唱的声音第一句很柔和,渐渐道来杜丽娘的故事:“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台下的日本军官本来并没有认真,百无聊赖,却逐渐地安静下来,看着台上身段柔软、一回头一眨眼都是妩媚的女孩。

      她在上面唱,他们在下面听。

      此时台上的那个姑娘美得似乎都能让一切停止,让时间凝聚在她的身上,永不变老。

      可是火还是烧了起来。

      先从日本军官的身后开始出现的。

      当他们在惊叫慌张的时候,那个台上的姑娘还在不紧不慢地唱着自己的一曲游园惊梦。

      为她伴奏的人已经早在之前逃了出去,没有了箫声,可是海棠却像没有感觉到一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缓缓叙述着那个光怪陆离的故事,回到了那个古老的朝代。

      火越烧越烈。

      最后那些日本军官一个个都葬身在火焰的炙热之下,而火光也逐渐蔓延到了台上,甚至烧着了她的裙摆,可是那个女孩儿却忍受着烈火燃烧肌肤的疼痛,依旧唱着她生命中的最后一首戏。

      这是她能给余世荣最后的东西了。

      那年她成名的时候唱的就是这一首戏,他也在场。

      而如今他虽然不在了,可是她却还是愿意唱完他们当年见面时候的曲子。

      这是她一个人的生死离别,安静而又浓烈,在漫天的火光之中结束了自己不算光彩也不算壮烈的一生。

      海棠死了。

      ……

      当副导演喊道“卡”的时候,全场没有一个人拍掌。

      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

      段承度看着倒在地上的聂闻,心中有一种不受控制的慌乱,觉得此时的聂闻就是当年的海棠,为了一个男人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此时是在戏外,他也不再是余世荣,所以他走了上台,扶起了聂闻。

      聂闻此事可能还没有出戏,眼睛带着一点雾蒙蒙的湿气看着他,让他的心头一软,觉得有一股温润的流水淌入了心尖。

      可是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江戈忽然也跳了上来,一把握住了聂闻的肩膀:“我的天哪,聂闻,你演的太棒了,我都哭了。”

      说完,他用手指撑开自己的眼睛,把眼角的一点水迹给她展示出来,生怕她不相信,还拿指尖指指点点。

      段承度:“……”

      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开心是怎么回事?

      他不动声色地挡开了江戈,将聂闻带下了台,准备让她去换下戏服,可是就在他以为江戈会识趣地走开的时候,那个大男孩忽然一下子也凑了上来,拉住了聂闻的另外一只手:“嘿,不麻烦段哥了,我带聂闻去换衣服。”

      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脸,段承度感觉更堵心了。

      有点想让他闭嘴好不好。

      只不过这个时候聂闻已经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躲了出来,朝两个人弯了弯腰:“谢谢小江哥,谢谢段哥,我自己去就好了。”

      她只感觉每次见到这两个人她都在鞠躬。

      有点儿累。

      江戈悻悻地放下了手,却朝她挥了挥爪子:“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就招呼一声,我马上来。”

      聂闻:“……”

      她目前还不需要帮助谢谢。

      段承度明显沉稳一些,对她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小心一点,戏服很长,不要被绊倒脚了。”

      聂闻朝他微微笑了笑,表示自己知道了。

      ……

      这个晚上是她的杀青宴。

      作为一个新人和这个剧组里的女二号,她们也没有去什么高档的地方,就是找了一家烧烤店,几十个人坐了好几桌。

      导演明显是有些激动,举着杯子碰了聂闻好几次的酒,非逼着让她喝下去。

      有几次段承度想要帮她挡酒,都被聂闻躲了过去,自己喝了下去。

      而江戈本来也想挡,可是却悲哀地想起来自己就是一个一杯倒,比聂闻还要弱鸡一些。

      至于对聂闻来说,她如果以后需要更多的资源,那么现在就不能不给面子。

      可是聂闻从来没有喝过酒。

      因为自小看到聂家成喝醉的丑态,她向来滴酒不沾,因此很快便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段承度看出来了她有些不舒服,轻轻叫了她一声:“聂闻?”

      她只是睁着一双满是水汽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她醉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导演:“老陈,聂闻有些不舒服,我先带她回房间。”

      导演目前正喝在兴头上,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的事,一听到是段承度开口便答应了下来,没有想到自己是在把一只羊送到大尾巴狼的嘴中。

      只不过到底谁是羊,目前还说不准。

      江戈此时早已趴在了酒桌上,几乎不省人事。

      他不知道自己会错过什么。

      段承度架着聂闻回到了房间,用钥匙打开了大门,将她扶了进去。

      只不过就在他要将她放倒在床上、接着自己离开的时候,聂闻忽然抱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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