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38、F大调 (三十八) 是平凡之中

　　这首歌宋凌听了很多遍，几乎可以把它的歌词从后到前背一次了。这首歌他也练习好多遍了，尤其在方一惟发过去修改版的音源后，他也偷偷的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弹自唱了一次。

　　随著柔和而轻松的音乐响起，宋凌渐渐的便加入了自己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了，但方一惟却还是如同初见般觉得惊艳至极。开口前的那几缕不安和紧张，在歌曲响起的那一刹那便已截然不同，不自然的情绪在同一刻全数尽褪，只让人觉得他是真正在享受著音乐。

　　录音间里面的宋凌，站得笔直，双眼自然的闭起，头又随著歌曲而摆动著，他给人的形象，就像这一首歌一样，活泼又调皮。那份原来的空洞感和不安紧张，在融入音乐的时候便经已不见了。就像一个专业的演员感将自己完全融入在角色里面一样，宋凌此刻也把自己的灵魂、精神全数跳入了那个由音乐编织的世界之中。

　　他自问自己并不是一个特别开朗的人，至少有患病后不是。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如同歌词所写，丝织纺成的美梦，沉沦又迷醉不已。他从来没有说过这首歌的故事，也包括了楚锐。

　　就像是一个孩童所珍重的宝物一样，这首歌是他的父亲留下来给他的。

　　写下来的契机，是为了记录下当年那个活泼又爱笑的小孩子，蹭在父亲的身旁，用著自己短小的手指在琴键上翩翩弹奏著，偶尔回头露出的那一个笑容，都被他的父亲记在了这一首歌的每一个音符之中。

　　谁也不知道这首歌对他的意义，谁也不知道他在这一段音乐里面投放了自己多少的时间和精力，谁也不知道他此刻紧闭的双眼之内绽放著如何璀灿的花火。

　　重新张开眼睛的那一刹，脸上展露出了连他自己也无法想像的那一种笑颜，映入眼帘的，是眼前的麦克风、还有坐在窗后鼓著掌的方一惟。这一番情况，竟然和段恩言和他初相遇的情境极为相似，当年坐在钢琴前沉醉弹奏的少年，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白净好看的男生。听著自己唱歌的人变了、地点变了、就连他自己的为人性子也变了。

　　唯一不变的，就只有他这一颗永远热爱著音乐的心、那颗积攒又压抑了多年的炽热之心。

　　「太棒了！本来以为我肯定要打断你指正一下你的唱法，但我居然不知不觉就沉迷在了你的唱声里面，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样形容我此刻的心情了！」宋凌收拾好了心情，缓缓步出了细小的录音间，方一惟却已经迫不及待的冲到了门边握紧了他的手。

　　下意识的把手抽出来，但他的力气太大了，牢牢的抓紧了他的手腕，宋凌见状便放弃了拒绝的动作，跟在他的身后同样坐在了调节器的后面。

　　听著音响播放出来的声音，他有点飘飘然的感觉，还是觉得有点不太真实，身旁的人还一鼓脑的对自己赞不绝口，让他心里也重现了那一份自信，自己或许真的可继续完成梦想往前走？

　　「不过你还得拍一段视像才能合成音频放到网络上面的，你在音乐的天份和水准都很好呀，真的不打算往这方面发展吗？如果有我带著你入行，以你的能力肯定可以混得很好！」方一惟并不清楚宋凌的病，只当是宋凌喜欢低调不希望露面，虽然不打算强求，但他心里面还是觉得宋凌可以有更好的发展。

　　宋凌自然知道对方的好意，但他一向想做的都不是伟大的音乐家、或者是声誉卓著的作曲家，他只是希望可以将自己喜欢的音乐带给其他人，能在别人的面前展现他所钟爱的事物。

　　摇了摇头，「我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方一惟虽然可惜，但却没权利逼迫宋凌做些他不愿的事。

　　叹了口气，只能默默独自婉惜了。

　　从拍摄影像，到后期配合音轨再调色调光亮，最终的成品是在四五天以后才完成的，那时候距离大年三十也只剩下了两天。

　　取到了制成影片后，国际按例宋凌还是第一个便找到了楚锐，趁著他的午饭时间跑到了他的办公室里面向他分享了这一个消息。

　　看到了宋凌来找自己的时候，楚锐并没有觉得奇怪，毕竟他还是从纪纯那里了解到了宋凌很多的事，那么他的进度也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他找到自己的时候，他正啃著块三文治，坐在办公桌前处理著工作上的文件，宋凌进门时的脚步声才把他从文件堆里重新扯了出来。

　　接过了宋凌手上的USB，又把自己椅子给了宋凌坐，而自己则从别的房间找来了另外一张转椅，坐到了宋凌的身旁。把USB插到了相应的位置上，文件夹里面只显示了一个视频档，两人调整好了自己的角度后，他才点开了档案。

　　从视像中只看得到宋凌的半张脸，鼻子以上的五官都没有被拍进视频里面，楚锐直觉有点可惜，他还是觉得宋凌的上半张脸很好看，但后来想一想，不被别人看见也好。

　　为什么？他也说不清。

　　宋凌在收到了录像后也没有看过，第一时间便找到了楚锐这里来，所以他也不知道制作成品是怎么样的。

　　视频开始，里面的人轻咳了一声，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手里还棒著一把结他。这首歌本来应该是用钢琴伴奏的，但后来方一惟觉得结他奏出的旋律比较轻快，和这首歌的氛围也相对配合，宋凌才试了试别的乐器。在发现效果真的不错后，最后才决定了这个更变。

　　修长而指骨分明的手指按在了琴弦之上，另一只手柔和的拨著和弦，琴音便徐徐的响在了他们的耳边。

　　录影的地方后面靠著一扇窗子，外面阳光正盛，几缕碎光映照在了房间的地面和宋凌的指尖上，树枝与叶之间的娑影随风掠过了结他和人的身上。这一个画面，让楚锐想起了段恩言曾经跟他形容过他和宋凌之间第一次见面的情境，似乎也是差不多。

　　柔和又好听的歌曲充填著两人耳腔内的每一寸，悄然无声的室内此时蔓延著被音乐薰陶著的柔祥，两张椅子紧紧的靠在了一起，两个人的距离也离不出两寸，办公桌上还遗留著未吃完的三文治和还没翻阅完的文件档，但这一切违和的事物都无法改变他们两个此刻的平静和协调。

　　「真好听。」

　　视频结束后画面只留下了漆黑，楚锐维持著之前的姿势，托著下巴扭了扭头看向了身旁的宋凌。恰好的，他居然也碰巧转过了头来，双目对视，看著那双熟悉的眼睛，宋凌却忽然感到了几分的不自然，缓缓又别开了视线。

　　其实他没有打算听到楚锐什么评价，毕竟他又不是些专业人士，问起来也未必有建设性的意见。但他就是想让他第一个看到这一段成品，兴许是因为楚锐在这一路上实在给予了他太多太多，多的让他来不及伸手去接便被这如同海浪般的付出淹没在了潮水之中，出于信任、出于感谢、出于私心，楚锐便成为了他的第一个观众。

　　「方一惟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释放到网络平台上？」不觉宋凌的异样，楚锐又接著问了句。

　　「他说想赶在年三十前发布，所以让我先看一遍，没问题明天就会登上频道了。」平伏了刚来的不自在，宋凌重新望向了身旁的人回应道。

　　「所以我是你的第一位观众？」楚锐嘴唇微扬，托著下巴摆出了一副慵懒恣意的模样。明明已经见过这张脸无数遍了，但那一刹那，宋凌的心不禁一动，又不自然的咽了口水。

　　他不太懂那份莫名涌出的情绪是什么，下意识的排斥著这一种感觉，用力的把它压抑在内心的深处里。

　　宋凌并没有回应楚锐的那一个问题，只是答非所问的应了一句，「我还要给恩言哥看看。」便推门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只留下了一脸懵懵的楚锐还维持著同一个姿势。

　　无奈的一笑，连忙伸手拨出了内线电话便让韩溪马上下楼去载宋凌离开，他走得匆忙看来也没有预先叫来计程车，楚锐可不像他傻，在宋凌走到了大门刚察觉有什么不对的时候，韩溪便刚好开著车子来到了他的面前。

　　心里又开始有点发热，大冷天的居然让他有种暖烘烘的感觉。

　　来到段恩言家里的时候，宋凌还以为他会替自己高兴，却不期然的被他骂了一顿，「你这小白眼狼，我疼了你这么多年居然被楚锐那小子抢先了一步？！」

　　宋凌有点不明所以，瞪大了眼睛看著难得穿著休闲服的段恩言。

　　虽然口出狂言，但眼里那份高兴和庆幸就像即将洋溢出来一样，这个模样才让宋凌安心了下来，默默的听著他嘴里排腹著自己的话。

　　段恩言是真的高兴，这些事情他一直都很想为宋凌做，但碍于自己没有那么广的人脉，也没有那么多的资源，每次都只是浮现了这样的念头却从来没有机会实行过。

　　然而，楚锐都替他完成了。

　　他从中学便一直看著宋凌长大，陪他经历了最青春活泼的年华，又陪他走过了妄烬灰尘、最为艰难的岁月，他一直形容自己的心态都像一个老父亲一样，想要多倍的疼爱著这个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的弟弟，想要弥补他失去过的一切。

　　到真正看到他笑容的那一刻，他其实笑不出来，却是如衷的为他高兴著。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下午，网络平台上出现了一个新设的频道，里面只有一条影片，影片里面也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没有美男美女、没有可爱萌宠、没有金碧辉煌，只有一个穿著衬衫的人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弹著结他、唱著歌。

　　这个名为SUNG的网络歌手，却成了那一代人心里的一粒光亮，用他的声音和音乐映亮了他们的心弦。

　　他是平凡之中最引人注目的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