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23、F大调(二十三) 还有点可爱

　　柔和的琴音迴旋在空旷的礼堂之内，一曲弹毕，宋凌便从椅子上坐了起来，看到了楚锐若有所思的模样，倒也觉得新鲜，没有急着要把他带走。

　　那一天以后，除了被姐姐强逼带他上学之外，他都极度拒绝和惧怕着离开家门。家裡的人本以为是比赛没取到好成绩，给他的打击太大，但却从未想过，他竟是患上了人群恐惧症。

　　他还记得，在诊所得到确认的那一刻，姐姐和母亲大受打击，似乎完全接受不了这样子的噩耗。

　　反倒是宋凌，接受得很快。

　　异常的快。

　　那时候的母亲，拼命的找来了不同的医生和药物，想要把自己的儿子治好。照顾他的医生一个又换了一个，那时段恩言还未出师，还作为学生的他，只能以微弱的知识和无言的陪伴给予宋凌一切的安慰。

　　直到了傍晚，楚锐和宋凌才慢慢动身离开学校的范围，在黄昏日落的照映之下，老旧的校舍给了人一种沧桑的感觉，而宋凌站在了校旧面前，却给了人一种不知名的落寞之情。

　　一路从校舍走到停车处，楚锐都没有出声。宋凌走到了门前，准备打开车门，却发现还未解锁，抬头望向了背着昏阳的那个男人，在背光之下，宋凌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不知为何能督定他在看着自己。

　　正打算开口，却听到了那把声音，「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说那样的话。」

　　楚锐并没有指定哪一句话，宋凌却能知道，他指的是方嘉佑最后说的那一句话。说实在，他对于这个曾经的好友，说不上憎恨，却还是掩埋不住那一份的失望。哪怕最后他什麽都不说，哪怕最后他还是默默的远离了他，也总比他那句话好。

　　也不是很熟。

　　其实这句话很伤人。更何况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是宋凌当时认定的好朋友，比别的人说出口更有杀伤力。

　　听到了楚锐的话，宋凌并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的站在原地盯着那个高大的男人。他总是站的那麽的笔直，说出来的话也总是那麽的督定和霸道，但宋凌却不讨厌。

　　其实他并不相信倘若楚锐当时也在，他的反应和别的人会不会不一样，但既然他现在这样说了，那他便信着吧。

　　坐在车上，两个人都各怀心思，又和未出发前的状态一样，谁也不作声。

　　宋凌本以为这段过往会很难以启齿，毕竟上一个知道此事的人便是卓君缘，对方还不是清楚得很。但一旦说了出口，他便发现原来并不难，也许是因为他和楚锐之间已坦白了一切，现在的他，在面对楚锐时反倒更加的轻鬆。

　　至少，楚锐听到这事后的反应，并没有让他感到失望。

　　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惜，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再多的安慰也都是无用之物，再多的关心和同情也改变不了任何的结果，再多的怜悯对他来说都只是讽刺。

　　而楚锐，听完整件事的第一句话，不是同情他，也不是怒骂别人，这其实让他感到很舒服。

　　「过两天见。」

　　到家楼下的时候，宋凌破天荒的露出了一抹浅笑，和楚锐挥了挥手。

　　楚锐一愣，却还是回了他一个笑容。看到他转身走进了公寓，他才缓缓动身上车离去。

　　听完了宋凌的一切过往，他的心情确实有点压抑。他的少年时期，和自己看来是天壤之别，但其实，他却在宋凌的背影中，找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心理疾病并不是什麽让人感觉光彩的时情，更何况是引发这个病的诱因。楚锐很佩服宋凌能如此平淡的便道出自己的过往，自己似乎还不如他的勇敢。

　　「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说那样的话。」

　　这句话其实他说得一点都没有底气，因为年少的他有多麽的骄傲，是所有了解他的人都清楚得很，也包括他自己。高傲至极的一个人，又怎麽会为了一个落魄少年而献出自己的示好呢。他也知道这时候的宋凌其实并不需要他这麽的一句话，但他，就是想让宋凌听听。

　　还是会有人愿意停下来等待那颗没落黑暗的光芒。

　　思考了很久，从校舍到宋凌家，再回到自己的家。他总觉得自己应该为宋凌做一点别的事，一点与治疗无关的事情。

　　但他却怎麽也想不清，到底他能做些什麽。

　　再次见面的时候，两人的关係彷彿又回到了之前，虽然彼此之间的心防应该逐渐的卸除，但关係感情这种东西还是得慢慢的改变。

　　「楚老闆，今天是打算是什麽地方？」宋凌今日穿了一件衬衣，再在外面配上了一件卫衣，他的相貌本来就显小，在这样子的服饰衬托之下，就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除去了他脸上的平淡无情，这一个人确实很吸引人、很能讨人喜欢。

　　「还叫我楚老闆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当作朋友了。」其实宋凌是有喊过他的名字的，但那却是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叫的。楚锐说这句话并没有想要强逼宋凌改变什麽，本来就只是调侃调侃，他也知道有些事情还是需要点时间去逐渐的前进，不应强行拔苗助长。

　　然而，正当他放弃再追问，打算开口回答宋凌的问题时，却听到了宋凌脸上带着困窘，轻声的说了一句，「嗯…楚…锐。」

　　楚锐忍不住的笑了出声，宋凌却愣住了。

　　这绝对不是第一次看到楚锐的笑容，却是他看过以来，最真心的一次。

　　「你不用勉强自己的，我本来就是开个玩笑，不用太在意。先上车吧，我带你去庙裡拜拜。」半掩着笑意，楚锐坐到了车内，等待着宋凌的动作。

　　宋凌坐上了车，边扣着安全带边问道，「什麽庙？」

　　「是市内的一座山神庙，保平安的。」看到宋凌已经好好的扣上安全带了，便发动了汽车，往市郊的方向开去。

　　他们两人都不是什麽迷信的人，但楚锐的母亲却尤其的相信这种神神佛佛的东西。从小到大，他都收到了形形式式的佛像、观音坠子、玉坠子，说是为了他保平安。他往来都不相信这些东西能为他带来什麽好运，但他却还是带着宋凌去了。

　　当然，他的目的也不仅仅是为了去求平安、求福康，他和段恩言曾经讨论过与宋凌治疗的阶段。假日的庙裡香火鼎盛，很多老人家和中年妇女都喜欢带着一家老幼到那裡求福。但平日的庙宇除了信徒和解籤的人之外，并没有太拥挤的人流。既然宋凌的进展良好，他便顺势带他来了这个地方，也算是一举两得。

　　站在山神庙的大门前，香烛的味道便已经十分浓烈。其实宋凌也并不喜欢这种味道，幼时他的父母也曾经带着他和姐姐到种地方求安康，从那时开始他便讨厌这种刺鼻的味道，到患病后开始便更加的厌恶。

　　「人，会不会有点多。」刚踏出了一步，稍微瞧到了裡面的人，又闪现出了几分的退缩。

　　说开了归说开，他对人群的恐惧却不会因为他和楚锐的关係好转而有所改善。楚锐把手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肩上，他转头，便听到了楚锐的话，「就比我公司餐厅的人多一点，你放心好了，不是还有我在吗。」

　　宋凌轻皱了眉头，便不说话，跟着楚锐的脚步走了进来。

　　楚锐的话并没有说错，比起他公司餐厅裡的人，这裡的人确实多没多少。宋凌深吸了一口气，胃已经有些隐隐的不适，但还是忍住了。

　　庙裡的空间还算挺宽敞，今日来参拜的人不算少，也总有三四十人。在神像面前的人尤其的多，多半是上了点年纪的女性，诚心的跪在了蒲团上，双眼闭合嘴裡不知道在念着什麽。

　　「啊，不好意思。」只顾着看前面，身后忽然跑来了个十多岁的少年，身上还穿着道袍，应该是这所庙宇的小信徒之一。

　　宋凌不习惯与陌生人有任何的接触，在那少年撞到他的那一刻，他马上退后了两步，眉心紧紧皱起，却从手臂感受到了一股力度。楚锐稍稍用力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和紧张，「放鬆，人家只是不小心而已。」

　　微微点头，楚锐的话或许真有点用，宋凌感觉自己的胃疼稍微舒服了点。

　　可是，愈往内走，人便愈来愈多。紧紧握住的拳头已经沾满了汗水，宋凌的心有点慌，但他知道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便不应该轻易的放弃，硬撑着也要把它走完。

　　楚锐留意着宋凌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自然是知道宋凌已经渐渐发病了。搭在肩上的手又再轻力捏了一下，他微微靠近了宋凌的耳背，轻声的说了几句话，「我母亲曾经带我到这裡，然后强逼着我跪在那裡，以前我特别骄傲，死活不肯，就在主持的面前被我妈骂了一顿，才乖乖的跪好。」

　　听到了楚锐的过往，宋凌有点愕然。就像自己从不提及自己以前的事一样，自相识以来，他也没有多听楚锐有提起过他的事。

　　也许他是为了让自己能分一分心才说出来的，但也确实有用。

　　宋凌忍住了发病的疼痛，扭头往神像的方向瞧了过去，本来跪在那裡的人已经走了，到了解籤处那边。他彷彿看到了两个身影，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被用力的往下压，表情却拒斥得很。

　　想到了这个情景，他的注意力居然还真的被分散开去了。想象着楚锐和他妈妈的对抗，他居然觉得有几分的好笑。

　　还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