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之倾西域》灯火可亲

44、起嫌隙不欢而散 2 赌坊永

　　赌坊永远热闹，不管关内关外，长安龟兹都是如此。只是这龟兹的赌场更豪放些，酒管饱，烟管够，马吊牌九骰子斗鸡蟋蟀纸牌，花样众多。白颇果然就在人堆里，在吆喝声最响的那一桌，正聚精会神。苏殊和蒋菊试着拨开人群，却几度失败。两人听着庄家高声吆喝：“有赌不为输，输赢天定，买定离手了！”

　　接着是众人的喝彩叹息。趁着这功夫，苏殊一把把白颇拽出来。蒋菊急凑到度桌前：“白掌柜，赢了输了？”

　　苏殊一看他脸色，暗道不好，果然白颇手里就剩了几块小碎银子。蒋菊捂脸：“白掌柜，你手气不行啊。”

　　果然白颇两眼发直，大汗淋漓。苏殊见过他这个样子，这是赌性大发了，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可蒋菊没见过，急的上了脸，声音都扬了起来：“白掌柜，苏殊给你的钱呢？那可不是小数目。就剩这些？”

　　白颇木若呆鸡，置若罔闻。

　　“白掌柜，你到底输了多少？”蒋菊忍不住一再追问。

　　苏殊蒋菊还抱着一点幻想，但随即白颇就帮他们彻底打破了：“你看到多少，就剩多少。”

　　苏殊素来自觉洒脱，不役于外物。现在才知道她在长安城的时候不在乎钱是因为不缺钱，此刻实实在在有割肉的感觉。她看了看白颇手里那一把碎银子不知如何是好。三人失魂落魄走出赌坊。苏殊上一刻还是芳菲歇去何须恨，夏目阴阴正可人的心情，现在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只觉浑身无力头晕目眩。

　　三人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回到小院中，蒋菊絮絮叨叨数落着白颇，苏殊明白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了。接下来几日，白颇行踪诡秘，蒋菊怕他想不开又怕他会去赌，时刻跟着他。

　　苏殊不敢去见应卿，白颇这几日就输了人家半副身家，也不好去找两位师姐，总不好说刚借的钱被自家掌柜的赌输了。还好最近应卿不知忙些什么，妙吉祥说要安排几位中土高僧的事，凤凰迦叶则是一直很忙，也就没人打扰她。苏殊郁闷消沉，闭门了两日，自己和自己赌气，到最后也不知道是气白颇还是气自己了。这钱上犯难的滋味，真不是滋味。

　　但结果还被催了债，有干干净净的小厮来敲门，十分客气塞给苏殊一封请帖。

　　“五蚨坊苏姑娘惠鉴：于阗得晤故人，不胜欣喜，蒙君多年倾顾，再四致谢，今龟兹再聚，借新茶一杯薄面三分，邀君小聚，伏望早降，康忠遥望。”

　　苏殊一拍脑门，康忠的帖子。原来近来纷纷扰扰的忘了曾经答应康忠三幅画的事。她这人欠人点甚就浑身不自在或者说很不习惯。二话不说，展纸置墨。

　　到了第三日上，苏殊拿着得了的画亲自送到康忠府上。康忠这大忙人竟然在家，两人见了礼，入座，上茶。康忠笑眯眯打趣：“这都不知该叫你潭夫人还是苏姑娘了。”

　　苏殊扯了扯嘴角，横了这通天狐一眼。康忠拿过画细细看，笑的有了点光彩，赞叹：“这东西对。”

　　苏殊苦笑，心道这个对真是讽刺，怎么都是捉刀俞象玄的，改日要真见了这老头怎么都说不清了。康忠却给她绕来绕去盘起了道，说起了今年驼队生意难做，说起小燕子虽是匪也是丝绸路上的一份秩序，现在秩序一失更不太平。说起要回过些日子要回长安，长安旧人在，甚是挂念。

　　“咱们老交情了，还是叫你苏大小姐，习惯了。年纪大了就是念旧，和熟人打交道舒服自在。”康忠直看进苏殊眼里：“说起来这龟兹熟人真不少，白掌柜也见了几次。”

　　苏殊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瞳子在放大，心跳加快不少。这几日没见白颇，难不成又借了康忠的坐地抽？苏殊万分吃力看着康忠咽了口吐沫，生怕他变出一张借据。

　　康忠却笑的更开心了像白看了大戏，心满意足。笑中带出几分真意：“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龟兹地熟，熟人也多，我还有几次见到应将军呢。”

　　苏殊感觉自己双脚又回到地面上，长出一口气，急忙告辞。

　　“苏姑娘，别急着走。在龟兹苏姑娘可是手眼通天的，以后咱们还是要做生意，留饭如何？”

　　苏殊本能摇头只想全身而退，感觉晚走一步康忠要扒她皮了。“康老板真是说笑了，手眼通天这几个字怎么都不合适。我有件事，您一定得高抬贵手。”

　　“好说，苏姑娘。咱们万事有商量。”康忠捋着胡子笑眯眯。

　　“别借给我们白掌柜钱，我现在身无分文。”苏殊说的直接。

　　康忠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也不强留苏殊送至大门外，临走还说起要和苏殊合作点生意，居然说的挺有诚意。苏殊苦笑：“康老板，现在五蚨坊哪还有资格和鸿升商号合作。待日后五蚨坊恢复元气，定当再来拜访。”

　　康忠捋着山羊胡眼睛都弯了，苏殊走出康宅也没明白康忠这是闹那样。慢慢踱步在大街上，想着妙吉祥最近几日都在昭祜厘大寺想去看看。毕竟关系挑明了，苏殊时刻都惦记，也知道妙吉祥应该也想她只是抽不开身。

　　临近家门，看见蒋菊正在门口望穿秋水正等他。蒋菊看到苏殊急吼吼说：“快进来，我有事呢。”

　　苏殊跟进去，蒋菊神神秘秘说：“我找到个发财的事。你还有多少本钱？保证赚钱。”

　　苏殊不可思议的看着蒋菊等着他说下去。蒋菊故作神秘：“我这几天盯着白掌柜，怕他把你也输给赌坊。”

　　苏殊撇嘴：“淡人，这跟梢也是爱好不成？”

　　蒋菊不理：“你还记得妙公主的鹰撞地而死？现在街头巷尾都传那里有宝藏。”

　　苏殊眉头一紧：“你别说白颇赌输了，去那里挖宝了。钱没了可以想法子，人疯了如何是好？”

　　蒋菊连连摇头：“没心情和你开玩笑。你听我讲，我跟着白掌柜去了西域都护府，然后又去了当铺。”

　　苏殊短时间没法消化那么跳跃式的话，露出一副你说啥的表情。

　　蒋菊恨铁不成钢：“传说有宝藏的那块地属于安西都护府，归应卿管，白颇去了安西都护府找了应卿，然后在当铺里当掉孔雀石换了钱。”

　　苏殊实在受不了这头一句尾一句了，自己开口问：“慢慢说。白颇去安西都护府找的是应卿？”

　　蒋菊频频点头。

　　“白颇跟我许久，他自然是认识应卿的。估计他不想让我为难，自己去向应卿解释钱的事了。”苏殊猜测。

　　“自然是！不过这不是重点。”

　　“你想说重点是孔雀石？”

　　“有孔雀石啊，明白？”蒋菊激动。

　　“孔雀石，附近有铜矿？”苏殊问。

　　“自然是妙公主的鹰撞死那块地啊！那块地下有铜矿。那地是安西都护府的，现在朝廷养不起那么多士卒，都是屯垦戍边，亦耕亦战，亦兵亦农的。现在为了换军需，安西都护府要卖了那块地啊。你懂我说什么？应卿明明白白告诉你了。”蒋菊激动地青筋都快爆了：“吐蕃虎视眈眈，我朝急需扩军需，铜矿的价值你是知道的。现在知道那里有铜矿的人不多，应卿放水给你，你可以用普通价钱拿下。”

　　苏殊摇头：“你怎么知道是应卿给我暗示？”

　　蒋菊：“还不够明显吗？给白掌柜的孔雀石肯定是要给你暗示。还好我跟着他，不然白掌柜这赌瘾犯的，换了钱拿去赌坊，你都不知道。错过这机会可真是造孽。”

　　“就算是普通田地我都没足够的银子。”

　　“苏殊，那个……我也想入一股。”

　　“你有钱吗？拿命入股啊。”苏殊长叹：“现在你，我和白颇都快没饭吃了。”

　　蒋菊眨眨眼。

　　“不要再想着借了。我大师姐借了这处地方给咱们住，应卿那里已经借了他的老婆本。我找谁去？”

　　“妙公主啊。”蒋菊毫不犹豫：“你开口，她肯定借你。”

　　“找我师姐借啊……”

　　“她最近多去昭祜厘大寺。”蒋菊自然而然接上。

　　“你怎么知道？”

　　“我们这里和王宫就一墙之隔啊。”

　　苏殊沉吟：“我要走一趟昭祜厘。”

　　“我也去，我一日不听几位大师教诲，食不知味。”蒋菊双手合十对苏殊行了一礼。

　　“淡人，你觉得我借钱，许多人围着合适吗？”说着苏殊就往外走。

　　西北这天，到了芒种的艳阳高照，正午太阳玩命的好。苏殊其实不喜欢这种天，一览无余，一点不留白的晌青。她更喜欢老家那种熟梅天气半阴晴，但此时顾不得了，一路疾驰。

　　苏殊压根没想过找妙吉祥借钱，不过不想带着蒋菊这个灯泡。她能找应卿借钱但是妙吉祥不行。眼前的地价并不低，她手头钱不够，索性当不知道这回事。西域赚钱的机会太多，生意也太多，五蚨坊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最要命的是她那掌柜嗜赌如命的，苏殊觉得顾及白颇颜面，想着那天要好好和他谈下。边走边盘算，昭祜厘就在眼前了。

　　昭祜厘外，苏殊停了马，请人报了一声就被请进去。妙吉祥和一众僧侣正在偏殿休息，苏殊掀了帷幔走进，眼波将满屋的人梳了一遍，马上定格在妙吉祥身上。妙吉祥今日一身龟兹宫装，银红的华服裹身，双垂倩黄带，十二幅染缬长裙逶迤拖地，外披淡白纱衣，及腰长发也挽起飞仙髻。一身正装，更贴切了身份，显得优雅贵重。遥遥相望，苏殊一颗燥热的心就莫名静下来，凉风自来。

　　但首先招呼她的是火僧明海：“你来了就坐一边，堵个门作甚。嫌不够热吗？”

　　他外号火僧，这种天气真是要命的。随着这天越来越热，明海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了。

　　苏殊当众弄个大红脸。度净忙站起来打圆场，给她添了个蒲团。苏殊还未落座，妙吉祥就起身微笑告罪：“是我让她过来，为的都是琐碎俗务，实在不宜在佛前静室言说。我今天就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