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这个世界很美好》潘彩虹

9、9

　　李有绪要转学的事情是他父亲决定的。
　　他和杜景然在一间学校上学，触动的不仅是李爸爸敏感的神经，还有他第二任太太的。毕竟这就意味着李有绪的亲妈会继续像幽灵一样横亘在这个家庭之中。李爸爸对李有绪和杜景然保持来往非常不满，但他几次去学校了解情况，保健室的老师都说，两个孩子正常的交往是有助于他们内心的伤痛康复的。
　　但却不利于李爸爸的伤痛康复，毕竟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走出来，真的不希望每次一踏进那个学校，就回忆起当年那个事情。
　　期末考试前，他就开始为李有绪联系了其他的学校，对于让李有绪转学这个事情，意外的是，他非常赞同，但唯一的要去就是——要去寄宿学校。
　　李有绪：“我去寄宿学校更踏实，刚好能好好学习，你们也不用管我了。”
　　李爸爸：“你说什么呢！我是你老子，我想管你就管你。”
　　李有绪：“是，但你老看我在你面前你不烦吗？我老看我在你面前我都烦。”
　　李爸爸：“你烦我是吧？”
　　李有绪揉了揉头，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爸爸就像小孩子一样不能认真思考下自己的意思呢？
　　“我不是说你烦，但我也知道你维持着这个家的平衡，和顾忌我的情绪已经很累了，那我们能不能选择一条放过彼此的路呢？”
　　李爸爸默不作声，李有绪又叹了口气，道：“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很多寄宿学校都很好的。”
　　李爸爸：“你是不是很恨我？不想在我身边生活？”
　　李有绪：“我没有恨你，我这可是最爱你的时候才做出的决定。”
　　这是他第一次用爱这个字，惊得爸爸抬起了头。李有绪也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我当然也不能说我特别喜欢你，但其实这段时间我思考了很久，觉得去寄宿学校是对我最好的选择，我也希望你可以尊重我的决定。”
　　李爸爸：“……”
　　他要考虑的是很多实际的问题，要看学校怎么样，要看环境师资合不合适，要询问太太的意见，还有……不要伤害他和李有绪之间原本就已经很淡的父子感情。
　　但李有绪的善解人意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他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说：“以前是不是爸爸太苛刻了，让你觉得在我身边生活很累。”
　　李有绪：“是，所以我们都可以选择一种不那么累的生活方式，不是吗？”

　　回到自己的房间，李有绪第一次感觉松了口气。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的心却有说不出的清明。
　　原本一直想着要逃跑逃跑所以对父亲满腹怨气，如今决定放手自己开始生活，他却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
　　李有绪坐在书桌前，对着面前的手机发呆。这种时刻应该要把消息告诉别人，但他拿着手机却不知道该告诉谁。他一点也不想把这个消息扔进班级的群里，想到会有多少人来找自己，他们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他们会试探的问他为什么走——这些问题只会让他头大，他统统都不想回答。
　　他只想告诉真正关心他去留，并且在乎他感受的人。
　　所以思忖再三，打给了杜景然。
　　果然，杜景然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
　　而他的回答是：“没有为什么啊，我就是要走了。”

　　怎么回答答案呢？
　　他不想和爸爸再生活在一起，听起来是多么大逆不道的选择。然而他明白这是唯一能让自己继续爱爸爸、爱这个家的方式。他明显的感受到的隔阂已经产生，而且永远不会消除。他看到温柔的后妈偶尔出现的哀怨眼神，也知道自己的存在必然招致厌恶。
　　所以走吧，李有绪觉得这样很酷。
　　他曾经幻想自己是位潇洒的旅人，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人。但他终究不是，当他打电话告诉杜景然这个消息的时候，大脑忍不住开始回忆这一个学期发生的事情，而他竟然感觉自己有些不舍。

　　李有绪握着电话，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作为朋友，你是不是应该来送送我？”
　　“我送你不合适吧……”杜景然在顾忌李爸爸的情绪。
　　李有绪沉默着，“那好吧，那……你想要和我说什么？”
　　杜景然突然语塞了，她其实也没什么想要特别对李有绪说的话。总感觉两个人凑在一起，话题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她张着嘴站在那里愣了几秒，结果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再见。”
　　李有绪：“……”
　　“你说要和我道别我还以为有什么感动的话要说呢，结果你就说一句再见啊！”
　　“我不习惯那种很煽情的场面，”她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你不是有我的微信吗？”
　　“煽情啊……”李有绪想了一下，“那就找个不那么煽情的地方碰面吧！”

　　结果两个人还是去了之前一直打游戏的游戏厅。杜景然到的时候李有绪已经在里面玩了一会儿了。她走到他身边，看他聚精会神地打游戏的样子，愣了下神。
　　李有绪早就知道她到了，打到一半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在想我啊……”
　　“你这人怎么什么时候都能这么不正经……”她说问：“你学校都找好了吗？”
　　“嗯，”一局结束，李有绪还是死了，他挫败地叹着气，总算能正视杜景然了。
　　“都是我爸弄的，都已经弄好了，下个学期我们就不是同学了，”他说，“你也松了口气吧？”
　　“啊？”杜景然一怔。
　　“我啊，”李有绪指指自己，“我走了也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了。”
　　他做了个大义凛然的表情。
　　杜景然垂下眼皮，“我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
　　她说的不仅是自己的身份，之前老师说是赵右珊告密，如果不因为她那么讨厌自己，也许就不会把两个人出去的事情告诉老师了。
　　“和你没关系，如果只因为你就让我转学，你也太小看我和我爸的矛盾了。”
　　“……”
　　“其实我要去寄宿学校也好，不然等到真的跟我爸闹翻了，他把我送去什么网瘾学校，我才真的是完蛋了。”
　　李有绪故作轻松地说，“我在这里也没交到什么朋友，你算是一个吧，所以……来跟你告个别。顺便提醒你，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别怂了，你都快成年了，爷们点……”
　　“爷们……点？”杜景然满脸黑线地说，“我……尽量吧。”
　　她差点忘了，自己是比李有绪大的，怎么常年有一种，他老人家带小弟的感觉。

　　新的学期开始之后同学们很快发现李有绪转学走了，关于他转学的理由又在学校闹过一阵子，大家的注意力自然都被吸引到了杜景然身上。好在大家学业都忙了起来，总算不可能天天关注着别人的人生。
　　何沐和赵右珊虽然夹枪带棒的说过她几句，也都让杜景然给怼了回去了。她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不过是纸老虎。后来分班，杜景然就和赵右珊分开了，何沐虽然还和她一个班，但她一个人的战斗力少了一半，那种器灵很快就偃旗息鼓了。
　　杜景然当然还是没有朋友，可喜的是总算是有同学和她互动了。这样的级别就已经够了。她后来在校外报了个补习班，班里倒是认识了几个别的学校的学生，可以称之为朋友大家一起结伴出去玩的那种。
　　杜景然也再没有去过天台，心理老师说自己手上的钥匙被收走了，虽然杜景然手里还有一把李有绪“复制”的钥匙，但她最终没有继续用下去。
　　杜景然还是每周都去找心理老师谈一次话，直到下学期的某一天，老师和她说：“你不用再来了，我觉得你可以自己走的很好。”
　　杜景然一怔，随即笑了出来，“谢谢老师。”她说。

　　妈妈也终于决定要搬出那栋楼，虽然杜景然已经觉得自己是不是住在那里不重要了，她学会去忽视别人的眼光，但妈妈说，后面的学习压力大，还是不要被影响，所以就在自己公司附近重新租了个房子。
　　杜景然才知道原来搬家并没有那么难，割舍掉一个地方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痛苦。
　　不过她搬家的时候回看自己住了17年的房子，还是有些唏嘘。当时的她就给李有绪发了一条微信，李有绪直到晚上才回复。
　　杜景然：原来我还应该好好地学习道别的，之前和你说再见还是太敷衍。
　　李有绪：你才知道啊，是谁让你有感而发？我真得谢谢他！
　　杜景然：是房子
　　李有绪：呵，女人
　　他的微信让杜景然笑出了声。
　　原来是这样，人与人的关系也可以这么令人愉快。
　　她想起每个学期的开始，学校的教学楼上都会悬挂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美好的新学期”。这个时候的杜景然才觉得，原来这个美好也是有意义的。

　　他们说这个世界很美好。
　　应该对此报以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