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叫二小姐

1、无言 新历五年

　　新历五年
　　十月三十一日
　　夜
　　星空晴朗

　　廉花倚靠着门仰望夜幕的时候，一件袍子被披上身。
　　“入冬的夜寒凉，要仔细身子。”随欢站在后面道。
　　“你说人死后真的会按生前所造业来决定是下一世么？”
　　“……”
　　“如果是真的，那溪颜死后一定很开心。她杀了那么多人，没理由再轮回，也就不会和那人见面了。”
　　“我觉得，溪颜不会因为这么个理由就放弃下一世的因缘，她一直都很坚强。她经历过普通人穷其一生都不会有的磨难。虽然手染鲜血，却也因此保佑前朝万民无事，功德无量。”
　　“……”
　　“许久不听你谈起这些，可是担心溪颜的安危？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
　　廉花闻言扭头直视随欢的眼——没有找到一丝情绪波澜，只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
　　“只是突然想起一些往事罢了。”收回视线，转身边往屋里走边道：“我明日出门一趟。”
　　“知道了。”

　　翌日，地上薄薄雪在明媚的阳光下渐渐消融。
　　随歌揉着眼睛进入花厅就见随欢在摆放早点。
　　“爹，娘呢？”
　　“出门去了。”
　　随歌应了一乖乖坐下声低头吃饭。

　　廉花提着篮子踏上湿漉漉的石阶，三……六……十……一共三百八十一阶，一座不明来历的庵寺坐落其上方，风凄凄飘过，宛若死城。
　　关上门，点白烛燃檀香，黑木的牌位静静立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灰尘被揩去，上面并没有刻字，又或许，是刻在了心里。
　　拍开封泥，酒香四溢，清澈的液体在白玉杯中透明纯净恍若不存在。
　　“今年是第五年了。你的选择没有出错，傅令今确实是治国安邦的材料，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十年北上‘胡夫’一国和西方‘赛纳’族就该俯首称臣了。前朝皇帝和你爹做梦都想做到的事马上就要完成了。现在，百姓安居乐业，堪称盛世。”说着，举起酒壶仰头灌下。
　　“我们也过得很好。随歌越长越大，沉稳得不像个孩子。随欢……还在找你。不是我不想阻止，而是……我累了。没力气去管他想干什么了。我们……就这样过不也挺好。干嘛非要纠缠牵扯。”
　　“对了，你知道吗，‘罗网’和‘魔教’缔结姻亲了。这下那些个名门正派要头疼了……
　　你还记得那个七公子吗？没想到啊！他居然是南国的小皇子……”
　　絮絮叨叨的话在酒的作用下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听的人和说的人反正都不会在意。
　　在一对白烛过半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适应暗光的眼睛被屋外射进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正想着谁会到来的时候，来人开口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廉花笑了，“喝酒。倒是陛下，不在宫中处理朝政，来这冷清的庵寺做什么？”
　　傅令今看了眼桌上的香烛和醉醺醺的廉花，进门看着无名的牌位问：“你在祭奠。为谁？”
　　“为谁？呵！”廉花哂笑看着傅令今，慢慢笑出声，笑开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眼中竟流出泪水，令人不忍再看。
　　“不过是一个无名氏罢了。”廉花指着牌位一字一句道。
　　“……朕怎么不知此地还有无名氏安葬。”
　　“陛下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还是专心一统天下吧。”廉花说着提起酒坛起身摇摇晃晃走出门。而傅令今就这么站在屋内，许久后转身离去，余下那无名的牌位立在桌上，烛火摇曳摆动，终也熄灭。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来！明月，我敬你！敬你……年复年，日复日，阴晴圆缺，不曾变迁……”
　　坐在拱桥栏杆上的廉花手握坛颈向天上的弯月，边笑边喝。才灌了两口，坛子就空了。廉花抬手丢出去，‘咚’一声后沉没水底。
　　醉眼朦胧间瞥见水面映出的月影在泛起的涟漪中破碎，模糊，又重新结合成形，却变成了溪颜娇俏的模样在朝她盈盈一笑。
　　一滴泪滚落到衣裳上，“为什么……”
　　“为什么啊！”
　　五年的平静，廉花觉得自己好像活在梦中。谁都不知道，浣溪颜死了。大家都在极力寻找，所有人都相信有一位神医救了她，活得逍遥。
　　只有她。
　　每天每天看着随欢努力的模样，时刻提醒着她——浣溪颜死在了苦头崖！
　　一瞬间，姣美的容貌变得狰狞。
　　她恨！
　　她恨傅令今的绝情！
　　她恨随欢的痴心！
　　她恨浣溪颜的决绝！
　　她更恨自己的无能！
　　这些爱恨情仇每天都被郁积在心不得消停，她很累。
　　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她想要解……
　　……水……
　　廉花看着回归平静的水面，突然轻轻笑了。
　　只要跳下去，一切就……
　　‘解脱’二字浮现眼前的同时，廉花重心前倾向水面倒去……
　　下一瞬却感觉手臂被人拉住，关节处被重重拉扯。睁眼看去却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随欢拉住了她。
　　廉花一点点笑开来，道：“你也来喝酒赏月？”
　　随意轻快的语气让随欢觉得十分不是滋味。若不是担忧迟迟不回家的她；若不是他心难安出来找寻；她是不是就……
　　随欢放轻声音道：“我是来找你的。你总不回家，随歌很担心你。起来回家了好不。”说着家中手上力气想要把廉花拉上来。
　　哪知后者却犯了倔，撇头边挣扎边道：“才不要！才不要！我要下去！溪颜一定很想我！我也很想她！我要去找她！你放手！好疼啊！啊！”
　　听到‘溪颜’两字，随欢心中十分烦闷。这几年他四处奔波，发动手下所有人力财力，拜托罗网，却依旧找不到浣溪颜。这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一般没有任何消息。是真的死了么？不！他不愿意相信！她那样福大命大的人，怎么可能……
　　还不及收拾心情就感到手背上一疼，廉花竟抓着他的手在咬他。
　　忍着痛用力把人拉上来，几年的操劳烦心让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当年便是拉着人徒手攀顶都不成问题，如今却已经气喘吁吁。
　　“为什么要救我。死了不正好摆脱我么……”
　　喘气不止的随欢听到细细碎碎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死了……”
　　“什么？”
　　“我说浣溪颜已经死了！”
　　——啪！
　　廉花愣愣地侧着脸，久久不能回神。
　　“跟你说过多少次溪颜没有死！你为什么不相信我！”随欢甚少露出的怒相狰狞而可怕宛如从地狱走出的恶鬼。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是她亲手埋葬的！
　　因为是对方亲口跟她说的！
　　因为害怕是计谋她还每七天去掘坟确认一次！
　　前三年每天日日夜夜都要跑去守着，看会不会有人来告诉她这些都是假的！
　　每天每天都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徘徊。
　　可是呢？
　　没有。
　　没有人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棺椁里的尸体也是真的；她的妹妹死了！
　　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的随欢刚想开口说回家就听到了细碎的呜咽声。看到廉花低头哭泣的模样心中一软，安抚般轻轻开口：“我们回家吧。”
　　“家？”廉花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是你家，不是我家。我家早就没了！”
　　“胡说什么呢。你我是夫妻，哪儿自然也是你家，随歌还在等我们回去呢。”伸手想要去拉人，却被避开了，他听到有一道声音说，
　　“那我们和离吧。”
　　廉花抬头看他，一阵风呼啸而过，两人之间越发静默……
　　“又在说胡话。”
　　“我很认真。”
　　“……那随歌怎么办？你要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么。”
　　“啊！是啊……”
　　随欢提着的心刚想放下就听她又说，“那我带着他一起离开吧。或者看看他想怎么选都随他。”
　　廉花勾唇一笑，随欢却是如何都笑不出来，明月下的另一边土地随歌坐在一桌子冷了的菜前静静等待归家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