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桥》南锐

1、第一章 穷

　　晋家大小姐结婚的事，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云城。
　　云城位于安阳国北部，紧邻西域，百年来皆为军事重镇。晋家原姓陈，盖因祖上军功赫赫被赐了国姓，在这北方成了名门望族。
　　这一代晋家家主晋极飞于免冠之年娶了青梅竹马的爱人晋杨氏，次年诞下一对女婴，长女唤晋琤，次女唤晋琮。
　　二女长相极为相似，均是如花似玉。长女能武，巾帼不让须眉，十四岁起随父从军，在战场上大败胡人，颇得民心；幼女能文，在戈壁中文以载道，出口成章的才名在京城都如雷贯耳。
　　此次出嫁的是长女晋琤。
　　对象是京城的名士，秦致远。秦致远出身京城本地的世家大族秦家，祖父是当朝宰相，父亲任刑部尚书，母亲娘家是江南盐商富可敌国，他本人也在二十有一岁时中了进士，现任太子少保。
　　在这个重文轻武的国家里，配晋家算是绰绰有余。
　　云城中街两侧的酒店里，皆是对这一桩金玉良缘的热烈讨论。
　　“哎你说，这正月初八就快到了，到时候这晋家门外摆不摆流水宴？”
　　“摆屁哦，这姑娘要嫁到京城去，以后鬼知道还见不见得着了。换谁谁能高兴得起来？”
　　“欸？不省亲的吗？”
　　“呵。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络腮胡子的男人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一抹嘴冲对桌的白净少年神神秘秘地勾了勾手指头，“耳朵过来点。”
　　少年一脸疑惑地凑上前去，忍着大汉身上浓郁的酒气做出仔细聆听的样子。
　　“你动动脑子啊，咱们晋老爷是个武官，所谓武官，就是打仗的嘛。这北部荒凉，朝廷的手难以伸过来，晋家可以说是一手遮天。”
　　“对呀，可这样子晋大小姐嫁过去不刚好有娘家做依靠吗？”
　　“所以你动动脑子啊！”大汉的声音骤然增大，吓得少年一哆嗦。周围喝酒划拳的人瞧过来，少年只得揽住醉醺醺的大汉的肩膀，冲周围人赔笑：“不好意思啊这是我大哥，喝醉了就喜欢训我，您接着喝，您接着喝。”
　　他又转过去朝大汉说：“大哥你小声点，咱们谈的都是机密。就您知道的，别人都不知道。”
　　大汉得意地笑了，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道：“可不嘛。我能知道这点东西，全靠我有个京城当官的朋友。他说啊……
　　“皇上正在和胡人秘密议和。你想啊，等着战事一停，这晋家，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树大招风。皇上都忍了晋家这么多年了，就怕它夺权，更何况这边儿还有个声势见长的贡王爷——据说原来晋家就打算把闺女嫁给王爷做妃子，皇上怕两人珠联璧合，想，想……”
　　“想篡位？”少年轻声问道。
　　但是大汉已经头一闪，砸到桌子上睡着了。甚至有几缕胡子沾到了下酒的猪耳朵上。
　　少年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敲敲木质的台面：“结下帐。”
　　掌柜的依旧低头打着算盘：“结今天的，还是上个月初五的？”
　　少年一下子垮了脸，撇着嘴道：“今天的。两盅酒，一盘耳朵。”
　　“还有一碟醋。加了姜丝儿的。”
　　少年震惊地看着他：“醋都要算？怎么着，姜丝儿要不要另算啊？”
　　“你说得很有道理。姜丝就按市价的三十倍算吧，”男人把铜制的算盘打得“啪啪”响，“总共四两银子。”
　　“我操了啊，薛维，咱还是不是兄弟了？”
　　男人终于抬起头。他生得非常清俊的一张脸，头发用白玉簪子束得整整齐齐，穿一袭淡绿的袍子，上面绣了深深浅浅的墨竹。
　　少年曾无数次感叹：谁他妈能看出来这一副儒雅书生的皮子揭开，就是一颗奸商的心呢？
　　“张诚，上个月初五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可远不止四十两银子。四两银子就让你拿走简直等于白送，还附赠两盅酒和一盘猪耳朵，你有什么可抱怨的？”
　　张诚的气势一瞬间萎了下去，支支吾吾地说：“那酒又不全是我喝的……而且我今天结今天的，以后再结上月初五的不行吗……”
　　“你还的起吗？”薛维平静地问。
　　一针见血。张诚苦着脸从袖子里掏出三五锭小小的银元宝，往薛维面前一推，咬着牙说：“我就这么多了，你先拿着，不够的我回头再补上。”
　　薛维欣然收下，上过秤后微笑道：“刚好。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张诚走出“客从远方来”这家名起得很风雅掌柜却很黑心的酒店时，已经一贫如洗。
　　还好，算是拿到了不错的消息。张诚心想。
　　那个汉子的话没说完，但足够他推出事实了。
　　晋家即将随着战乱结束失势，皇上决定乘机将其打压到一般贵族，又怕晋家死到临头奋力一搏，与声名鹊起的贡王爷联合篡位。
　　所以需要人质。晋家家主的宝贝女儿，一定要待在天子脚下被时刻紧盯。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本是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不过这就需要好好计划一下了呢。张诚眯着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