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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璇之章二:拜访 十多日后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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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日后
阜阳宫院子虽然不大,也没有太多的阳光,却别有着一番风味。点唇吩咐太监宫女们种了些喜阴的草木,打理得倒也清爽。
阴霾过后,心中也舒畅不少。诗璇在院中享受那少有的阳光。
“璇姐姐好不悠闲。”声音明亮却有些傲慢,像是被娇纵惯了的孩子,将诗璇从空荡的幻想中抽了回来。
——管戎熙。
她着着一条银色丝缆长裙,高高的发髻用了红珊瑚的发簪固定,高贵端庄,哪里只是个小小的宝林。
“姐姐怎么没有陪在皇上身边?”她嘲讽一笑,似乎有备而来。
诗璇瞧了她一眼,又继续做着手上的刺绣。
“姐姐这般冷淡,是不欢迎么?”她挨着诗璇坐下。
“宝林多心了。”诗璇将刺绣交到点唇手中,又要她们将竹龛抬到院子里,吩咐端上茶点。
“姐姐这院子怕是很少有这样灿烂的阳光吧。”她环视着阜阳宫院笑道,又低头微微抿了下茶水,很是失望地摇了摇头,“怎么姐姐的茶大不如前了呢,是茶不同了还是水不同了?”
“茶不同也好水不同也罢,重要的到底还是人心。”诗璇自得地饮着杯中的清茶,“熙宝林进宫一年,不记得宫墙外的滋味也是正常。”
“熙儿自想是有心之人,不会忘记家中茶滋味。倒是姐姐,可是忘了。”她有些激动,不平静的呼吸让声音颤抖。
“宝林家族原是茗香世家,茶香醉人,诗璇不忘。”
“那姐姐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声音哀伤起来。
诗璇寻思,顿是一愣,这正是三月廿七——她本当站在管家的正厅里与管家少爷行天地之礼!
沉默,让风声变得凌厉。
“熙儿最喜欢那时的茶香。”她追思,疲惫的眼忘情地含着,嘴角透露着点点幸福,“每每到了新茶出的季节,爹爹都将最清最纯的留给熙儿和哥哥。哥哥是最喜欢在院中树下烧水煮茶,儿时,他最爱拌上贡枣和蜜汁,因为熙儿喜欢;后来,他却换做了荷叶与莲芯,因为你喜欢。”
“管将军茶艺惊人,诗璇拜服。”诗璇愣愣地看着茶杯中翻腾的茶叶,过去的终该过去。
“姐姐可还记得,每逢新茶出产,哥哥都会将极品的银针送到府上。即使四年前,茶景不佳,连朝贡都困难的时候,也不遗落。后来事情让爹爹知道了,差点打死了哥哥……”她的眼神迷离在回忆中。
“将军厚爱,诗璇铭记。”是,浮鳞对她,的确好得不可言喻;只是,她却一直承受不起。
“去年年终,于哥哥是多么重要的日子。傅伯伯终于应下了爹爹的提亲,答应将姐姐许配给哥哥,哥哥兴奋得一夜不眠!”
诗璇舀了些茶盐掺入茶水中,神色平静。
“姐姐,可知道么。哥哥在家中总是璇儿璇儿地念叨。为了姐姐,他才进京考的武状元,说是姐姐不喜欢商人……”
一旁茶灶的水开了,扑哧扑哧吞吐着云雾,渐渐为这宁静的午后胧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朦胧美丽。落眉将壶取了下来,为茶水添满。
“可是那日姐姐进宫,恰巧了哥哥去寻你,却得到了你进宫的消息,他几乎是要闯进宫来的,叫爹打晕了才送回的家!”
一个战栗,茶盐像舞动的精灵,散在竹龛上。
她眉间微蹙,半含明目,凝重的思绪仿佛遗失在悠远的芬芳中。“姐姐可知道为何熙儿今日才来看你?”逐渐,杏目圆睁,死死看着对面的女子,有夙世仇怨一般,一字一句都染着怨,“是我那痴痴傻傻的哥哥在床上卧了半个月!”
沉默似散在清水中的墨滴,肆无忌惮晕化开来,让人寒栗。
“请将军保重身体。”
半晌,她道。
女子倏地立起身,泪光流过眼底,她有些惊异,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她,那个让哥哥魂牵梦萦的女人。
缓缓,她明白了什么似的,深深朝着唇咬了下去,泪光开始变得坚硬,像无数细小的利刃射向眼前依旧平静的女子,仿佛是一种难言的耻辱。
“哼哼……”忽然,她冷笑,仿佛在嘲笑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她颤颤地点头,嘴角的笑容是那么苦涩讽刺。一个转身,她头也不回地向院外走去。
对不起,熙儿;你哥哥要的我实在给不起:诗璇静静地想。
突然,她停住,转过身来已换做一张恰到好处的笑脸:“熙儿有一事相求。最近南旭殿人手不够,我看姐姐这里的奴才空闲的很,姐姐不介意借些给我吧。”
一句话,将整个院子的人都镇住了。
“姐姐?”
“请便。”诗璇散落最后一勺茶盐。
她笑着离去,不再停留,却丢下话:“熙儿并不知道姐姐是用了什么手段进的宫,可真是及时,只是并非所有进了宫的女人都可以享得富贵——皇上,并没有来过吧!”
只在最后的那句话上,她微微侧首,拌了讥讽与挑衅,笑容显得更是灿烂。
熙儿……诗璇默念,垂目一笑,错了,是熙宝林……
仅留下主仆三人的阜阳宫更是冷清,苍白的天空,殆倦是树木,闲懒的花草……似乎一切都还来不及随春天的苏醒而打起精神,却已叫初夏的烦闷笼罩了。
“熙小姐太过分了……”点唇砸去花锄,依然不解气,愤愤抱怨。
“她没有错。”诗璇手中的线在那方青色的丝巾上游离自如。
“可是她……”她干跪坐在花丛中,开始呜咽。
“我负了她哥哥。”诗璇走下花丛,坐在她身边,正视过她的脸,为她擦去脸上的泥渍,轻然一笑。
“可是小姐,今后的日子可比不得府上了。”
“那么多年,我身边不就只有个你,现在倒还多了落眉。”
点唇无语反诘,只拿责备且心疼的眼神看诗璇。接着,两人相视而笑。
“啪!”诗璇和点唇相继应声看去,一只漂亮的蝴蝶风筝顺着院子里的梧桐摔入花丛一角。
“谁?”点唇问道,却无人应答。
她走了过去,拾起那只风筝,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风筝了,诗璇轻轻摸了摸它精致的翅膀,突然豁朗了些。
“是谁?”她抬起头,向着院外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小院,半月后,她忘记了训诫,走出院子。
她并不知道,原来这御花园真的可以这么美丽,蓊蓊郁郁的植物忘我地繁盛着,犹如美丽的少女无尽地展现遮挡不住的青春。没有几步,一群高耸的假山赫然出现在眼前,她犹豫了一下,依然走了进去。
“是谁,丢了风筝?”诗璇在高过头曲折的假山群中盘旋寻找,竟突然失去了方向。烦乱的石垒层层叠叠地遮挡着视线,她有些眩晕,“是谁……”
“玉儿你身体不好,要多出来走走才是。”
声音落,诗璇一个冷抽,突然清醒。
“总在房里舞文弄墨的也憋的慌。”
是他……是他!这个温和的声音如同一阵激流,窜进她的身体,他……
“谢皇上关心,只是玉儿只有这些喜好,出了房门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女子的声音又细又柔,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咦?这是谁的风筝。真奇怪,早就过了放风筝的季节了。”
诗璇紧紧贴着石壁,紧张得呼吸急促。她慌乱地逃离,让那只美丽的风筝又一次折了翅膀。
“玉儿也喜欢风筝么?”
“喜欢,只是这宫闱上的蓝天是容不下这些的……”
“呵呵……容不下不还是有偷儿,你要是喜欢,朕给个特许就好。”
“皇上怕是说笑了,臣妾……”
说笑音渐渐远去,诗璇从狭隘的小路中走了出来。百般滋味一层一层反复刷着心底,似欣喜,似伤感,似豁朗,似压抑……几乎在那一瞬间,她全身每一寸灵魂都复苏了,他……皇上……天痕……
“你赔我的风筝!”忽然一个清亮的声音不满地划破诗璇的沉思。
循声而去,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宫娥打扮,约摸十岁的样子……
“你赔我的风筝!”
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噘着嘴,手直指诗璇,不满意道。
“荷笑!”
“丽珍姐姐。”
来不及说什么,远处跑来一个略长一些的女孩,也是宫娥的装束,该有十二岁了吧。
“丽珍姐姐,风筝没了。”她苦着脸,沮丧极了。
“说了不要玩了,你非要!”
“这不能怪我!本来不会被发现的,都是她!”她指着诗璇,抱怨的神色暴露无遗。
“啊?”似乎才发现诗璇的女孩,有些尴尬地道歉,“对不起啊,我妹妹太无理了。今天的事情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姐姐!”
丽珍生气地瞪了荷笑一眼,转身又笑道:“求求你啦,要不我给你这个。”她从怀中掏出一只毽子,“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宝贝啦!”
诗璇有些好笑,却还是忍住了:“你们是什么人?”
这一问似乎突然了些,两个女孩有些惊讶地相望。
“哦,我们是广姝殿的宫娥,我叫丽珍,她叫荷笑。”她边说着还用手笔画着名字。
“对对,我们是刚来的。广姝殿的公主都很喜欢我们。”荷笑的咕噜噜地转着眼睛,解释道,“可是我们偷偷放风筝,要是被皇上太后尤其是那些喜欢嚼舌头的娘娘们知道,一定会受罚的!求求你不要说出去,就当……就当没有看见我们。”
“呵呵……”诗璇忍不住笑了,“你好像不喜欢娘娘。”
荷笑吐了吐舌头,沮丧地低下头去。
“风筝是你们画的?”
“不是,是橘哥哥送给丽珍姐姐的。”荷笑抢先说道。
“橘哥哥,是……尚食局的小太监……”丽珍解释,脸颊却浮起了一片红云。
“小姐!”诗璇还来不及说什么,点唇从山石中钻了出来,略是担忧略是焦急地唤道。
“小姐?!”丽珍和荷笑异口同声,惊讶。
“点唇。”
“小姐,怎么一下就没影了?叫我好找。”
“你是什么小姐?怎么住在宫里?”丽珍开始警觉,拦在荷笑面前。
“哦,我家小姐是新进宫的婕妤,还没有习惯,我改不过口来。”
“啊!?婕妤!”荷笑更是夸张地反应道。明明才要人家帮着保密,又开口把所有妃嫔得罪了,可偏偏这个揪住自己小辫子的人就是一个妃嫔!
“呵呵……”诗璇止住了笑,“好了,回去吧。不早了。”说着已转身离开。
“等等……你不会说出去吧……”丽珍紧张喊道。
诗璇停下脚步,侧过脸来,微微颔首。
“谢谢你!婕妤姐姐——”荷笑朝着她消失的方向大声喊道。
诗璇一顿,惊讶这个有些好笑的称呼,却不知明地感动了。
那稚气甜美的声音回荡萦绕在九折迂回的群山群石中,久久不曾散去……
“呀!干嘛打我!”目送诗璇离去的荷笑突然吃痛一叫,感到脑袋上挨上了重重一击。
“赔我的风筝!”丽珍收起温柔的笑容,瞪道。
“刚刚要她赔,你自己不让的!”
“可是要让她说出去,一定要受罚的!”
“可是我不会做风筝……”
“会做也没有用……橘远哥哥送的你也赔不了……”
“好啦!大不了下次有了好玩的先让你玩!回去吃饭咯!”荷笑说着开始大步飞奔起来,长长的小裙子翩翩起舞。
“荷笑,等等我啊……”丽珍也开始奔跑起来。
欢笑淹没了少女的烦恼,在这个美丽的季节画上一枚别致的记号……
“璇小姐,在绣什么?”落眉端上了晚膳,只见诗璇手上拿了绣框,可上回绣到一半的那条帕子却静静地躺在一边。
“好看么。”诗璇展开一幅白纱绢,上面玲珑有致地绣了些线条。
“好看。不过小姐怎么想着绣起蝴蝶来了?”
“你会做风筝么。”
“风筝?”落眉摇了摇头,转而笑道,“不过小姐最喜欢,那时常常要栊青护卫帮着做;好几次都耽误了正事。”说起诗璃,她格外精神。
“是今天那两个小宫娥惹你相思了吧。”点唇将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又摆上碗筷,“都过了放风筝的季节了。”
“相思……”诗璇长长地思索,轻轻摸了摸绣框上的纱绢,不觉苦笑,“我是没有过去的人,谈何相思。”
“小姐!”
“只是模模糊糊的,让人感到亲切。”诗璇微微一笑,好似曾经有了多么美好的回忆……
“小姐要是喜欢,明天点唇去问问,看有没有会做风筝的太监宫娥。”
清风漫过,揭起屋子里层层纱缦,一幅幅绝美的纱帐飘荡在初夏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