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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月白法师 ...

  •   “你怕死吗?”
      “不怕。”
      “胡说,不怕死为什么不逃走?”
      “这张脸,逃不远。”
      云南指着自己的右侧太阳穴,寤生这才看清,在那扭曲的刺青上,还不大不小地刻着两个字——天长。而这两个字,显然是附着在其他字上的。至于以前那里刻着什么字,而云南又是谁的归属物,寤生努力去辨析,却终无所获。
      空气一时间凝滞。
      她为自己说错了话而懊恼,又为云南的模样而惋惜。然而这世间物种原本就分三六九等,她在人尖尖上,而那少年不过是人下之人,千千万分之一。
      他在他的群类里,或许也并不特殊吧。寤生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月白也不是她想要出走的唯一理由。她想走出天长门去看看,外面的人,外面的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于是乎,寤生带着大把大把的银子,带着她的私人财产云南,出走了。
      寤生听说过燕喜的手段,所以她是这样劝云南的:“我走我的路,你看你的人,咱俩这样并不矛盾。”
      云南劝不住她,拦不住她,更不敢孤零零地一个人去面对燕喜,最后只能跟着他的主子千里寻郎君去也。

      其实那十方刹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按照云南提供的路线,两人不过走了个把月,就到了。
      不想燕喜口中那藏龙卧虎的十方刹,却是个连守门小僧都没有的小破庙。
      要说高手如云,那不应是人人争相敬拜吗,怎地会萧条至此?
      门外一只笤帚,门内一口大缸。
      庙子角落里静静站着一颗老树,上面半片叶子都没有,看上去至少已经枯了十年八载。只是满地黄叶,呼啦啦铺满整个古刹,翻翻叠叠好几层,却不知从何而来。
      一少年僧人定定地盯着那口缸,看也没看趟着落叶走近的寤生与云南二人,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少年僧人说:“脚步轻些,别吓跑了贫僧的鱼。”
      寤生探头一望,朗声说道:“和尚,我找月白。”
      “呀,这下坏了,我的鱼都被你吓跑了!”少年僧人怒目圆瞪,口中呵斥道。
      “你这秃子就爱睁眼说瞎话,”寤生当即指着那口缸回道,“这缸里连水都没有一滴,又哪里来的鱼?”
      “鱼被你吓跑了,水自然就留不住了。”
      “鱼是鱼,水是水,水在不在跟鱼有什么关系?”
      “我是我,你是你,你懂不懂跟我有什么关系?”
      “秃子!”寤生怒喝了一声。她明明知道那人不在理,却又与他辩不出个理来。
      那少年僧人闻言,突然态度来了个大转弯,慢慢将双手合十,毕恭毕敬道:“贫僧法号太一。”
      “太一我问你。”
      “施主请讲。”
      “你可知道月白?”
      “月是白的,亦不是白的,施主看着月是白的,但其实不然。施主可是心里蒙了尘?”
      寤生正要发怒,却听见身侧有人说道:“住持,水来了。”
      那人唤这少年僧人叫做——住持。
      他平端着满满一篮水,篮子比寤生还大,他的脚步却轻浅得捉不住痕迹。水没过篮顶,不带一丝波澜。他长发披散,轻巧自她身边走过,缓缓将一篮水倒入太一的鱼缸里,一滴不漏。
      寤生清楚地看到,那只是一篮水,一篮再纯净不过的水,没有一丝杂质。
      太一指向地上那口大缸笑道:“施主你看。”
      寤生再一张望,只见满缸鱼儿雀跃,红橙黄绿,大小各异,如张灯结彩,甚是灿烂。
      她目瞪口呆地望向来人,本惊异于他的妙手神法,抬眼却又被那张脸震住。
      那是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恐怕无论用怎样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它的精致。它曾千百次出现在寤生的梦里,或笑或怒,或喜或悲。只是,那样一张鲜活的面容,眼下却敛去满目狂态,显得分外平静。
      曾经置身一场春梦,她觉得他像雾一样缥缈。如今隔着一缸秋水,她感到他愈发的遥远,遥不可及。
      他的眼色,比他起初端着的那蓝水还要平静,平静得近乎于漠然,不带一丝起伏。
      或许他原本就是这副模样。
      或许她的梦原本就有偏差。
      她感慨造物的神奇,运命的馈赠,因她所思所想,看似如白日做梦,实则真真正正地存在于这世间——比如他,一个没有剃度的出家人。
      寤生忽觉心思找不着方向,心绪错乱了节奏,心跳骤停。
      她不认识面前这人,却觉得自己应当认识面前这人。他每天每夜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怎能不认识这人?明明有那么多过往,那么多曾经,理应呼之欲出,到头偏偏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不敢置信地探寻道:“月、白?”
      那人没有侧目,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惜赐予。或许对他而言,眼前的寤生,不过是千千万众生中的一个,渺小如同蜉蝣,朝生而夕死,根本不足挂齿。
      她倏忽落下泪来,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哭。
      “姑娘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被尘土迷了眼睛?”那月白开口,却是一派胡言——此时此刻,身边连一丝风都没有,又哪里能来迷眼的尘土。
      她听罢破涕为笑,仰面啐向月白道:“你这臭和尚,不该敬我一声‘施主’吗?”
      一句笑骂,一声闷响——月白手中的篮子,骤然跌落到了地面。
      他的眼中如死灰重新燃起了花火,衬托着他的模样更加的流光溢彩。他的双唇微微颤抖,良久不能平复。
      他的声音都一并颤抖,他说:“白羽,是你吗?”
      少女当即倔强答道:“白羽是我姑姑,我叫寤生,燕寤生。”
      她的嗓音清脆,像莺啼般悦耳,咬字却是格外的重,听上去有些怪异。
      “燕——寤——生,这名字可真够古怪的。”他咀嚼着寤生的不满,似乎并没有因为认错了人而失落,眸色直比方才更为璀璨。
      寤生直言道:“怪吗?我出生时便克死了娘,我爹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你爹?”
      “对,我爹。”
      “你爹是谁?”
      “燕喜咯,天长门的门主,说出来怕把你吓死。”
      “燕喜是你爹?”
      “我说你这臭和尚怎么婆婆妈妈的,这还能有假?”寤生转向身边道,“云南,你告诉他。”
      云南不说话,月白却笑了,边笑边念叨着:“你爹,哈哈哈哈。”
      他的眉眼甚是狂妄,他的长发一丝丝跟着动荡,风韵与根骨俱是藏也藏不住的狂妄。
      那是寤生梦里那人的模样,一分一毫也做不得假。
      少女的心登时又砰砰砰跳个不停,嘴上还逞强道:“喂,你们庙子里的和尚都这么神叨叨的吗?”
      “还有谁?”月白反问。
      “那个小秃子咯。”
      “哪个小秃子?”
      “就那个。”
      “哪个?”
      “水缸旁边站着的那个……”话已出口,她却再也接不下去。
      寤生环顾四周,觉得定是自己白日里撞了邪,见了鬼怪,要不那唤作太一的少年僧人怎地不声不响就凭空消失了。
      她问:“人呢?”
      “什么人?”月白似乎不解。
      “就你刚才喊住持的那个。”
      “庙里就我一人。”
      寤生气得一跺脚,指着水缸,扭头对着云南道:“这里方才可是站着一个小秃和尚,十七八岁模样,满口胡言乱语的?”
      云南点点头。
      “你说话呀。”
      “是。”
      “他人呢?”
      云南摇头,半晌又答道:“不知道,不见了。”
      有此等神出鬼没的身手,难怪连月白都要唤他一声住持。只是不知那月白又有几斤几两,寤生为何一见面便打心眼里将他高看。
      寤生瞧出了太一的蹊跷,也知道月白一时半会儿不会向她吐露实情,只得言归正传道:“你认识我爹?”
      “江湖谁人不知天长门燕喜?”
      “少跟姑娘我绕圈子,”寤生戳破道,“人人都怕他惧他,独独你一听他的名字就大笑不止。”
      “人人都怕你爹,只因他们皆不是你爹的对手,他却不同。”声音从门口传来,少年也从门口走来。
      那少年身着一袭华服,手持一柄细剑,年纪与寤生相仿,一脸的正气凛然,却做着听墙根的勾当。
      月白哂笑道:“终于肯出来了。”
      “他藏了很久?”寤生问道。
      “与你二人前后脚到的,只是一直没进来。”
      只见少年礼数周到,拱手作揖道:“小侄陆离,拜见月白法师。”
      寤生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嗤笑道:“你这听墙根的小鬼头,无缘无故地攀什么亲?”
      “天下武学,一家之亲,我就算唤法师一句‘师父’也不为过。”
      “受不起。”月白张口便拒绝了少年的奉承。
      陆离听了这话,也不觉得面上挂不住,继续一本正经道:“小侄此行,原本就是为了拜师学艺。”
      “如果你要找的是这位法师,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念头,他已经是我的人了。”寤生说得理所当然。
      陆离皱眉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既然我先来了,月白就是我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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