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祯歌待晨（清）》絡默雨

71、最后谈判 四哥，你是

　　新帝继位后，年号雍正。以贝勒胤禩、皇十三子胤祥，大学士马齐、尚书隆科多为总理事务王大臣，并立即召抚远大将军胤祯回京奔丧。

　　四周都是无尽的白，耳边有接连不断的哭声、法师的作法声、甚至于是小小的议论声……望着先帝那巨大而又精致的灵位，此时的我，跪在众福晋间，已经流干了眼泪。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整个灵堂顿时安静下来。接着，便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飞速向这边奔来——胤祯，终于回来了。可是，我却连一点庆幸的心情都没有。
　　偌大的空间内，气氛显得十分压抑，几乎都听不见众人浅浅的呼吸声。胤祯没看其他人，旁若无物笔直地走向先帝的灵柩，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悲叹道：“皇阿玛，您的十四儿回来了，您再看看我啊！儿臣不孝，竟未见您最后一面！”似是嫌这还不够乱，九哥、十哥也跟着又哭了起来。一时间，没有任何人再出声。身边的敏琦暗暗地扯了扯我的衣角，偷偷地使了个眼色，我无奈地向她咬了咬唇，毕竟，这情况，谁都没有料到，况且，谁也插不了手。即使，胤祯是我的丈夫……

　　不知过了多久，胤祯终是站了起来，回过身，向众人望来。感觉他的视线扫向我，我抬起头，看到他憔悴的面容、苍白的脸色，紧紧地攥着拳头，似是在隐忍着什么。鼻子一酸，泪水又顺着我的脸颊滑落了下来，不是因为惋惜，而是由于心痛。抱着仅存的一点点侥幸，我含着泪抿紧唇向他摇了摇头，希望他能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
　　我知道，胤祯心里肯定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可是，犹豫许久，他还是做到了——朝着站在远处的新皇跪下身，磕了个头。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我感到一阵释然，笑着跪坐到了地上。众人默默地观察着此时的情况，大臣们暗暗松了一口气，而八哥、九哥、十哥的脸色由惊讶转变成了阴暗。这一次，他们，彻底地输了。

　　然而，雍正终是忌惮胤祯，没有让他回京，而是留在了景陵，却以太后凤体不豫为由，命我进宫侍奉。由此，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跟胤祯说上话，两人便已生生地被分隔两地。我愤怒，却无能为力！

　　不久，诚亲王胤祉上疏，援例陈请将诸皇子名中胤字改为允字。又因为“祯”与“禛”音近，于是，我的丈夫，变成了“允禵”。
　　十二月封允禩为廉亲王，授理藩院尚书，允祥为怡亲王，允祹为履郡王，已废太子允礽之子弘皙为理郡王，以隆科多为吏部尚书。宜太妃称病坐四人软榻见雍正帝而受训斥。

　　在失去先帝的沉闷气氛中，新的雍正元年到来了。

　　“额娘，您该吃药了。”我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来到床前，打算喂给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她。额娘至今都坚持住在原来的宫殿，不肯搬去慈宁宫。皇上劝了她好多次，甚至跪下来求她，都失败了。额娘，也是个固执的人，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显示她内心的不满。
　　额娘睁开眼，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晨儿，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你了。”
　　“额娘严重了，我只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在床边坐下，我舀了一勺药，送到额娘嘴边，却见她摇了摇头，道：“现在我还不想喝。”
　　“没关系，等额娘什么时候想喝了，再告诉我。”我好脾气地对她一笑，将碗递给一旁的宫女，让她退了下去。
　　额娘握住我的手，霎时老泪纵横，激动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床板：“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是他？先帝不是很器重胤祯的吗？”
　　我无言，不知该怎样说才好。殊不知，先帝中意的正是胤禛，而非胤祯啊！
　　“不知道胤祯在那里过得好不好？现今隔着这么远……堂堂的大将军王竟然被派去守灵……我可怜的孩子啊……”额娘越哭越伤心，望向我，“打小就没受过这等委屈……先帝在世时，常常向我提起你们两个……现在……晨儿……你一定要去看看胤祯啊！”
　　“我会的，我会的。”我连忙安慰她，反握住她的手。曾经的红颜现在也老去了，额娘的手上已经隐隐约约地出现了老年斑，心里顿时泛起一股酸意，“额娘，您别伤心，保养好自己的身子。等我收拾一下，就立刻去见皇上。”
　　“可是，老四他……”
　　“您别急，我想，皇上……他会答应的。”说着，我向她露出了一个“放心”的笑容。

　　急匆匆地从自己的房里拿出木盒，打开看了一眼，我便立刻前往养心殿。
　　“十四福晋，皇上让您请回吧！”高公公从里面出来，为难地笑着对我道。
　　意料之中的结局，我淡淡地笑了笑，将木盒递给了他：“高公公，烦劳您再跑一趟。把这个给皇上看，他……也许会见我的。”
　　“这……”高无庸犹豫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成。”
　　“有劳公公。”

　　不久，里面便传来了高亢的喊声：“传十四福晋觐见——”
　　嘴角不由地向上扬起：看来，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

　　迈开步子，我缓缓地走近殿内，光线一暗，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殿门被关上了。御案上堆满了奏折，而雍正皇帝——正双目清寒地盯着我看。我向前走近几步，跪下，向他行了大礼：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只是语气听起来有些喑哑。
　　“起来吧！”依旧是冰冷的声音，这么多年，未曾改变。

　　起了身，我不敢再抬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保持一种谦恭的态度。却不料视线范围内已经出现了明黄的一角，有力的言语从上方袭来：“不是想方设法地想着见朕吗？这下可好，如今见着了，就没话说了？”还没等我回话，只听他继续道：“果然不愧为才女，都知道用先帝爷来压朕了？朕明白，你不过是想去景陵陪着老十四——可是，如果朕不答应呢？”
　　“皇上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那么，还请皇上成全。”答非所问，再次跪下。

　　“左一个皇上，右一个皇上……你，还是当初的那个完颜菀晨吗？”雍正在我面前急躁地来回踱步，显然怒气冲冲。终于，当我的眸子对上他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原本还想质问的架势……最后，化成了深深地叹息。
　　我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惨然：“不是了，早就不是了……从嫁入皇家的那刻起，完颜菀晨……就已经不是完颜菀晨了……而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女人，她……只不过想见见她的丈夫……如果可以的话……她仅仅‘奢望’可以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平平淡淡的日子？你可以吗？老十四他可以吗？”雍正绿着脸沉着声问我。
　　“当然。”我坚定地答道，没在气势上输给对方。但当我看到雍正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的时候，心突然柔软了，我终是退了一步，恳求道，“四哥，你是个果敢的人。只是，我求你，不要伤害胤祯。”
　　“胤祯？呵呵，真是可笑！你要搞清楚，现在全天下已经没有‘胤祯’了，只有允禵。而我，我才是胤禛。你懂吗？”雍正指了指自己，他的眼神令我毛骨悚然，可是，我却并不惧怕，疯狂地摇了摇头，哽咽道：“不！他永远都是胤祯……至少，他永远都是我心里的胤祯！”
　　“你……”雍正被我气得半响说不出话来，我倔强地盯着他，不肯低头。最后，他深深地看着我，道：“那天，你对我说，希望我永远都是当年御花园的‘四哥哥’。现在，我想告诉你，‘你要是还是那年在乾清宫门前为我撑伞的小女孩就好了’。”

　　仿佛是晴天霹雳，我一愣，往事历历在目：雨天，少年，女孩，纸伞……三十年了，整整的三十年了！若不是被他提起，或许，我早已将这段往事忘记……刚刚这番话，他竟没有用“朕”！至此，强忍着的泪水控制不住滑落下来，我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

　　良久，哭泣渐渐转变为啜泣。僵持了一段时间，我听到一声长叹，只见雍正脸上的寒气消散，回过身走向御案，不多时，我的手上便又重新出现了那个木盒：“这你拿回去吧……毕竟，是先帝赏赐给你的。”
　　“皇上……”我惊讶地看着他。
　　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雍正淡淡道：“先起来吧！你的请求……朕准了。收拾一下……你爱什么时候走，那就什么时候走吧！”
　　“谢皇上成全。”这个时候，我竟不知道该是悲伤还是该喜悦，起了身，双腿虽说已经跪了不短的时间，可却感觉不到一点酸麻。自知再呆在殿内已不合适，我向雍正福了福身，小心地试探道，“如果……皇上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告退了。”
　　“恩。”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算作同意。

　　转过身，我拿着那个木盒——此刻，却感到如此的沉重。来到殿门前，趁着还没见到外面的日光，我终是没有忍住，回头对着站在高处的君主道：“谢谢你，四哥哥。”

作者有话说

　　快要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