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祯歌待晨（清）》絡默雨

70、江山易主 四哥，你要

　　胤祯走后的几个月，我仍像往年一样度日，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浇浇花、修修草成了我最主要的事情。孩子们都长大了，我这额娘现在根本管不了什么，也不想管，他们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琐事。于是，唯一能陪我说说话的就只剩下了若寒和华嬷嬷。其实，每当看到若寒，一种亏欠之感便会从我的心底升起。二十多年了，她总无怨无悔地站在我身后，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也正是因为有她，才让我在“无所事事”的笼罩下，感到不至于那么地寂寞。

　　天气渐渐地凉爽起来，人们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转眼间就已经是深秋了。枝头的黄叶被一夜秋风扫尽，只留下了光秃秃的枝干，遍地似涂上了一层黄色。风一吹，枯叶旋转着飞扬起来，又均匀地铺散下去，别有一番意境之美，却让人有了另一种感伤——寂寥。

　　皇父率众皇子兴致勃勃地去了热河，不久却传来了他突染风寒的消息，还驻畅春园，并命皇四子胤禛恭代祀天。我在京里企图平静地呆着，但当得知此事后，心里没有来得一阵心慌，说不清、道不明，似乎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来到许久未入的佛堂，我虔诚地跪在佛祖面前，默默祈祷，希望皇父的龙体能早日康复。

　　一日，我进宫去看望额娘，她对于皇父的病情，显然十分焦急，可又无能无力，只有在宫里等着最新消息。现在对于额娘而言，的确是天天在担心中度日：小儿子出征西北，丈夫又生了病……生活在深宫中几十年却安然无恙，她，的确不易。
　　我安慰了额娘几句，陪着她聊了会儿天，便打算回府。不料，在宫门口看到了皇父身边贴身太监之一，我正纳闷，便见他行色匆匆地走到我面前，打了个儿千，道：“十四福晋，您这可真叫我好找！皇上口谕，请您立刻去畅春园一趟。”
　　轿子已经准备好了，我让随行的小厮回府上报了个信。没有任何的缓冲，直接前往畅春园，心里的疑惑却怎么也解不开。无意中瞥见随身佩戴的玉佩，那还是当年皇父赏赐的。这么多年了，曾经的皇子福晋都已经改变，唯有它，依旧如故。

　　抵达后，来人引着我进了园里的清溪书屋。里面的光线很暗，其他人都退了下去，我略略地抬起头，便看到皇父躺在龙榻上，形容枯槁，或许是烛光的原因，使他看起来面色蜡黄。心不由地一惊，一股酸涩之意油然而生：之前只是听说皇父病了，却不知他竟病得如此之重！即使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但褪去权力的光芒，他终究是个普通人，必须经历生老病死。我曾不止一次感叹岁月的可怕，如今更肯定了这一观点，唏嘘不已。

　　“丫头，你来了。”思量间，一个疲惫又带着苍老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之中。
　　我忙跪下给皇父请安：“臣媳拜见皇父，皇父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呵。”皇父起了身，走到我面前，平和地笑了起来，“万岁？丫头，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先起来吧！”说着，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猛烈的咳嗽。
　　“皇父……”我欲上前搀扶，面对这样的他，我真有些不知所措。
　　皇父示意性地罢了罢手，走到案边，自己拍了拍胸口，缓过气来，朝着我的方向。我不敢抬头，只听他道：“丫头，朕叫你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臣媳惶恐，皇父但说无妨。”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表面上却还要故作镇定。
　　“丫头，你觉得胤祯——你的丈夫，合适么？”
　　皇父指了指桌上的玉玺，并没有拐弯没角，问得很直白。话一出口，虽是大冬天的，我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忙跪下，匆匆看了皇父一眼，又立刻将头低下。沉默良久，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终是选择不语。
　　“凭着丫头的性格，朕早就料到你会是这种反应。其实，我也没抱着希望你会回答。”皇父在椅上坐下，有些自嘲，接着缓缓道，“这些年，胤祯的努力朕都看到了。他为他八哥，的确付出了不少……他是朕最值得骄傲的儿子，你们两个一直是备受我宠爱的一对小夫妻。可是，作一个皇帝，一个拥有四海的君主，一个统治天下的天子……实在太难了……太难了……”

　　心漏了一拍，愣了一刻，这席话，我终是懂了……或许从一开始，胤祯就已经失败了：大将军王？那是什么王？亲王还是郡王？甚至没有授尊号。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个假王罢了。若皇父真打算让胤祯继承大统，那么，在他病重期间，早就该把胤祯从西北召回来了。

　　我含着泪磕了个头，哽咽道：“皇父的苦心，丫头懂了，相信今后……胤祯也会懂的。何况，丫头志不在此，我只希望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十四贝子府的上上下下都能够平平安安的。”
　　抬起头，竟发现皇父的眼里有了一丝泪光：“丫头，他的确是个狠心的人，这么些年来都韬光养晦，表面上与世无争，越是深藏不露的人越可怕。然而，也只有他这一类人，才有能力、有手段治理好整个国家、管理好亿万子民。”
　　我感到心霎时“咯噔”一下——他，原来是他？不错，他，确实比胤祯更适合那个位子。我没料到皇父竟会告诉我答案，忙回道：“皇父深思熟虑，自有您的道理。”接着，又磕了一下头，满怀感激地道：“丫头会牢牢记住皇父今天的话……感谢多年来皇父对丫头的厚爱。”

　　此后，我就在畅春园里住了下来，每天陪着皇父下下棋、聊聊天。两人纷纷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那日的谈话，有时候，我甚至以为那只是一个真实的梦。只是，皇父的身子越发地不好了，常常咳得喘不过起来，这时刻提醒着我——江山，就快要易主了。

　　有一次，在前往清溪书屋的路上，我与四哥不期而遇，向他行了礼，正打算擦身而过，却被他叫住。四下无人，他笑着对我道：“听说十四弟妹这些天都陪在皇阿玛的身边，真是辛苦了。”
　　从他的眼里，我看到了探究的意味，自从……唉……毕竟还没有到最后的地步。我淡淡地也回以他一笑，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四哥严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哦？那我倒想知道这么多福晋中，皇父为什么单单选了你呢？”四哥紧追不舍地问道，看来，是铁了心并不打算轻易放过我。
　　由是观之，这个畅春园……已经不安全了。他是真的着急了吗？也不怕有心人看到或是听到？这可并不像他的一贯作风。既然皇父把他最后的决定拐着弯、绕着圈似的透露给了我，证明于他而言，我是值得相信的。事到如今，我又怎能辜负他的期望？无奈地叹了口气：“皇父的意图又岂是你我能够猜到的呢？或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小丫头吧！”
　　“那……”
　　“时间不早了，皇父还在等我。”我快刀斩乱麻似的打断了四哥还未说完的话，向他福了福身，“弟妹先行告退。”说着，没顾他的反应，便直直地向前走去。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吹起了我的裘衣，带来了刺骨的凉意。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回过头，看到四哥竟站还在原地，在风中执拗地望着我。两道目光在那一霎那相碰撞，这一次，我没有避开。感觉脸上有一道热泪涌出，背着风，我向他喊道：“四哥，你要是还是当年御花园中的四哥哥就好了。”
　　接着，我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望了眼昏暗的天空，大概又要下雪了吧！

　　日子，短暂而又漫长。于是，该来的终归来了：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帝驾崩，享年六十九岁。巧的是那天，我恰恰没陪在他的身边。
　　回顾皇父的一生：撤除吴三桂等三藩势力，□□；亲征朔漠，和善蒙古；重农治河，兴修水利；移天缩地，兴修园林；兴文重教，编纂典籍；对自己讲学习，对朝政讲勤慎……这所有的一切，足以让后人记住这位千古一帝！

　　果然不出所料，继承人正是四哥。我突然感觉整个人无比地轻松，许是那个沉重的包袱压得我已经太久了。尽管八哥他们对此有着深深的质疑，但不可否认，一个新的王朝即将诞生！而我的胤祯，就快回来了吧……是的，他的确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唉……没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