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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野【1】 回首洛阳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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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跂步走,雪块搓在脚底下的声音很难听,可他却乐此不疲。
雪落梅梢,像是月几只停靠在枝头的红嘴小鸟,风一摇,便点点脑袋,甚为人所怜爱。但他却半点不珍惜,扬起一脚,直击树枝主干。一连踢出十来下,雪哗哗落了一地,其间夹杂些落红,花枝狠狈,十分憔瘁。
“不堪一击。”少年拍拍手正欲离去,身后的转来的声音却叫他身形一顿。
“三株上好的磬梅,肆意糟踏,苌乐,记下来。”
“是,公子。”黛衣的姑娘欠身喏喏道。
他转过头去,只见兰玥披着长袍站在屋檐下,发间粘了雪花,星星点点,带着笑意,问:“黄兄,打算怎么赔呢我平日最爱这三株磬梅?”
黄逊挠烧脑袋,道:“你别兄不兄的,听着怪难受。”他一面往屋檐下走一面道,“而且你不是不知道,我哪赔得起这个的。”
黄逊是贫寒人家不弟,幸得兰玥赏识,他才能粘着享点荣华,不然,像那小半碗瓷碗盛的白米饭,他铁定一辈子也吃不上。现在有地方睡,有地方吃,每月还能捎几两银子给家里,他早满足了,如果兰玥这个做主子的不老是时不时来一句“黄兄”,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听得烦,但是兰玥总有正当理由。
“你长我半月,称你为兄有什么不好的。”
“......”黄逊每次都得说一遍,就像面对小孩子讲千遍道理还是不懂一样无奈,“我不是你兄,你是做主子的,你叫我像叫苌乐姑娘一样,直接喊大名,黄逊,成吗?”
“不成。”兰玥答得干脆,“要不是苌乐有哥哥,我也可以叫苌乐妹妹啊,在我看来,你这叫一家人非说两家话。”
“苌乐姑娘有哥,你也可以做她二哥,知道吗这其实是你说了算的。”黄逊理直气壮,“因为你是主子。”
兰玥见他绕了老半天,还是绕到这上面来,一口气窜上来,只觉喉间干痒,捂住嘴干咳了几声。
这一咳可把黄逊和苌乐急坏了,二人忙扶着他朝室内走去。黄逊喝道:“你这!这又怎么了,不就是一声兄吗,让你叫便是了!”
苌乐急得哭了:“公子,公子,你千万别有事。苌乐,苌乐也让你叫妹妹好不好!”
兰玥挣扎着不要他们扶,跳得老远,远到他们够不着:“多大点事,咳几声也要小题大作吗”
真是不嫌丢脸。
黄逊走上去把他拖进房内,让他坐到椅子上,半蹲下米,好让自己能和兰玥平视,温和地道:“你呢,想想自己的身体,安分点。”
苌乐冲了杯热茶端过来,递给兰玥,哽咽道:“洛阳不比泗洲啊,公子切不可大意了,多加小心才是真的。”
兰玥愣了半刻,眨眨眼,恍惚道:“对啊,到洛阳了,我竟才恍惚过来,嘿,真是老了。”
“老什么老,你老了,我长你半月,岂不是更老了。”黄逊心里五味杂陈。
兰玥分明不是在说自己老,只是......只是自己的身体,终只有自已最清楚。兰玥病得不轻,有多少时日,也只有自己清楚。
望向窗外,磬梅梢上又积上了雪,还是那么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黄逊看着它静静立着的样子,突然荫生出一种要好好呵护它的想法,此刻,这想法异常地坚定起来。
待几日,咱们就去见老朋友,洛家那小子,很有些时日没见了。”
“嗯......”兰现品一口茶,赞道:“真好喝!”
“啊!”黄逊诧异地回头,兰玥正没有一点形象地仰头喝茶。
真这么好喝以至于这样
黄逊着实惊异了一番,好在这位主子平日里没少干这些让人结舌的事情,见得多了倒也没惊多少,他问:“你一点不兴奋:”
兰玥,在茶碗里咕噜咕嘈吹泡泡,摇摇头。
“得,您喝完再说。”
一杯盖碗茶被他喝成上底朝天......
兰玥笑道:“会老友我很高兴,但是会完友就该打仗了。”
“啊......也是,可我们一定会赢,不是吗”
现在的局面是,洛家势头大大压过了柳家人,江淮一半都归属洛阳,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已经赢了。
洛阳与泗州交好,已经持继了近百年,洛泽与兰玥更几乎是打娘发胎里就是兄弟,当年两家的父辈约定:若生得一儿一女,便可联姻。若都生的儿子或女儿,则结为兄弟或姐妹。最后生下的都是男孩,便义结金兰。
这对兄弟便是洛泽与兰玥。
“此次洛阳有难,泗州自然鼎力相助。其实说是有难,不过就是柳家人找的那个阳秦实在是有点实力的,一时难以降服,故爹爹派叫我们过来,只当是助洛家一臂之力。”兰明不苟言笑道,“我们不能输。”
黄逊一拳砸到桌子上,力道不大,桌角灰尘随势扬起,目光炯炯:“我们,不可能输。”
苌乐也点点头:“公子,黄哥哥,定能得胜!”
兰玥揉揉她的头:“你知道什么呀,也起哄。”
洛阳,紫微宫里,大摆宴席,高朋满座。
必要的礼仪程序之后,洛泽偷偷摸摸从上桌下来,窜到兰玥他们旁边来。会客的席宴,主客都非常尽兴。大家把酒畅酣,言笑晏晏,倒没人注意到溜出去了四个人。
洛泽,兰玥,黄逊和苌乐。
随手折了跟木芙蓉,洛泽把它当剑舞上几下,道:“我哥他们太闷,老想着怎么扩张家业,半点情调没有!”
扔了木芙蓉剑到塘子里,枝丫沾水,半截都没入了水中,轻轻泛起点点波纹,却没沉下去。洛泽道:“我不善这东西。”
黄逊以为他实在自谦,白了他一眼道:“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你呀,少来这套。洛守仁公子剑术精湛,谁不知道,还说什么不善这东西?”他这话里圈得出好几处重点,阴阳怪气,听得人能难受到胃子里去。
兰玥却道:“以木芙蓉比剑,以剑比战,你瞧出了上一句,却没瞧出这后半句来。洛兄弟是在说自己不善计谋权衡之事,叫你听成了不善刀剑去了。”
“只是,可惜了这长得正好的芙蓉枝,若不是折了,来年定能芙蓉栖满枝头,岂不美哉。”
“兰玥你真是爱花爱草之人,早上我踢两脚梅花你要可惜,现在洛公子折个花枝,你也要感叹一番,是不是要命苌乐姑娘记下来?只怕天底下沾花拈草之徒太多,你记不过来的。”黄云豪好生不满,道,“最烦和你们这大户人家公子讲话,三句可完事的,非得被你们绕一个大圈子,累不累?搞不懂。”
许是争论地累了,几个人都停止了说话,集体禁言,默默走到塘中心的孤亭里。干脆静静地坐着,看会儿夜色,未尝不可。
孤亭?因何而得此名呢?
冬日里雾气凝聚,不易消散,站在岸上的人往亭里望去,只道“凌风素雪好个冬!”只见亭子的孤独,未知亭子还坐着四个闹够了的无言的人。
水气漫漫 ,若置云烟,抬首向天际,或俯首对水渊,皆是茫茫素色的一片,日华不彻云雾,只依稀能见一点点树,或楼宇的模糊影子来,十分不真切。
苌乐身为姑娘家,没见过什么世面。虽跟着兰玥一同来过好几次紫微宫,但这数九隆冬的季节里,她还是头一次来到这里,甚是觉得稀奇。这边瞧瞧,那边看看,忽然惊道:“公子,你看,这儿的水,冬日里怎也不结冰呢”
兰玥探头往水塘里望望,那处苌乐指着的水面冒起几个泡来。
“我也不知道,是有点奇怪。”他道:“我寻思不出这所以然来。”
“我哥做的。”
洛泽接下话茬,“他这人尤喜钓鱼,每日必定垂钓,少一日浑身不舒服。冬天结冰后再凿开太麻烦,用灵力保着又太消耗,所以便在下面挖了几条地洞,经过一番修整,竟能在这冬天里烧火加热,以免湖面冻结成冰。扫了他钓鱼的好兴致。”
他俯身,伸出纤长的手去拂了一下水,浸凉的,“所以在冰封的冬日里,这里照样可以泛舟游湖,甚至可以戏水娱乐,越往下游水越是温和宜人。”
有钱就是这么玩的吗?
世人只道洛阳家大业大,富可敌国,银票多的烧都烧不完,金银多的能堆成山,这真的不是吹嘘。就好像人家可以雇百十来人,只为生火烧水,只为在这原本该冰封的世界里,给主子开辟个玩耍的地方,怡然垂钓,戏水......
有财,就是这么外露,就是这么任性。
连接亭子的走廊,细细长长,蜿蜒曲折,黑暗中,这会儿传来几声“少爷,少爷——”的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