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缘》花尽雨落

12、残红【3】 傍晚篝火论

　　看着这几位听得入迷的小听众，瞪着期望的大眼睛，让爱讲故事的黄云豪甚是激动，更来了兴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堪比茶楼里说书人。

　　最后，不知什么开始，变成了四个人不知不觉围成一个圈来，默契而激烈的讨论，争相表达的声音时刻环绕在这密密的小树林上空。

　　柳霖榆始终跟大家保持着十分有效的距离，无声，站在远处。有时候围着紫微宫外转悠一圈，有时候就干立着，也是不出声，却从不走过来。

　　似乎，那么几个人的讨论，如何热烈，他也觉不出有任何声音来。

　　天色渐渐暗下了，浓浓的黑幕即将笼罩下来。

　　洛阳城内，夜鬼众多，天色一暗就出来游荡。黄云豪恐添麻烦，干脆生了把火，把人都叫过来，围着火堆坐着，继续着方才的热烈。

　　许多尘封已久的往事，在这一刻，黄云豪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它们一一生动呈现，连柳吉芸也听的分外认真仔细，也没有时间跟说书人道长抬杠了。

　　其实天气并不很冷，坐在火堆旁，反而让人觉得有些燥热，但也奇怪的让人感到安全，宁静。

　　听黄云豪说的，夜鬼非鬼，反而更类似于幻化出来的东西，斩去的它狰狞的外表,就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其实并非那么骇人。

　　比如之前那天夜里，被黄云豪捡起的那半个核桃似的东西。

　　为了证实自己所说的大实话，黄云豪信心十足的把“核桃”从黏糊糊的袋子里摸了出来，故弄玄虚地舞动几下，“核桃”真就化作个小鬼，被轻轻丢到火堆里，那小鬼果真凄烈地惨叫起来，如真的鬼叫一般，最后乌青色的背部裂开，又还原成了核桃。

　　“可以用很多次。”黄云豪收起核桃，得意地说道。

　　柳吉芸却意外的大叫起来，在这夜里，格外响亮刺耳：“你!你竟然......!”

　　“幻化只鬼，是吧？”黄云豪呵呵干笑两声，伸出手来轻轻拍拍柳吉芸的脑袋，“嘿，小子!你是在柳士居里学傻了吧，连这都不知道!江湖上谁不知道啊。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这可是大忌啊!”柳吉芸还是不依的样子。

　　傅郁自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弹去衣襟上的烟尘，对着柳吉芸道：“你有所不知，其实从很久以前起，仙术，鬼术就是不分家的。你所谓的大忌，应当是江准，或柳士居里的大忌。而不是修道之人所要忌讳的。”

　　“对!说的太对了!”黄云豪大笑道，“更何况这世上真正的仙家有几个啊，人家都懒得理你。反过来看，怨鬼，屈魂，到处都是，一抓就一大把，有求必应!”

　　柳吉芸听得是云里雾里，这会儿又暗暗后悔自己书读少了，半信半疑的表情，道:“依你这么讲的话，夜鬼倒成好东西了”

　　“非也，平日里说笑罢了。是好是坏，也没有个绝对，看对谁而言，怎么说得清呢。”傅郁白浅笑道:“就像屠夫每日杀生一样，是好的，亦是不好的，看你如何定义罢了。”

　　“那就是坏的了.....”他似乎很喜欢二选一，没有折中的想法。

　　“也不全对，正与邪本就没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傅郁白说心里话，“其实，我也没仔细想过这问题，你且按你柳士居的规矩去思考，应该错不了。”

　　很早以前，或者是从一开始。修道之人便有修仙修鬼之分，也可以两者并驱，也不冲突。但是鬼道太过残忍，了无人性.被很多门派令行禁止，使得关于这一方面的书籍和功法几近绝迹。加上每日里前辈们仙风道骨，魅力无穷。时日久了，很多人极易把鬼道当作邪术来看。

　　术有专功，却皆是道法,要论好坏，论对错，真的很不容易。

　　“那洛泽算什么”柳吉芸看向柳意霜，“你理论学得比我好，按柳土居里讲的,他该算什么？”

　　见他有意要溜到柳意霜那边去，傳郁白便收回了之前扣着他的那只手，“你们俩另生一堆火去，到旁边聊，省得在此处烦人，净问些没用的问题。”

　　傅郁白是真想找机会问黄云豪当年的事情。奈何柳吉芸他们俩在一旁，怎么也找不到机会开口问。

　　“略略略!”柳吉芸扳着嘴做个极为奇怪的鬼脸，高高兴兴拖着柳意霜就挪到一旁去了，寻了几根干柴，正准备生火，却听傅郁白不客气地喊道:“太近了，再远点，要是害怕的话就多生几堆，干脆把这儿整个照亮得了。”

　　柳吉芸撸着嘴，扯着柳意霜往远处跨了一大步。

　　傅郁白又挥手，示意再远点。

　　又跨一大步。

　　傅郁白又挥手。

　　......

　　连着跨了十来步,终于停下了。

　　黄云豪勾唇笑道:“这两个，性格迥异,他俩独处准一个无聊死，一个烦死。”

　　“意霜我多少了解一点，他只是对陌生人腼腆些，熟络之后也是很能谈笑风生的。”傅郁白拾起一截木棍，戳了一下火堆，嗤的一声，火势更胜了，如絮的火星子欢快地窜起来，舐着木棍打着转儿往上爬，巴不得把整个世界都烧起来。

　　不经意中，戳着火堆的手，停下来，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来:“兰玥，不也是这样吗”

　　夜色渐浓，紫微宫模糊得只余下一道轮廓，周围靛青的一片。

　　“兰玥，不也是这样吗”

　　兰玥，我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这几个不经意的字落入寂静的夜里，宛如一滴清水轻轻滑入水盆，没有一点声响，却惊起层层波纹，久久不能平复。

　　火光照着黄云豪饱经风霜的面庞，下额胡茬里夹杂的几根银丝愈加显眼，眼前这个大叔模样的人，也许下一刻又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像个孩童一样笑嘻嘻，问：“兰玥，哪位啊”

　　兰玥，外冷内热，人尽皆知。但究竟是不是，傅郁白自己也不知道，这也许就是茶楼上说书人自己编撰的。现在也就是随口问问，对方不想作答，也无所谓了。

　　以前听说书人讲，兰玥与黄逊乃是生死之交,二人一同出生入死，共进共退，名为主仆，实则亲如兄弟。又讲兰玥谪仙不为旁人动容，又讲黄逊温和，一如煦日春风。

　　怎么想，都让人想不明白，就眼前疯疯癫癫，痴痴傻傻，一脸贼笑的这个人,竟能与当年那个威名远扬，风神俊朗的黄逊是同一人。

　　落差太大。

　　实在是大。

　　大到旁观者都难以接受。

　　黄云豪眨巴眨巴着干涩的眼睛，傅郁白心道他又要装了，果真是枉费了自己开口一问。却听到一声叹息，他道:“其实本没想要瞒着你们......”

　　更何况，根本瞒不住。

　　如果有真相，就总有一天是要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