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夜火》酉曰先生

5、第四章 抬头看见孤

　　我来到奶牛先生的时候是晚上七点，星街上人很多，熙熙攘攘，各色的光束打在这条街上，繁华的如花丛一般。奶牛先生门口挂着打烊的牌子，通过玻璃门，里面只有一盏鹅黄色的灯亮着，柜台上站着的人不动，头顶的光束打下来，给他周身渡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边，整张脸却沉浸在阴影中。
　　我推开门走进去。
　　他抬眼看见来人是我，眉目间由面对我时的微蹙转变成了份轻松，我知道这是第一次。
　　他拿出一杯奶茶，推过来，言语沉沉：“你没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走过去坐在柜台旁，接过奶茶，为了不让气氛尴尬，我故作轻松的说：“你还是等我了。”
　　他没用接我的话，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自顾自的说：“沈页，当年我早上起来，我妈告诉我你也走了，你知道我的感觉吗？”
　　我脸上的轻松一时间散去，我的心跳的很快，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起这件事，这件让我们都耿耿于怀的事情。我刚想说话，江炎继续安安静静的说道：“我问我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妈说不清楚。我真的不能接受，昨天还说要陪我一起的人，今天说不见就不见。”他抬眼，眼神里带有一丝失望：“你们都喜欢不辞而别吗？留下我一个人。”
　　我明白江炎的意思，当时江叔叔离世不久，我又不辞而别消失在他生命中，对于他来说这是接二连三的失去。
　　江炎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冰块，撕开自己的杯口往里面放了几块，冷笑一声：“我等了你很久，我杯里的冰都化了。”他抬了抬手中装冰块的盒子，我摇了摇手。他转身放回冰箱，一边搅动奶茶一边说：“说真的，有一段时间我挺恨你的。”我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你的感觉，我连告别的勇气都没有，从一个在意你的人生命中凭空消失真的是混蛋。”江炎笑了笑说：“我太自私了，我恨你答应陪我却离开我。但我后面不知是时间久了自己想开了，还是成熟了，我觉得在我们那个年纪，我们都无法自己选择和决定一些事。”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说：“十二岁那年我妈结婚时我都做不了什么，更何况八岁的你，即使你和我告别了又怎样，你还是会走。”微弱的火光亮了一下，店里多了份烟草燃烧的味道。
　　“那天军训你第一次出现时，我在队伍里就看见你了，我觉得像你又笑自己瞎几把想。直到你说出你的名字。”
　　他找了个空奶茶杯，往里面接了点水，弹了弹烟灰说：“我从没想过你还会回来。”
　　他吸了口烟，眼神看着桌面，淡淡的说：“沈页，你过得好吗？”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如实说：“当初离开的时候有些怕告诉你这件事，离开后去了新的城市，进入了新的学校，周围全是陌生的人，我就一个人看书学习，谁知道我的学习成绩倒上升的很快，好朋友有几个，但你问我快乐吗，我还真不知道如何说。”江炎继续抽着烟，眼睛看着我，我觉得是不是我说的话太乱了，然后清了清嗓子说：“快乐有一点，但是寂寞更让我感觉强烈。”然后突然想起陈原城告诉我的话，心里有一大堆疑问，我连忙说道：“炎哥，你赶时间吗？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他将烟摁灭，最后一丝烟雾慢慢升起，烟雾后是他的脸，他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又仿佛直接跳过，他安静起来身上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明明是不惊的模样却波澜四起。
　　“我妈的小店开了几年没赚多少钱，却遇到了她第二任丈夫。”
　　这话听着就很辛酸，有多少人是愿意接受一个从前丝毫没有关系的新“亲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呢。
　　江炎又想拿出一根烟来，我按住了烟盒。他抬眼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说：“我的生命里突然多出了一个父亲，一个大我六岁的哥哥。苏家家境很好，我...新爸是盛空老板，柳城有两家酒楼和一家火锅是他的，柳城最大的会所聚星苑是彬哥和他的兄弟合伙开的。我妈结婚后说真的我们生活很好，但我和我妈的关系也越来越差。”
　　我就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你走后我不爱交朋友，变得越来越自闭时间久了，也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玩。只是看书、写字、算题。我妈结婚后，我不知怎么了，就想和她和苏家对着干，可我那个年纪能干什么呢，我开始学着抽烟、喝酒，我不想回家，我今天不是在这个网吧，明天就是在那个网吧，时间久了，身边多了一群和我一样的人。”
　　我缓缓开口：“不，炎哥，你们不一样。”
　　他冷嘲了一声：“对，我比他们更无药可救。”
　　他声音变得颤抖，头也越来越低。
　　他说：“初一暑假，我喝的有些飘，回家时碰上学校里一小子，这小子平时就看我不顺眼，那天见我一个人回家，便和身边几个人堵我，将我揍了一顿。我他妈忍不了啊，我第二天放学进了他的班二话没说拿起板凳把他治了。”
　　我想这就是陈原城说的江炎进少管所的事情吧，如果是这样，那其实是我想的过分了，江炎不是那种做事凭心情不考虑的人。
　　“我还是小，管不住自己的脾气，打的有些重了，差点要了那小子的命。除了赔偿，我也进去了一年。我后悔过，但如果再来一次，他先无缘无故动手，我还是会弄他。”
　　我笑了笑，说：“炎哥，那一年...”
　　他仿佛再讲别人的故事，他嘴角弯了一下，摸了摸头，带有自嘲的笑说：“刚进去后日子更精彩了，我不挑事不惹事，但我这看谁都不顺眼的脾气就只为保护自己就天天打架，挨打，打别人，你来我往的。”
　　他喝了一口奶茶，说：“后来时间长一点，大家也打熟了，看明白我就这性格，虽然看不上谁，但也不会惹事，再加上我不会甘愿被欺负，打我一下从哪打的，我一定要打回来，没趣得很，久而久之他们也就平静了。再后来有人知道我是苏和彬的弟弟，就对我更加另眼看待，有讨好的，有要化干戈为玉帛的，我也没怎么在意这些，安稳的过完了那一年。”
　　我趴在桌子上，像是听故事一样，接着问道：“然后呢？”
　　他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一般，说：“后来，我出来了，不愿留在初二，那一年他们说我生病去外地看病了，彬哥找人把我放回了初三，找人给我补了课。”
　　他顿了顿，指了指烟盒，我摇摇头，他没搭理拿过去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显得平静了些，说：“经过这些事，我也考虑了，我妈好像放弃了我，不在对我有什么要求，彬哥和我有过一些相同的经历，他理解我一直这样做的原因，他告诉我日子还是要自己过的。”
　　我点点头说：“你哥哥对你真的很好。”
　　江炎点点头，环视了周围说：“是，彬哥是对我很好，就拿这家店说，本来是他开给她女朋友的，后来分手了，就送我了。”
　　我一脸吃惊的说：“哇，那你现在是老板啊，真是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就一兼职的。”
　　他冷哼了一声说：“现在大多还是彬哥叫人在打理，我就偶尔过来消磨消磨时间。我想过你说的话，我做不到对你不理不睬，军训的第一天，击鼓传花时我栽了，站在圆圈中间，我看见你，当时我就想冲过去给你几拳。”
　　我低头笑了笑说：“炎哥，只要别不理我就好了。”
　　他弹了弹烟说：“沈页，那你呢？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完全不一样了，学校里也好，学校外也好，有一部分人大概听说过我的事情，我说这些一是我怕你听不全，认错了我。二是...”
　　他摁灭烟头，干脆的抬起头盯着我说：“二是我想听你真实的感受，你怕我也行，觉得我废了也行，当我只是三中你新认识的同学也行，我想知道你在了解现在我后，对我是什么态度。”
　　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完说：“你能变成什么样？八年，我本以为可以改变一切，但还好，我回来的够及时，你的什么都变了，可心没变。今晚所有对你的熟悉全回来了，知道了这八年来你发生的事情，我为你自豪炎哥，你刚才说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摧毁我，但你没有，你都挺过来了。”
　　江炎低垂的眼眸缓缓升起来，与我看向他不同，他眼神里多了一份试探和犹豫。我不逃不偏，正正的对着他的目光，过了一会，他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回去吧。”
　　我点点头站起来，见他依然坐在位置上，问道：“你不一起走吗？”
　　他不经意的说：“我可以睡店里，后面有一个小房间。”
　　我往后面瞥了瞥说：“不回去阿姨不会担心吗？”
　　江炎顿了几秒说：“我自己住，回不回去都一样。”

　　夜晚的柳城卸下了白日的忙碌，疲惫的夜色在慢慢进入秋天时带有一些凉意，以前在南方时，炎热是可以持续到十一月的。四下都是匆匆赶路回家的人，看步伐与神态，少有抱着闲逛意图的人。抬头看见孤零零的路灯，我突然想到江炎，想到他看向我时的眼睛，带有少年的炙热与跃跃欲试，却没有少年的希望，那漆黑的眸子死寂一片，像是扼住你喉咙的一只手，将你死死往里面拖去。

　　周一老林进班一脸得意，他挥挥手将一张纸递给宋倩，然后大声说：“一会把这个贴出来，大家真给我长面。我们班全级前五十进去了六个。将原有一班全级前五十的规模打破了。我们班是其余平行班进前五十人数最多的。沈页更是拿到了全级第五的好成绩。想想，我们全级六百多人呢，你们这些小坏蛋真是给我长脸。”
　　宋倩边摊开纸边说：“沈班副，哦不，小坏蛋，你可立功了。”
　　我凑过去看了眼第二，笑着说：“学委也不赖，粗心做错题还稳拿第二，全级嘛，我看看...第十六，可以啊，按着中考排名你可没有进前五十，你这进步也太大了。”
　　宋倩演出一副娇羞的样子说：“哪里哪里，都是巧合...我去，这江炎也太出乎意外了吧，全班第五，全级四十八。”
　　我凑过去看了眼说：“陈原城早说了，江炎脑子好，我都没见他怎么学。”
　　宋倩鄙夷的看了我一眼说：“沈页，你这自从当了他的副手吧，没见你们合作几次，倒是你这吹捧他的本事快上天了。不过说真的，要不是那么多人都说江炎多叛逆，私下多混蛋，我还真觉得他是好学生。”
　　我弹了弹她手中的成绩单说：“人又没伤天害理，你们都说他多坏，我怎么就没觉得。”
　　宋倩突然说：“沈页，你吃了江炎给你的什么药？”
　　我一愣说：“什么药？”
　　宋倩笑着说：“没中毒怎么一提到江炎你就差捧在手里夸了，陈原城都没这待遇。”
　　“什么我没有待遇，宋倩沈页你们帮我看看我多少名啊，我这个月零花钱能不能涨就看你们的消息了。”陈原城在右后方喊道。
　　宋倩说：“等我倒着往前找找...”
　　只听见陈原城一声：“我去...”

　　我转过头去说：“班长，你藏得很深嘛，学习成绩这么好。”
　　江炎抬起头，一副你刚叫我了的表情，我冲他点点头。
　　他眉头微微一蹙，嘴角动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我，我疑惑的看着他。

　　“班长？”他似乎重复我刚才的称呼，然后一副看上不的表情说：“叫炎哥。”

　　江炎说完这句话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眼神不向以前那么冷，陈原城抬手挡住我和江炎的视线说：“我靠，你们这什么情况。”
　　我微微愣着，嘴角缓缓扬起，看着他，视线似乎穿透了一切，眼前的江炎变回了记忆里八岁时的模样，他歪着头，嘴角带着弧度，拿着我爱吃的饼干，冲我挥手，故作挑衅的语气：“叫炎哥，叫炎哥我就给你。”
　　说完他用力挥挥手，眼睛都快眯在一起了。
　　又似乎看见那天他和我放烟火时，我捂着双耳，他在一边没好气的看着我，大声说：“炎哥我就不怕，胆小鬼。”烟花印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他的语气轻松，让你不觉放松下来，缓缓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

　　“炎哥。”我清晰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