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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弃我去者 没有人能看 ...

  •   没有人能看到时间,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时间正在流逝,拥有幸福的人会认为时间它太残酷,在痛苦中挣扎的人则会对时间麻木。常言道时间会证明一切,她曾天真地以为时间的长风必将她推上生活的高山之巅,能让她看到形形色色的真相,而事实上,她却不断地在风中打着旋儿迷失,再迷失。

      于是顺着这股劲,她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片大雾弥漫的荒原,纵容拨开的雾气在身后四合,她只管往前走。

      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她刚从浴室出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边走边擦。

      “你妈回来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低哑,语气没什么起伏,然而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仿佛平地起了一阵阴湿的寒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翌日傍晚,她抢在大雨落下的前一刻推开了七年未归的家门。透着冷气的水泥房里,一颗白炽灯孤零零挂在天花板上,让人一眼就看尽了这间屋子——正对着门的墙边整整齐齐堆放着一排化肥口袋,西边靠墙放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电视和杂物,正对着电视的,是一张黄色的长条旧沙发,沙发紧靠着一张圆形桌炉,桌炉中间放着一个银色的大茶壶,水蒸气从壶嘴里里冒出来,氤氲了桌前一男一女的面容。

      开门的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她。

      “回来了。”她的父亲起身把凳子让给她,去放着电视的木桌上翻翻找找,“先坐,烤一烤。”

      她坐下,一边把冻僵了的手伸到桌炉下面暖着,一边打量旁边的女人,十年不见,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一定不会以为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就是她的母亲。

      这个抛夫弃子、十年来杳无音信的女人不知曾在何处辗转谋生,被生活捶打出了一身的病痛,这让她最终与同样穷困潦倒的情人分道扬镳,转身坐上了归乡的火车。她或许是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对情人感到寒心,顺势被求生的本能逼迫回来抓一根救命的稻草,然而太久不见的人总是不宜相见,她已经在十年的闲言碎语中成了一个寡廉鲜耻、冷血无情的坏女人,没有人愿意成为她的债主——

      谁愿意把钱借给这个臭名远扬的女人呢?更何况她已经癌症晚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死,人死了这钱找谁还去,她的丈夫吗,那个老婆跟野男人跑了都放不出半个屁的脓包软蛋?

      “你……”女人的声音像是被火燎过,嘶哑难听。

      她盯着面前持续发出蜂鸣声的水壶,等她说下去,她却止了声。

      身后的父亲这时走过来,搁了一个纸杯在桌上,拎起水壶倒进滚烫的开水,然后把纸杯往她的面前推了推,水壶被他放在地上,停止了尖叫。

      她看着纸杯底部的茶叶缓缓上浮,主动开了口:

      “有报告单吗?”

      母亲从一旁的沙发上拿过包,翻出一沓折起来的单子轻轻放在她左手边,她拿过来从中间展开,董义拿了个凳子坐下,三个人一时都无言。

      足足有七八张检查报告,夹杂着一些小纸条,她抽出诊断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患者姓名;性别:女;年龄:50周岁;送检科室:肝胆胰外科……”

      她看不懂那些深奥的报告分析,但是最后的诊断结论却写得很清楚——CT显示胰腺肿块4.5cm,包绕血管,肝内多发低密度灶,CA19-9>1200U/ml,符合胰腺癌晚期(Ⅳ期)诊断。

      她看完最后一行,把诊断书又连着一堆单子折起来,递还给母亲,平静地看着她说:“明天带你回碧川,那边的医疗水平比这里县城的要好得多。”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眸,又说:“我会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片刻的安静之后,母亲突然发出一声呜咽,随后泣不成声。

      一旁沉默许久的父亲此时艰涩开口道:“毕竟是你妈……我这些年也没挣什么钱,你弟弟……”

      “我知道,妈的病我会带她去治,钱我出,你们什么都不用管。”她不打算在这里和他们像演电影一样互相抱头痛哭,打断了父亲带着些许哽咽的语无伦次。“找好了医院我会把地址发给你们,要是想看她随时可以去。”

      昏暗的灯光让她的头脑有些发晕,她从母亲的包里翻出证件,订了跟自己一道回碧川的票之后,就任由这两人在这手无寸铁地面对噩运,自己去了以前住的房间,里面只剩一张铺好了床垫被子的床和窗前的木桌,床和桌隔着空荡荡的房间遥相对望,让空气都更冷了些。她摸了摸被子,触手冰冷,带着很久没晒过的潮湿感,像是在应和窗外滂沱的大雨。她把被子推到最里面,关了灯,和衣躺下。

      反复换乘、近八个小时的车程和那张诊断书让她身心俱疲,随着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也很快坠入黑暗。

      “看看你生的这个祸害!供她吃供她喝,她倒好!故意推他弟弟,脑袋上磕了这么大一个包——”

      她整颗心都被这道尖锐的声音穿透,感受着一下轻过一下的心跳,惊惶地看着面前戟指怒目,痛斥自己的老人,她的腰背弯下去,声音却洪亮地冲上云霄。旁边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孩,一手不停抚摸他的小脸,急切地哄着,心疼挂了一脸。

      她跪在地上,她又急又怕,本能地想要站起来,两条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惊惧密不透风地包裹住她,她在艰难的呼吸中回忆,明明是弟弟自己摔了,为什么奶奶却要说是她故意推的呢。

      她想要声辩,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推弟弟,他摔倒了,我是想把他扶起来的,然而她对她的嘴巴也失去了控制权,她现在只能看、只能听,像是一只孵化完成却撬不开蛋壳的小鸡仔。

      抱着弟弟的母亲很快向她投来责备的目光,她看着母亲圆润饱满的脸上泛着一层红,乌黑的眼睛化作一面窗,紧接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

      长久的耳鸣之后,万籁俱寂。她纹丝不动地跪着,如堕烟海。

      良久,一阵冷冽的风唤醒她的五感,她微微抬头,银丝一般的雨落下,浸入她的皮肤,渗进她的骨缝。

      然后她听到震耳的雨声,睁开眼,入目是斑驳的水泥墙面。

      窗外,暴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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