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堂 上 “——那可 ...
-
曾经，随着大阴阳师安倍晴明逝去，他麾下的众多妖怪都分散离去隐没于山海之中，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人与妖一同生活的平安京和那些不可思议的故事，都化作了老人口中遥不可及的传说，并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被遗忘。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数百年的时光，随着战乱渐起，厮杀与死亡成就了最好的培育黑暗的土壤。宛若轮回一般，一度隐匿于山林中的妖魔鬼怪重新现世，肆无忌惮的彰显着自身的存在感。
曾与安倍晴明一同谱写传说的大妖怪们仍各据一方，新生的魑魅魍魉也丝毫不掩盖自身以下克上的野望。战乱虽已暂且平息，在无论此世与彼世都通用的丛林法则之下——直至今日，妖怪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之一。
在饭纲山下的百鬼们热热闹闹享受节日的时候，山巅上宝船中的大妖怪们也并不悠闲。
如鬼之里或西犬国一般与人类的领土接壤而治的妖之国固然不可小觑，但由八大天狗所统治的深山却是更加纯粹的、魑魅魍魉横行的领地。毕竟，能维持自己领地长久和平的大天狗可绝非庸碌之辈。无论合作还是敌对，都是需要仔细考虑的事。
更何况这可是由曾与安倍晴明一同扬名的饭纲山大天狗所举办赏月宴，入座者皆非无名之辈。能够与饭纲山的大天狗同席的不是昔日里一同从平安京走来的妖怪，就是名镇一方的百鬼之主。这些各自拥有势力的大妖怪们齐聚一堂，除却庆祝满月的节日，当然也是有利益交换之类的各种各样的考量。这正是无数新生代的妖怪渴望参与并能展示自己的舞台。
固然要给主人的饭纲山大天狗面子，可这样的场合也正是展示自我的最好的时机。与大天狗和红叶狩这样无需考虑这些问题的老牌大妖怪不同，从战国走来的新生代的倘若想要宣扬自己的名声被认可，就必须好好表现自己。
归根究底，百鬼们苏遵循的还是弱肉强食的规则。倘若在这里疏忽大意的露怯而被盯上，事后被其他妖怪吞吃入腹也无话可说。
当然，东国之主红叶狩从来都是观赏这些表现的一方。
她被鸦天狗引入宝船中时，堂上的宾客们已来了不少。
悠扬的尺八与竹笛声里，装饰华丽的船舱中是毫不掩盖自身气势的大妖怪，如冰雪雕作的女性与童子，横刀于膝上的猎装少女，潇洒豪饮的鬼族，还有自顾自书写着卷轴的男人。与山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百鬼所不同的，是坐在堂上的大妖怪身上更多展现出的人类特质，这是大妖怪所具有的统一性。
对于许久未曾出过鬼之里的红叶狩而言，这样热闹的聚会也是暌违已久的场景了。然而她只是自顾自的坐在了大天狗右手下留给她的席位上，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堂上的宾客回应了熟悉的妖怪的招呼，就移开目光举起身侧女鬼斟满的酒杯，语气熟稔向上首的大天狗敬上一杯：
“看起来今天十足的热闹啊。”
正如之前爱欲教导吠月的一样，鬼之里与饭纲山，一向是和睦的友邻。饭纲山十年才举行一次赏月大祭，却每年都会举办拜月的集会，而鬼之里的众妖，一向是每年饭纲山的内部集会的座上宾。纵使红叶狩常年不出鬼之里，其他妖众却因为这样频繁的打交道而关系不错了起来。更何况在这相距不远的两个妖国之间，因彼此统率者相似的低调性格而极少发生冲突。而自平安时代延续至今的交情，让两位大妖怪也有了不必言说的默契。
因而面对红叶狩的敬酒，大天狗只是平淡的在狰狞天狗面具后微微颔首，望着堂上随着拍子翩翩起舞的小妖怪们沉声开口：
“听说你带了特别的客人来？”
以这位一贯以冷淡闻名的大天狗的性格而言，这实在是相当亲切的闲话家常了。对此颇为了解的红叶狩不以为然的同样望着献舞的妖怪们，很自然的点点头：“啊啊，一会就让那孩子来拜会你。”
“人类之子，太过脆弱了。”
这并不是歧视，而是众所周知的现实。固然人类之中频频有安倍晴明一般的天纵之才出现，可并非所有人都是他们。更何况那位昔日名满京都的白狐公子也并非纯粹的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类都是软弱而无能的。
正因为他曾跟随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四处游历，正因为他对人类了解颇深，大天狗才能做出如此发言。
对于妖怪而言，人类实在是太脆弱、太脆弱了。
这不是指摘，也不是意见。大天狗平淡的陈述几乎是可以被称作是对朋友的关心了——对于收养了人类孩子的邻居的关心。因而红叶狩也不以为忤，只是抬起下巴望向他：
“别小看我的孩子。”
养育子嗣，是传承之道。倘若自身就能够长久的存在于此，那又何须所谓培养继承人一类的孩子呢？可妖怪终究不是不死不灭之物，虽然有漫长的生命和青春，却终究会有老病死去的一天。总会有妖怪因为爱情或是种种缘故诞下子嗣，如人类一般精心教养并将自己打下的家业流传给他。但大天狗一度以为，天魔转世的红叶狩并不是这一类人中的一个。
她生前是妄图颠覆朝堂的倾奇者，在死后成为大妖怪之后，却是相当低调内敛的主君。鬼之里在她一人的手下稳若金汤，从平安京至今，都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所以在知晓她不知从何处带回来一个人类小孩作为继承者，甚至引发了麾下妖怪的震荡之后，大天狗不可谓是不吃惊的。
可红叶狩只是在他的关切中失笑，虽接受了他的好意，却仍旧抚掌骄傲的宣告：“——那可是魔王之子。”
于是大天狗只得颔首接受了她的话，在下方有妖怪觑着余兴节目暂告一段落的空当站出来时结束了这短暂的寒暄，凝神望向了站在堂上的妖怪。
——那是，来自鞍马山的天狗使者。
八大天狗虽然被共称作这片土地上所有天狗的统领，但在他们之间却也并非是和睦无间。为首的爱宕山太郎坊在八位大天狗之中最有威望与人权，是八大天狗中的领军人。而剩下的大天狗之间就并不那么友好了，虽然说不上关系很差，却也是暗流涌动。
毕竟，大天狗几乎是被当做骄傲化身的妖怪。他们各据一方，都是一方的霸主，又怎会在同等级的同族面前服软呢？
而饭纲山这位曾在数百年前追随过安倍晴明、秉持自身正义毫无动摇的大天狗从来都是洁身自好的自我主义者，更是不愿参与进其他大天狗有什么弯弯绕绕的交锋了。
“怎么，鞍马山也想在余兴上献艺吗？”而此时，望着一幅矜持模样的鞍马山使者，大天狗只是冷淡的开口。
在这一刻，负责表演余兴的小妖怪们不知所措的聚成一团。原本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欣赏着节目的大妖怪们也都将目光投注在了那身着华服的天狗身上。带着各种各样意味的眼神流露出考量，可在这样的关注下，天狗使者却愈发挺直脊背抬起下巴，半点不肯退缩：
“哪里，实在是当不起三郎坊大人的玩笑。在下是为了传递僧正坊大人的重要口信才站在这里的。这实在是不可轻忽的任务啊，三郎坊大人，请您务必好好倾听才是。”
“……喔？说吧。”
在大天狗冷淡的注视下，天狗使者昂起头——左右环顾一圈，直视着客席上无数昔日自己面见时需得谦卑行礼的大妖怪们。
正是因他们的头领，鞍马山僧正坊慧眼识出了那位大人的重要性，并当机立断投靠了过去，他们鞍马山的地位才会愈发稳固。如今在这些大妖怪面前，他本人也不必在勉强退让——想到这里，天狗使者露出了胜券在握般的笑容，信心满满的开口：
“其实、这也是来自另一位大人的口信……来自我们僧正坊大人之上的那一位。想必您也知晓吧，如今的京都已是那位大人的天下了——”
“三郎坊大人，这可并非只是为了那位大人传话啊。僧正坊大人可是想着我们鞍马山与饭纲山同为天狗势力，故而应当守望相助……这才命令在下特意来邀请——”
“——啰啰嗦嗦的吵个不停，害的酒都难喝起来了啊。”
席上，痛饮美酒的红发妖鬼带着满身酒气毫无顾忌的嗤笑出声。名为酒吞童子的大妖怪咧开锐利的獠牙，屈起膝盖伸手不客气的指向场中气的满脸通红的天狗使者（老实说真的很难从它原本就是红脸的脸上看出这一点来），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怎么，堂堂大天狗竟然投靠了别的妖怪，鞍马山如今竟以马前卒的身份自傲吗？”
随着他的话语，细碎的轻笑在席上响起。
这实在也是难免的事情，能坐在大天狗的宴席上的客人，无一不是割据一方土地的大妖怪。凭借自身的实力与眼光在长久的斗争中脱颖而出的妖怪都不可小觑，固然，也有不少曾与大阴阳师达成协作——可妖怪与人类，和妖怪与妖怪之间是不一样的，
妖怪唯一遵循的法则只有弱肉强食，臣服强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妖怪之中，强者对弱者做出怎样的事都不为过，臣服于比自己强的妖怪，就是交付性命付出一切。正因如此，强者也应当有其自傲。
更何况，话题的主角是鞍马山的大天狗——这位在京都赫赫有名的大天狗，他的傲慢和自矜已是出了名的，固然他的坏脾气不受欢迎，可也让其他妖怪默认了他是绝不会无故让步的类型。这样的他却心甘情愿臣服于那个趁着人世之便才刚刚占据了京都的妖怪，为人驱使，甚至让麾下小妖都如此殷切……这就不得不让人觉得有趣了。
但，这个话题到底是打乱了一室愉快的节日气氛。且不论这个带话到底有怎样的含义，至少在大庭广众下天狗使者的行为已与挑衅无异了。妖鬼自是不介意把局面搅得更乱——可大天狗这方也不会放纵他们的胡来。
“……你、酒吞童子……！”
“既话已带到，那便退下吧。”
天狗使者气得发颤的话语还未说完、下一刻就被红叶狩一字一句打断。枫鬼以不容置疑的眼神望着天狗使者，让他不得不将剩下的话都咽下：“难得的余兴，便是僧正坊来了，也是不舍打断的吧。”
她抬头与大天狗对视一眼，大天狗不快的皱着眉头略略颔首，堂上的饭纲山天狗侍卫就知机的上前去请鞍马山使者坐下。
“继续吧。”大天狗隔着面具望了一眼被请到下席的鞍马山使者。他低沉的下达命令，抬指间悠扬的乐声重新响起。献舞的小妖怪们松了口气重新站回庭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堂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