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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天边金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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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金色的云霞翻涌着,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白色的袈裟染上了一层暖色光芒,衣摆上蜿蜒起伏的暗纹如同溪水流转,泛着淡淡的波光。他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口中轻轻诵念着经文。
他身后是漫天神佛,个个神色晦暗隐在阴影当中,惟有袈裟中穿插的金线反射出点点金光。面上要庄重漠然,心里却已经颇有不耐,恨不能捋起袖子直接冲上去将那妖女挫骨扬灰好结束这场漫长的对峙。可是无悲无喜,不怒不争才是他们该有的样子,于是只能按捺住打呵欠的欲望一脸肃穆地站在年轻的新佛身后,看他如何了却这段尘缘。
那妖女是千年宿莽成精又在瀛洲那天地灵气汇集之地修炼了千年,道行极高,修为了得。宿莽即是民间所说的断肠草,光听名字就知道是凶险恶毒的东西。
她凛凛然站在诸佛对面,好整以暇地将被撕坏的袖口紧紧系在手腕上,又将满脸的血迹与灰尘一并擦干净,手执一柄与她身量极不相称的大刀直指那仍在诵经之人。
“你这经还念得没完没了了,到底打不打!”
那人终于缓缓抬起眼睛看着她,她一身褴褛沾满血迹,灰头土脸却掩不住一双眼里神采奕奕,尽皆是不服输的神情。她孤身一人闯入灵山大雷音寺,大闹了三天三夜,打伤揭谛罗汉数百,伽蓝大耀十余人,吵嚷着要见那数日前才入灵山的新佛。
佛门清净地怎么容得这般胡闹,又一时制服不了她,便只能美其名曰“解铃还须系铃人”还她一个因果,让那新佛现了身。
千年阒寂的灵山这几日难得热闹,佛也有一副凡人一样的心肠,纵使已成正果,千年万年如一日晨钟暮鼓也会多少觉出些乏味来,于是这当中不少人初见这妖女来闹事时还觉得新鲜,虽是痴男怨女的纠缠,但也看得津津有味。也亏得这份闲心与众生称颂的慈悲,妖女才得以折腾了三天三夜,他们眼睁睁看着她越闹越大,也只饶有兴味地在心里多加上几笔罪名。
“阿弥陀佛,妖女,回头是岸。”半晌他终于说出这么句话来,脸上的神情依然是庄严冷漠的,直凉到她心底。
她眯起眼睛看他,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是想确认这到底是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一定不是的,那个人怎么会开口就叫她“妖女”,他们认识那么多年,他一向叫她“留夷”,他对她说过神与妖并没有区别,他说愿意和她一起一直做瀛洲岛上的大妖怪,带着满山的小妖偏安一隅,自在逍遥。
那样的他,怎么会叫她“妖女”呢。
“少废话,叫小猴子出来见我!”说话间她手腕一翻,将刀尖对准了云头上那人直冲过去,刀柄上一条红缨系着一个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新佛眉头一皱,只觉心里漾起了一丝涟漪。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他苦苦思索的间隙刀尖已送到眼前,不知为什么停在了他的眉心,不再向前一步。他蓦地抬头只见那女子一双泪眼看着他,其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碎在了无边的失望里。
他身后诸佛都没有动作,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他这般想着,心里更加不分明,那刀尖方才就悬在他眼前,可除了他,所有人都知道她会停下,那妖女与他究竟有过什么瓜葛,心里隐隐作痛,却茫然不知其因。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就是。”他掐断自己的思绪,仍一脸风平浪静地说到。
“不对,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怔怔地往后退去,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若此时收手尚可从轻发落,否则……”不等他说完妖女又扬起刀对准他的胸口,一番话出口连他身后的主佛都不慎捻碎了几粒念珠。
她说:“我知道尘世种种于你已成灰烬,我本也不该纠缠至此。只是我落了一样东西在这灵山上,还请物归原主。”
“何物?”他蹙眉问到。
“一颗红尘心。这颗石头太硬,放在这儿这么多年,不好受。”她指着自己的胸口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新佛,妄图从他那死水一般的眼睛里找到一点波澜。
她一脸嘲弄与轻蔑,眼中的挣扎却刺痛了他——心口那一团炙热灼痛他又岂是一时。
身后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轻叹,声音极其细微,却瞬间让他清醒过来,他们看戏的热情已经殆尽,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妖女留夷,你私闯灵山伤我佛门中人无数,罪大恶极,念及未伤人性命,现将你贬入九幽之地,永不释放。”
说罢便抬手向留夷打去,本想着以她的身手足以躲过就此逃走也就罢了,他也算给了众人一个交代,虽不知与她有什么渊源,但他并不想伤她。
可是留夷非但不走还提起刀迎面砍过来,新佛一掌正中她心口,刀霎时从她手中脱出,落地时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一片血雾如同红梅开在了新佛的袈裟上。
留夷隔着一片血雾看着他,眼中戚戚不尽,嘴角却是带了三分笑意。
他心中恸然,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将五脏六腑搅个稀烂,一阵阵钝痛纠缠在心口,闷闷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不过片刻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