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飘零》子衿踽踽

2、相见时难，别亦难 在行刑的前

　　我彻夜未眠，直至天边出现鱼肚白，太阳慢慢升起了，我才小憩了一会儿。出乎意料的，我的身体没有感到不适，甚至头脑清醒得过分。用过早餐，阿甄从厨房里拿出了一个三层的竹编食盒，说道：“先生，都准备好了。”
　　我放下碗筷，拎起食盒掂了掂，便起身出门了。到了楼梯口，我朝阿黄招招手，阿黄会意，拉着车就过来了。待我坐上去，阿黄随口问了一句：“先生是要去看谁啊？”
　　“看个故人。”，我本想说朋友，想了想还是说故人吧，这么敏感的时候，一句朋友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哦，那先生上哪啊？”，阿黄明白了，便问我地名。
　　“北平第一监狱。”
　　听到这几个字，阿黄明显愣了一下，他却也没在追问，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太光彩的事，闷声不响用劲拉着车跑了起来。
　　天还没大亮，路上的人不多，可到城外的北平第一监狱，还是要花费一点时间的，我有些担心饭菜会不会凉了，这也算是她的最后一顿了，我不想她太难过。
　　过了许久，终是到了。我下了车，给了阿黄一笔丰厚的酬劳，阿黄腼腆地笑了笑，问道：“先生，这地方很难搭到车，要不然我等你吧。”
　　我摆摆手，笑道：“不用了，不耽误你挣钱，一家老小还指望着你呢！”
　　“诶，诶。”，阿黄应答了两声，就拉着车跑了。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座坚固的牢笼，黑色的墙面，紧闭的大门，拉得高高的高压线，固若金汤，冷若冰霜。我走到门前，敲开了那黑色的大门。
　　门打开，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看着我，瘪里瘪气的问道：“干什么的？”
　　“我想见见你们的长官。”，我边说着话，边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块银元，这里的规矩我是清楚的。
　　那人笑了，毫不客气的把我手里所有的银元都拿走，还说道：“挺识趣啊！跟我来吧！”
　　我乖乖跟在他身后，走进这座牢笼。腐烂的气息不再是隐约的，而是直接的扑面而来，大概是各种臭味都揉合在了一起。
　　那人领着我敲开了监狱长的办公室。他率先走了进去，对里面的那个人说道：“监狱长，这个人要见你。”，言辞间甚至给人一种正派的感觉。我随后跟了进去，有些讨好的笑了笑。我并不确定今天是否能顺利的见到阿珍，若不能，那么法庭一面将是最后一别了。
　　监狱长认真打量了一番，不太确定地说道：“你是何长铭，何先生吗？”
　　我点了点头，答道：“正是鄙人。”
　　“哦！你先出去吧！”，监狱长对那个狱卒说道，站了起来，走向我，伸出手与我握手，说道：：“何先生呐，我是你的戏迷，我啊，老喜欢去梨园听你的戏了。”
　　这话让我有些欣喜，或许这会让事情好办些。
　　监狱长请我坐上沙发，我客气的问道：“您贵姓？”
　　“哦，免贵姓王。怎么，你来监狱有什么事吗？”，王狱长和气地问道，边给我倒了一杯茶。
　　“是这样……”，我沉吟片刻，才继续说道：“我想见见藤野佳子，您能通融通融吗？”
　　王狱长挑着眉看了我一眼，似乎很出乎意料，，又皱了皱眉头，才说道：“这事儿可真不太好办啊！”
　　“那……希望王狱长能帮帮我啊！”，我从一块手帕里拿出了一根金条，放在桌上。
　　王狱长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说道：“这……”
　　我又拿出一条放在桌上，恳求道：“王狱长，我知道您能帮我。”
　　王狱长拿起两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才说道：“那，我给上头打个电话问问啊。”，王狱长说完，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听筒打电话。
　　我不得不感叹钱的力量，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只要能见到阿珍，那这钱便花得值。
　　王狱长打完电话，敲了敲桌面，我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
　　“上头说可以，走吧，我带你去。”，王狱长平淡地说道。
　　我又跟着王狱长走进了真正的监狱。昏暗的灯火，时灭时明，显得很是鬼魅，如同鬼火一般。潮湿肮脏的地面，踩起来有些黏腻，哪里像是踩在青石板上。角落里，是“吱吱”直叫的老鼠和绿色的青苔。铁栅栏里的犯人，衣着破烂，有的身上还有着流血的伤口，有的几个缩在一团取暖。
　　我不敢相信，矜贵如她，身处此地。
　　我太过于陷入自己的哀伤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王狱长停了下来，以至于差点撞到了王狱长的身上。
　　王狱长叮嘱道：“快点说吧，就半个小时。”
　　我放下食盒，王狱长就站在一边，没有要走的意思，不得已我又拿出一根金条递给王狱长，说道：“能不能让我们单独相处一下？”
　　王狱长连眉头都懒得皱了，拿着金条便走了。
　　我转身看着那个缩在角落的身躯，很是心疼，却无可奈何，哑着喉咙，轻声唤道：“阿珍，阿珍，我……来看你了。”
　　阿珍微微抬起头，迅速地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不说，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
　　我单膝下跪，握住冰冷的铁栅栏，愧疚涌上心头，我颤抖着唤道：“阿珍，你，过来好不好，我给你带来了吃的。”
　　阿珍缩在角落看了良久，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慢慢踱步来到铁栅栏边，她就那样看着我，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打开食盒，拿出饭菜，而饭菜已经凉透了。
　　我把饭菜放在铁栅栏边，阿珍拿起了一块糕点，慢慢放入嘴里，我打开鸡汤，递给阿珍。就这样看着阿珍吃东西，我的心也安了很多。
　　阿珍只吃了几块糕点，就不再吃了，我紧张地问道：“不合胃口吗？”
　　“还好吧，反正你也不了解我真的爱吃什么吧！”，阿珍冷笑，眼里尽是讽刺。
　　我无话可说，只见阿珍从脖子里摘下一样东西，递给我。我一看，拿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她当年被送走时，我送个她的那把如意锁。
　　我不愿接，握住她的手说道：“你拿着吧！”
　　她的眼里没有什么光彩，她只是挣脱了我的手，把锁留在了我手心里。
　　她坐在那，那脸色，那神情犹如一个将死之人，平静如一滩死水般地说道：“你逃出去后，我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梦见你跑在火车轨道上，你往前跑，我拼命的追，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怎么也追不上你，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你消失在浓雾里，我下意识想摸一摸这把锁，可是在跑的时候，锁却掉了，我好慌啊，我就回头去找，可怎么也找不到，你消失了，连它也不见了。”
　　我无言以对，呆若木鸡地坐在地上。
　　她偏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拿着吧，我该走了。”
　　是啊，她该走了，该走了。
　　我看着她重新站起来，又缩回了那个角落，我无力的收拾好食盒，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她低下头，像是最后的决绝。
　　我强忍着再叫她一句的欲望，准备离开。
　　她却突然抬起头，叫住了我，我立刻回头。她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样，说道：“你不能说我是国家的罪人，你只能说我是民族的罪人。”
　　这句话真的是耗干了她所有的力气，这是她对自己最后的辩词，我明白它的意义。我第一次正视我心中压抑已久的怨恨，如果不是在这个末世，如果肃亲王没有送她去日本，如果她没有把复辟大清当作她最大的责任，这一切就不一样了吧！
　　我行尸走肉般走出监狱，带走了那把如意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