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忧》清江_

26、第二十四章：读书之人4 “身为医者

　　沈惜城看着坐在床边，身形已有些透明的老人，这时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老妇突然开口：“二位天师大人……”

　　掌柜的听自己母亲突然说话，情绪有些激动的扑到床边，握住老妇的手，道：“娘，您醒了。”

　　老妇有些吃力的抬起被掌柜的抓住的枯瘦粗糙的手掌，缓缓拂上他的脸颊，嘴角抖了抖，勾起一个疲惫的微笑，道：“好好吃饭，你看……你都瘦了。”

　　说罢，已经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移向沈惜城和宋祈渊的方向，声音嘶哑的开口：“二位天师大人，老妇深知时日无多，故有一事相求，看在老妇将死之际，求天师成全。”

　　宋祈渊凑近床前，柔声道：“有什么事您说吧。”

　　“我夫君的魂魄已在现世逗留太久，故求天师送我夫君魂魄入轮回转世，老妇来世定当牛做马回报二位大恩大德。”

　　老妇说到最后一句时，干涩的眼角流出了浑浊的眼泪，她枯瘦的手伸向宋祈渊的方向，宋祈渊站在原地，面沉如水，一句话都不说的看着她。

　　跪在床边的掌柜，眼中噙满了泪水，似是将最后一丝希望都寄予了眼前传说中的这位天师。

　　沈惜城见宋祈渊不开口，便先开口道：“我们……”

　　“您其实早已是将死之人，但因您夫君用禁法为您续命，所以您死后也无法入轮回。我们可以在您离去后，送您入轮回，但是您夫君的魂魄恐怕……”

　　老妇空中的手狠狠一抖，破风箱似的胸膛里发出可怖的呼吸声，像是下一刻就要呕出一口鲜血，她声音颤抖着问：“求天师……成全。”

　　宋祈渊面色不变，细眸里毫无情绪的看着床上的老妇：“您夫君的魂魄一来逗留现世太久，二来用禁法取人精魂，虽没有害人性命，但还是伤人魂魄勾当，因此……”

　　跪在地上的掌柜的开口：“您二位贵为天师，连你们都没有办法吗？”

　　沈惜城看着老妇和掌柜的几祈求的眼神，心中狠狠一震，他在身后一拽宋祈渊的衣袖，宋祈渊回头，沈惜城压低嗓音，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能打开冥川之门，将他二人送进去吗？”

　　宋祈渊眼色沉了沉，继而微微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屋子里一瞬间沉默无比，只剩下点燃的烛芯发出的微响。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躺在床上的老妇有些绝望的出声：“少爷，是我不该将你强留于现世……少爷……对…不起……”说罢便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坐在床边的老人魂魄，此时站起身来，走到宋祈渊面前，深施一礼，只听他开口道：“二位天师，我们现在所说的话，她能听见吗？”

　　宋祈渊道：“无妨，她现在虽是将你召回，但还是生人，如今不省人事，便听不见你我交谈了。”

　　老人站起身来，走到沈惜城面前，撩袍下拜，道：“只因为救吾妻心切，方才多有冒犯，不求大人原谅，只求不记恨才是。”

　　沈惜城摆摆手，看着老人已有些透明的魂魄，想来方才那道符文将他伤得不轻。

　　老人见沈惜城不再对刚才得事情心存芥蒂后，这才开口说道：“谢天师宽恕，只是事到如今我自知作孽颇深，故不求转世轮回，只求天师送吾妻入轮回之际，将她今生今世所有记忆全部抹去。”

　　宋祈渊听罢，袖中的手微微一颤，道：“你真的希望她转世轮回后，再想不起你半分，与你再无瓜葛？”

　　突然窗外吹进一阵凉风，眼前的老人再抬起头来时，已变成了二十多岁，穿着青色缎袍，一脸书生气的青年。

　　只见那青年笑着开口：“她跟着我受苦受了一辈子，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深知自己为救她伤中伤他人，此等罪过想来也是极大，定然是不入轮回，虽从前许给她生生世世，但却无法实现，既是我食言在先，也不能让她再等。”

　　这时一直沉默在一边的沈惜城突然开口道：“子临，他虽说伤人魂魄，但罪不至不入轮回，所以，真的除了散魂外，再无他法吗？”

　　宋祈渊看着一旁的沈惜城，思索良久才开口：“除非打开冥川之门，否则只有散魂这一解。”

　　沈惜城刚想问如何打开冥川之门时，却见宋祈渊冲着自己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再往下问，便只得住了口。

　　正在这时，只听掌柜的声音突然响起：“娘！娘！”

　　只见从床上老妇的身体里，慢慢现出一个姑娘的魂魄，那姑娘面容姣好，一双眼睛更是生的颇为好看。

　　她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死去一般，丝毫没有半点不甘和留恋，只是蹲在掌柜的身边，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有些心疼的开口：“照顾好自己，为娘的先走了。”

　　姑娘起身后，看见青年，嘴角勾笑，慢慢走了过来，站在青年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仰起脸，微微一笑道：“夫君，等久了吧？”

　　青年低头吻住姑娘的额头，笑着低声应道：“不久，二位天师方才说可以送我们一起入轮回，好好谢过他们才是。”

　　那女子对着宋祈渊和沈惜城飘飘下拜，道：“小女子跪谢二位大人天恩。”

　　他抬起头，冲着宋祈渊微微一点头，温润一笑道：“二位大人，有劳了。”

　　宋祈渊点点头，从腰间抽出龙骨扇，声音清朗：“女子王盈，虽逗留现世过久，然念其心诚念善，故请现冥道，送无辜之人再入轮回。”

　　随着话罢，龙骨扇浮空而起，泛起耀眼的红光，那红光里一把通体黑透的长剑出现在众人面前，宋祈渊一把抓住剑柄，向地上狠狠一插，黑剑立即入地三分，“铮”的一声立在了地上。

　　只听耳边轰鸣声阵阵，脚下的地一阵晃动，众人眼前的景象似是从中间裂开一般，一道白光乍现，片刻后，一个宽广的道路出现在众人面前。

　　道路周围云雾缭绕，尽头处是一扇紧闭着，高度通天的石门——冥川之门。

　　宋祈渊对青年道：“那尽头的门便是冥川之门，你们顺着这条路走过去，直接穿过那扇门，方可转世轮回。”

　　二人谢过宋祈渊，转身正要走，宋祈渊在空中突然画出一道泛着红光的符文，掌风一推，那符文便借着掌风，定在了那女子的身上，那女子的魂魄突然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那女子被定住的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方才开冥道时，从始至终，宋祈渊口中念的，都只有自己的名字而已。

　　但此时一切都迟了。

　　青年弯腰将女子抱在怀中，宋祈渊双指在女子眉心一点，道：“从此之后，她记着世间种种，也再也想不起你是谁，这真的是你所期望的吗？”

　　青年依旧笑的温润，然而眼里却装满了破碎的绝望和悲伤，他摇着头轻声道：“若说从前我还能带她一起走，但如今万事已不由我，既已木已成舟，无法再续前缘，倒不如让她将我忘个干净，断了念想。”

　　说罢吻上女子的眼角，女子再次睁开眼睛时，有些迷茫的望着张祺的脸，问道：“这位公子……？”

　　青年笑了笑道：“初次见面，我姓张，名祺，是爱慕姑娘许久的人。”

　　女子顿时羞红了脸，有些结巴的说：“我，我叫王盈……”

　　说罢才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中，赶忙跳下地来。王盈有些不知所以的看着眼前的众人，正打算开口问什么，只听张祺又道：“盈盈，该走了，再晚这冥川之门就该关了。”

　　王盈看着眼前似乎早就认识自己，却又十分面生的男人，怯生生的道：“我记得我刚死去不久，但是，要走这转世之路还是有些害怕的，我看公子也是灵魂之体，想来也是要去投胎轮回，不知公子能否陪我一道前往？”

　　张祺温柔的冲王盈一笑，点点头：“能与姑娘同行，幸甚至哉。”

　　一直不发一言的沈惜城听罢后，突然一步跨上前去，正打算拦住张祺，却被宋祈渊一把拉住。

　　沈惜城有些生气看向他，着急的道：“你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变成厉鬼后的魂魄，别说穿过那门了，连都靠近冥川之门会被灼烧的魂飞魄散吗！？”

　　宋祈渊望着顺着冥道越走越远的二人，轻声道：“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他！？说不定……说不定我们还有其他办法……”

　　宋祈渊眼睛里沉似寒潭：“除了开冥福之门外，绝无他法。而且即便他留在现世，不日我也要将已化为厉鬼的他散了魂魄，倒不如让他陪着那姑娘再走一程，在他永生都无法进去的冥川门口，送她进去，最后也算了了心愿，落个安心。”

　　冥道里的二人，边走边说话，张祺仿佛尽力将生前未说完的话全都告诉面前的女子，而王盈只是一脸茫然的看着身边这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一言不发的听着。

　　靠近冥川之门的时候，张祺的魂魄已经被灼烧几近透明，王盈伸出手拂上冥川之门，只觉得一阵暖流灌注全身，回头看向身后的张祺，发现张祺站在不远处的地方，依然微笑着看着自己。

　　王盈向她招招手：“公子这边来，穿过这冥川之门我们就能转世了，我虽不知道公子谓谁，但听公子谈吐便知一定不俗。等转世之后，如果我还记得你，便去找你可好？”

　　张祺轻轻一笑道：“好，我等你。”

　　说罢移动身形，靠近冥川之门，然而那冥川之门的圣灵之气，对此刻已经化为厉鬼的他来说，简直像是被万把灼红的利刃同时凌迟一般。

　　张祺伸出手，眼看着要拂上那门的时候，突然将王盈往门里一推。

　　王盈看着站在门口缓缓消散，面带温润笑容的张祺，不知为何，心中一阵刺痛。

　　张祺的魂魄此时已经被灼烧的破碎不堪，像是裂了无数条细纹的透明器皿，早已无法发出声音的他，用尽力气张口，王盈看到那口型，隐约是在说：

　　“别等我，我爱你。”

　　语罢，张祺的魂魄瞬间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消散在了众人面前。

　　入冥川者，魂魄转世轮回，然轮回前所忘却记忆，永生永世无法找回。

　　不入轮回，被冥川之门所灼至魂飞魄散者，魂魄散尽，收入冥海重塑，然所塑魂魄，再非前人。

　　冥道入口再次伴随着轰隆声，缓缓合住，宋祈渊将地上的黑剑拔出，原本插着剑的地方却什么痕迹也没有。

　　那柄黑剑在宋祈渊手中变为原本的龙骨扇，掌柜的张守缓缓站起身来，低着头，压抑着刚哭过，颤抖的声音道：“敢问天师大人，我娘走的可安心？”

　　宋祈渊点头道：“放心吧，令尊陪着令堂一起走了最后一程，两人都了了心愿。”

　　张守听罢，宽厚的肩膀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谢大人，谢大人天恩！”

　　沈惜城听到张守的话，只觉得心中一阵烦躁，一言不发的拉开门，独自走了出去。

　　张祺的灵魂在冥川之门前消失的那一瞬间，沈惜城近二十年来，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曾经梦想着的安稳生活。

　　他明白，那感觉是内疚，自责，还有一些绝望。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有着不为自己所知，却依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惜城在自己记忆被打碎后，仿佛与此同时也丢失了理解情感的能力，这许多年里，沈惜城过的如同一具写好表情，动作的人偶一般，有规律，有分寸，却没有一点活人气儿。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也是第一次深切无比的痛恨自己。

　　这天夜里，沈惜城坐在这家院子里，静静的坐了一夜。

　　第二天，张守将沈惜城和宋祈渊送出门好几里，才千恩万谢的回了家。

　　沈惜城的心却没有感到一丝轻松。

　　临行前，张守对两人说就在半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个陌生女子突然来访，指名道姓要见他母亲，也是从那天起王盈的身体突然好转起来。

　　沈惜城听罢心中燃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问道：“那女子是不是手持两柄细剑？”

　　张守回道：“正是。”

　　沈惜城突然觉得一阵窒息的压抑，扑面而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当深渊临现于眼前，只一隅便足以让人心惊胆寒，退避三舍。

　　两人一路沉默的走在官道上，许久后，沈惜城突然开口道：“子临，如果我当时能打开那冥川之门，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宋祈渊看着前方，答道：“不一定，我都说了，这冥川之门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就能开的，你们沈家古往今来也就只有沈忧一人能将那门打开。”

　　沈惜城垂着眸，声音说不出的低沉：“昨晚看着张祺的魂飞魄散的时候，我就在想，明明我是通灵人，送人魂魄，助人转世，但却打不开这冥川之门。

　　“明明我可以让那亡魂不受消散之灾，让他二人好好转世再续前缘，但却只能看着他们在我眼前再无关系。子临，我从未如昨晚那么难过过。”

　　宋祈渊听罢，转头看着沈惜城的侧脸，问道：“为何难过？”

　　“身为医者，无法治病救人；身为官者，无法伸冤为民；身为通灵之人，无法送魂渡人。”

　　宋祈渊沉默半晌，柔声道：“医者救不完世间伤患，官者断不完人间冤案，而你无法助这所有的孤魂转世轮回，清明，你不该这样怪自己。”

　　沈惜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隐约闪出一丝倔强，他有些无法自抑的道：“可是如果我会通灵之法的话，张祺根本就不会魂飞魄散，王盈也不会将他忘得干净……是我太没用了，才会让他们遭此劫难的，不是吗！？”

　　说罢，又似喃喃道：“我什么都没做到，不是吗……”

　　这话看似是在跟宋祈渊说，其实，沈惜城更像是在责问自己一般，他将缰绳抓的死紧，眼中的倔强莫名让人无助的心疼，他将头甩向一边，紧咬着嘴唇，不再吭一声。

　　良久，宋祈渊一把握住身边沈惜城的抓着缰绳的手，沉声道：“不怪你，清明，你看着我。”

　　沈惜城勒马站定，转过头来，只见宋祈渊原本凌厉的五官，此时却莫名的染上一丝柔和的意味，他眼神坚定却温柔的看着自己，声音沉沉的道：“清明，你记着，不论走到哪，我都在你身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你有什么愿望只管告诉我，我都会尽我所能实现给你看。”

　　“清明，你从现在起，不再是一个人，你不需要一个人承担这些，我知道对你而言相信别人很难，但你昨晚既然说过相信我，那我便不会辜负你，即便山倾地裂，我也不会弃你不顾。”

　　“所以，答应我，不要再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了，好吗？”

　　沈惜城听罢这话，只觉得原本死寂的内心，突然似一根琴弦突然断裂般，那声音绕梁三日，绵延不绝。

　　他有些别扭的别过脸，点点头，继而挣开被宋祈渊紧握的手，双脚一夹马肚，开口：“快走吧，再晚就得睡路边了！”

　　宋祈渊看着沈惜城微红的耳尖，笑了笑，打马追了上去。

　　策马扬鞭，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