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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三章:读书之人3 烛火摇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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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福镇上,张姓员外家的的小公子出世时,张员外当时已经四十有三,可谓老来得子,再加上这小公子天生长得讨喜,全家上下都把他当宝似的宠着。
小公子满周岁的时候,张员外甚至专门去庙里求了平安符,给他起名为张祺。
小公子长到十二岁时,身边新来了个伺候自己的小丫头,这小丫头生性文静,脾气极好。因为年龄小的缘故,其他丫鬟也把她当妹妹看待,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想着她。
张祺好读书,脑子聪明还很刻苦,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除了吃饭睡觉,最多的时间便是在书房度过的。
而在这期间,陪在张祺身边的也只有那个小丫头了。
小丫头姓王,来的时候就没名字,听说是管家上街的时候随手买回来的,刚回来的时候,这小丫头总是低着头,身上脏脏的,问她什么她都不知道。
张祺看着她不知怎的,心中一软,便跟张员外将她要了过来,跟在自己身边伺候,并给她起名为盈。
张祺十四岁那年便去考了童试,也就是考秀才。
之后他变成了桃符镇上年龄最小且考上秀才的人,一时间来往张家庆贺张祺考上秀才的人,差点将张员外的门槛都踩塌了。
张祺考上秀才后的日子同以往也没有改变多少,一直都是在书房读书写字,王盈也一直都安静的陪在他身边。
张祺每次觉得口渴时,手边总会有一盏温度刚好的清茶,有些肚空时,面前总会摆着一盘甜度适中的点心,外出遭雨,门外总会有一个撑伞在等自己的小身影。
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张祺二十四岁那年,张员外给他寻了门亲事,对方的姑娘是镇上一家李姓豪绅的女儿,肤白貌美,身材端正,礼数周全,可谓是门当户对的很。
二人见了面后,当晚张祺回到自己房中,有些怅然的坐在书桌前。王盈像往常一样端了盏安眠的清茶,放下刚要走,谁知张祺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只听他略带隐忍的说道:“盈盈,我可能要结婚了。”
王盈一如既往的低着头,声音毫无起伏的答道:“恭喜少爷。”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王盈摇摇头,道:“这是喜事儿,我跟在少爷身边也有十年有余,能看着少爷迎娶自己心爱的姑娘,才是幸事。”
张祺倏的站起身来,站在王盈面前,提高了声音道:“什么心爱的姑娘!我心爱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你要我如何娶她!”
王盈任由张祺抓着自己的手腕,依旧低着头道:“那家小姐性情善良,人又生的好看,况且还是老爷做的媒,少爷也到了结婚的年纪,于情于理也该同她结婚。”
“可我喜欢的人是……”
王盈猛地抬起头,脸上却依旧毫无表情,她声音丝毫没有起伏的打断道:“少爷万不可任性胡言,时间不早了,少爷快歇着吧,我就先走了。”
说罢抽出手,便要离去,张祺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微红的开口道:“盈盈,你跟了我十二年,照顾了我十二年,你要我如何娶一个不喜爱的女子?”
王盈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只留下一句:“少爷切不可胡言乱语。”
张祺几步追上前去,一把将她扯入自己怀中,王盈站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晌推开张祺,一言不发的关门离去。
那日之后,李家小姐便时常来家里做客,张员外也乐得让自己的小儿子同她来往。只是这可苦了张祺,总是要强撑着一张笑脸应付李姑娘和自己的老爹。
而那李姑娘则似是对张祺芳心暗许多时,同他在一起时,总是说不出的开心,张祺在只有两人相处时虽然已经表现的十分冷淡,但这姑娘还是时常来自己身边待着,哪怕没话找话也要同自己聊上一聊。
张祺不是话多的性格,再加上喜欢的人本就不是她,一来二去被这姑娘整的更加心烦。
就这样来往了三个多月,一日,张员外将张祺叫到跟前:“我看你与这李姑娘交往甚好,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
张祺一听,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张员外面前,一声不吭的低着头。
张员外皱了皱眉,问道:“怎的?你这是不愿意同那李家小姐成婚?”
张祺继续一声不吭的跪在地上,张员外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有些不满的开口:“你这么跪着到底是何意?”
张祺这才开口:“儿子觉得现在应当孝顺父母,考取功名,而不是为这些儿女情长牵绊的时候。”
张员外听罢,脸色稍作缓和,耐心的道:“你有孝心和上进心是好事,但是这婚还是要成的,你年龄也不小了,再不结婚会被人笑话的。”
张祺低着头,在地上磕了个响头,道:“请父亲成全。”
张员外心中有些生气道:“你为何这么排斥与那姑娘成婚?今天你不给我个理由,这婚便结定了。”
张祺道:“事到如今,实不相瞒,孩儿有罪。”
“你何罪之有?”
张祺道:“我心早已有所属,因此不能与那姑娘成婚,既有违我本心,又耽误李姑娘幸福,还请父亲成全。”
张员外听罢,哈哈一笑,道:“若此这般,你倒该早些告诉我才是,既你与那李姑娘没有缘分我便不再强求,只是你属心的姑娘到底是谁?我也好做准备,与她家提亲才是。”
张祺咬了咬唇,道:“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张员外心中稍有些不满,但还是问道:“无妨,我们张家不在乎那点彩礼钱。”
张祺攥紧拳头,道:“是孩儿身边的丫头,王盈。”
屋里的气氛在一瞬间凝固了一般,张祺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啪的一声,方才的茶杯在自己面前摔碎开来,崩起的碎瓷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只听张员外十分气愤的大喝了一句:“混帐东西!”
张祺以头磕地,道:“孩儿不孝。”
张员外站起身来,露在袖外的手气的直哆嗦,半晌道:“你还知道你不孝,我们张家虽说不是名门望族,但是也不能随随便便娶一个使唤丫头进门!况且这丫头还是从街上捡来的,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张家的脸往哪搁!”
张祺跪在原地,身上僵硬的像块铁,他眉眼低垂,对张员外说:“爹,孩儿这二十多年来没求过您什么事,这次算孩儿求您让我迎娶王盈。”
张员外见拗不过他这脾气极倔的宝贝儿子,只得妥协道:“这王盈即便嫁进门也只能为妾,这样吧,你先于李家小姐成婚,之后再将那王丫头纳作妾室。”
张祺一声不吭的依旧跪在地上,张员外见状眼睛一瞪问道:“你还不满意!?”
张祺回道:“孩儿一生只娶一人。”
屋内再次沉默,突然张员外一巴掌抽在了张祺脸上,只听啪的一声,张祺只觉得头晕眼花,耳朵嗡嗡作响。
只听张员外道:“这是这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打你,你从小便不让我担心,但我没想到你现在居然这么混帐。你与李家小姐的亲事已经定下,下月初八就结婚,王盈那丫头我过几日给她寻个好人家,你也不用惦记了。”
张祺还想开口说什么,张员外一甩袖子,不再理会他,直接回了后院的书房,只留他一人跪在正厅内。
直到后半夜,张祺才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回了自己屋子里,王盈还等在房里,见张祺回来便迎了上去,也没多问,扶着他进了房。
张祺刚开口道:“盈盈……”
王盈便接口道:“我都听到了,少爷下月初八大婚,恭喜少爷。”
“我爹还要将你许配给旁人。”
王盈拿了个凉帕子,轻轻敷在张祺被打肿的侧脸上,开口道:“老爷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亏了老爷我才能遇到少爷,如今要将我许给旁人,我自然除了心存感激,再无他话。”
“盈盈,别说了……”
王盈又接着说:“只是在我嫁了人后,少爷身边便少了我伺候着,还请少爷多多珍重,夜晚睡觉记得关窗,雨天出门记得带伞,读书困了记得将茶壶放在手边,写字乏了记得垫肚的点心是厨房李婶做的最好吃……”
张祺心中一阵钝痛,声音不由得变大了些:“盈盈!我让你别说了!”
他转头一看,只见王盈此时已经满脸泪痕,垂着眸却一点哭声都没有发出,嘴角还带着些许强撑的微笑。
张祺站起身来,一把揽过王盈,他这才发现怀里的女子居然这么清瘦,仿佛风一吹便能将她吹倒。
原来这十二年来,她除了长高了些,身体竟还是如刚进张家那天般的瘦弱,想至此处,原本有些钝痛的心,此时更是浸满了酸楚。
他紧紧拥着王盈,道:“你别笑了……我记性差得很,身边没有你,我哪记得了这么多的事情,什么关窗带伞,什么茶水点心,我只记得我每日唤我起床的是你,睡前道别的也是你罢了。”
王盈紧咬下唇,双手垂在身侧,紧紧的攥着裙摆,张祺将脸埋在自己的颈窝,闷声道:“盈盈,我带你走吧。”
王盈在他怀里使劲的摇着头,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行,你是秀才,你是张家的少爷,怎么能带我走……”
张祺收紧手臂,突然一笑,道:“那又如何,我这少爷还不是得有你在身边才行。”
“盈盈,跟我走吧,我虽然没本事,但是字倒还识的些,帐也算得清,开个小营生糊口不成问题,家里有兄弟姊妹,我虽不能尽孝,但至少爹娘不会无人照管。”
王盈此时已经泣不成声,口中说不全一句整话。
张祺笑着松开王盈,微微弯下腰,双手捧起面前比自己低了许多姑娘的小脸,手指轻轻擦去王盈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只是苦了王姑娘与我奔波劳苦,后半辈子没有锦衣玉食,不知姑娘可还愿意跟我共度一生?”
王盈使劲的点着头,眼泪再次涌出,张祺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的说道:“姑娘这算是跟我私定终生了,以后我便非你不娶,你也只能非我不嫁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王盈的双手回抱住了这个她默默守了十二年的男人。以往从来都只敢远远看着的男人,此刻终于可以相拥相伴。
就这样,烛火摇曳,屋里一人哭,一人笑,仿佛那一瞬间,天荒地老。
后来的故事,也还算顺利,两人在结婚前夕私奔,张祺在离家前留下了一封书信,大概内容就是,孩儿不能尽孝,但行至何处都心挂父母家人,但奈何鸳鸯苦命,若有来生,当牛做马回报养育之恩。
两人离家后,张祺用先前攒下的钱,在官道边买下了一家民宿,偶尔还去邻镇的私塾教教课,在私塾里小住三四天再回家。
而后二人结婚生子,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却也十分轻松愉悦。虽说也会小磕小碰,吵吵闹闹,但从来没有想过分开。
再后来二人有了一个儿子,起名张守。
又过了三十年,五十六岁的张祺去私塾教人识字时,路上被歹人劫财所害,因没搜刮到财物,便将悬于路旁槐树,活活吊死,家中二人只当张祺又在私塾小住,便也没出门寻找,因此尸首挂了三天三夜后才被路人发现送回家中。
当时王盈本就罹患痨病,身体状况日渐逾下,在知道张祺出事后,更是一病不起,好在儿子张守本性宽厚,善良孝顺,将王盈照顾的十分周全。
半年前,王盈的身体已经极差,弥留之际,一个年轻的女子出现在自己房中,她隐约听见女子说:“你可愿将你心爱之人召回?”
王盈那时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只是强烈的执念趋势她点头,女子拿出一根银针在王盈手指上轻轻一扎,将血滴在一张纸上,女子问:“你心爱之人姓甚名谁?”
王盈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一般说道:“张……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