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偏食》Danna_

1、01 梦境

　　他很累，非常累。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尖锐的衣角划开了一层薄雾。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血液沿着腿部的肌肉线条畅通无阻地流到了足尖，然后滴在路过的松树根部，血液瞬间渗进了粗糙的木质纤维里。
　　靴底踩在松针上附着的雪上头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放进嘴里之后的带着霜的浆果那样。
　　声音越来越近了。
　　他想，干脆放弃吧。
　　他的身影渐渐慢了下来。
　　身后那人停了下来，然后端起了枪。
　　咻。
　　锋芒乍现的金属子弹割破空气，撕开皮毛，渗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线。
　　他栽倒在地上，心里一片荒凉。
　　雪依旧下着，好几片都落进了他的眼睛里，模模糊糊又迷迷茫茫，懵懵懂懂又摇摇晃晃。
　　他觉得，这里就是他的终点了。
　　意识模糊之间，他听到了远处的一阵嘈杂。男人的争吵声、纷杂的脚步声和枪声依次浮现，又好像是同时并举。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团模糊的白色阴影飞快地跳脱出来，伏在他的身边。
　　他拼命地想要睁大眼晴，看清面前这个陌生人的真容，但永无止境的雪片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清晰地听到一个人凑在他的耳旁，湿热的呼吸打在他耳部柔软的绒毛上。
　　他的声音如同深谷里独自汨汨的清泉，浸润着他千疮百孔的希冀。
　　那个人说：“别怕。”

　　顾琅再一次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时针指向了下午三点半。窗外的晴光正好，脚下的立交桥上爬满了五颜六色高矮不一的钢铁甲虫。他陷在床垫里，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清灵灵的眼睛。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透过玻璃的七彩的光，不知道把自己的神智放飞到哪一处隐秘的地界去了。
　　不知多久之后，他意识终于回转，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顾琅从床垫上一跃而下，稳稳地手脚着地落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他笨手笨脚地打开了门，原因是他找不到门把手在哪儿。
　　门外露出了一张索然无味的脸，顾琅认出来，这是他的表哥。一见到这张脸，顾琅就什么都想起来了。表哥和他的妻女住在市中心的一幢公寓楼里的上下两层，因为顾琅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带着自己住在森林深处的姨妈的爪印，所以勉为其难地腾出了一层来安置他。
　　表哥站在门外，两道眉毛像已经发射出去的弹道导弹尾巴后面的烟云：“为什么来得这么慢？你不是说你知道怎么开门的吗？”
　　顾琅微微偏过头去观察门上奇形怪状的金属部件：“我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
　　“你就不会变通吗？”表哥气得扯了扯脖颈上的领带，“你就不能把这个东西从里头抽出来，再往下摁，然后向右旋三下，最后往上抬吗，我再没见过这么简单方便的了！”
　　顾琅沉着脑袋，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对不起。”
　　“还有，你不能总是在白天睡觉。”表哥叉起了腰，模样如同英明神武的阿瑞斯，“你得学着融入人类社会，学着做一个正常人。”
　　“知道了。”顾琅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趾。那几根脚趾长在一双修长白净的脚上，让他觉得奇怪。他动了动，发现脚趾的根部都好好地粘连在脚掌骨上，正随着他的想法上下左右地胡乱移动着。
　　表哥随后讲了些什么，他就不是很清楚了。他只是用耳朵接收着表哥的声音，选择性地择出一点丢给大脑做最后的分析诊断。他确实是在盯着自己的脚趾没错，但他灵巧的脚趾只引起了他一时的兴趣，他真正的思绪正在穿山入林，追逐着那团白色的阴影。
　　“要知道，你需要什么东西，你得先有钱。”这句话顾琅听得真真切切，因为表哥正在用狼嚎一般的声量为他这场简短却不失趣味的演讲做最后的一点儿升华主题的工作。
　　然后表哥“砰”关上了门，仿佛任何一句另外的忠告都将减弱他长久以来维持良好的威信。
　　顾琅彻底地清醒了过来，他懊悔地呜咽了一声，然后慢慢挪到床头柜边，两手撑在柔软的毛毡上，探头去咀嚼碟子里东一颗西一颗的浆果。
　　他咂巴咂巴嘴巴，只觉得尝到了满脑袋的酸涩。

作者有话说

　　努力更新中的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