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血江南》媚无思

10、卖身

　　萧蕊儿顺着老者的目光望去，正是那个女孩，被“三两”出售的女孩。
　　“十岁，我可怜的孙女才十岁啊～”老人老泪众横，“比你还小些，却......”老人扭头愤怒地盯着萧蕊儿，“同样是女娃儿，你可以穿着丝绸在大街上闲逛，而我的翠翠却要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卖掉为奴？为什么，为什么？”
　　老人摸一把扑簌簌落下的泪：“苍天不公，苍天不公啊！”
　　“大爷，我，我......”萧蕊儿绞着衣角，这才明白老者为什么这样愤怒地看着自己，为什么要讲那样恐怖的故事。看着自己的亲人被当作牲口一样出售，这是多么悲凉！
　　鬼使神差的，萧蕊儿朝着女孩走去。

　　那个脸上涂着厚厚白粉的老妇被女孩父亲拽住非常的不耐烦，呵斥着甩开父亲的手，鄙夷地哼道：“仔细老娘的衣服，拽坏了你可赔不起！就是你家有十个丫头都赔不起！”
　　女孩父亲讷讷地缩回手，嘴里还在软弱的乞求：“三两，求你了，就三两......”
　　老妇歪着鼻子啧啧出声：“赶紧回去收拾干净了再来！就这模样，三两？三文都得赔钱。”
　　老妇骂骂咧咧地走远了。女孩父亲失望地坐回台阶。女孩站在边上，还在哭，不过变成了很压抑的啜泣，怯生生地看着父亲，仿佛没有被卖出去是天大的罪过。
　　萧蕊儿在一旁看得胸口闷闷地疼。巴山有这样的人市吗？没有，从未见过。但是，也许有呢？只是自己从未见过或者不曾公开过？家里的下人是哪里来的？他们是自愿离开父母的吗？萧蕊儿懊恼自己竟从来没有好奇探究过。

　　“这丫头多少钱？”萧蕊儿正在发愣，一个傲慢的中年男声突然响起。
　　“三两，三两就好。端茶倒水、烧菜烧饭，粗活细活都会干，还会做潮汕点心 。”刚刚坐回台阶的男子急忙站起来，殷勤地介绍。
　　“是吗？倒看不出来，这细皮嫩肉的。”中年男声又响起。
　　女孩的父亲有些愣怔，从没有人这么评价过他的女儿，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萧蕊儿从心痛中回过神来，看见一个穿黑色对襟长袍、圆脸、双下巴、肥胖的中年男人向自己走来。
　　“真的只要三两？”胖男人上下打量萧蕊儿，有些怀疑地问。
　　“啊？”女孩的父亲有些惶恐，不知胖男人是什么用意。
　　“拿着。”胖男人见女孩的父亲没有回答，从腰里掏出三两银子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谢谢老爷。”女孩父亲接过银子，忙不迭的把女孩往前推。女孩哇地哭起来，转身拽住父亲的胳膊。父亲眼眶发红，略一迟疑，拨开女孩的手，再次把女孩往前推去。女孩更加凄惶地哭起来。
　　萧蕊儿忍不住向女孩靠近，抬手想要阻止女孩和父亲的分别。
　　街对面，萧蕊儿刚刚站立过的地方，老者还在，灰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非常刺眼。老人抬起袖子擦拭眼睛，孱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好像随时要翻倒。

　　“带走！”胖男人朝身后的两个下人扬了扬手。
　　下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萧蕊儿。
　　“你们干什么？”萧蕊儿吃惊地挣扎起来。
　　“干什么？你爹把你卖给我了。跟我回家干活去。快带走！”胖男人催促道。
　　“你爹才把你卖了呢！放开我，快放开我！”萧蕊儿扭着身子甩开下人的手。
　　“收了银子就是我的人了，带走带走！”
　　“混蛋！流氓！”
　　就在萧蕊儿和胖男人纠缠之际，女孩的父亲诚惶诚恐地开口：“老爷，这位姑娘不是我家丫头，我家丫头在这里。”说着，女孩父亲把女孩推到前面。
　　“你说什么？”胖男人回过头，像打量牲口一样打量女孩。“我不要那个，我要这个。”边说边指着萧蕊儿。
　　“可是......”
　　“可是什么，你还想挂羊头卖狗肉？”
　　“别跟我来这一套！”
　　胖男人伸手就来拉萧蕊儿。
　　“你这混蛋！光天化日之下是要强抢民女吗？”萧蕊儿大喊。
　　“老爷，老爷，这真不是我女儿。我不认识她。”女孩的父亲战战兢兢地冲上前。
　　远处的老者也颤巍巍地跑过来，拦在萧蕊儿和胖男人之间。
　　“这不是我孙女，我作证。那个才是我孙女。”老人眼含着泪，抬手指向女孩。
　　老人抬着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单薄的背影摇晃而又坚定。萧蕊儿不由眼眶一热。
　　胖男人狐疑地停下来，眼睛在萧蕊儿、老者和女孩父亲之间扫来扫去。
　　确实不像，衣着不像，长相更不像。但是......胖男人的眼睛在萧蕊儿的脸上垂涎地流连。

　　“你既然收了钱就要把人给我。俗话说的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钱已经拿走，这人......”
　　“老爷，这姑娘我真的不认识。这，这才是我女儿。”女孩父亲拉过女孩，再次往胖男人面前推。看到刚才的情景，女孩再不敢哭了，缩着脖子怯生生地任由父亲推搡。
　　胖男人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蕊儿的表情，此时眼珠飞快地转了两圈：“不是你的女儿，你让两个丫头并排站着做什么？你这分明是欺诈。见官去！”
　　“老爷，小的，小的没有欺诈。千真万确，这旁边的人都可以给小的作证。小的就一个大丫头，还有两个毛毛头，都在筐里坐着。”女孩父亲一听要见官，急忙分辩。
　　“钱都收了，由的你说。见官见官！”胖男人脸一横。
　　“小的不敢骗你啊，老爷！小的真的不认识这姑娘，也不知道这姑娘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姑娘，你说话啊～”
　　萧蕊儿还没开口，老者抢先斥道：“糊涂！还不赶快把钱还给老爷！”
　　“是是。”女孩父亲连忙拿出还未捂热的三两银子递过去，“老爷，您的银子。还给您。这姑娘小的当真不认识。”又回头冲萧蕊儿连连努嘴，“姑娘，你快走，快些回家去！”
　　“想走？畏罪潜逃吗？哪里这么容易！”胖男人手一挥，两个下人绕过女孩父亲和老者去抓萧蕊儿。
　　萧蕊儿抬起脚就朝一个下人踢去，踢中了那下人的膝盖。下人哀哀地叫起来。
　　“哎呀，还打人啦！”胖男人乘机叫嚷起来：“打人啦，打死人啦！”
　　人市上的人纷纷抬起头，伸长脖子往这里看，却都不敢过来。有小孩好奇的要向这边跑，被父母一把拉了回去。
　　胖男人见这情形越发得意。
　　“骗钱还打人，你说怎么办？”胖男人抖着手指指着女孩父亲。
　　“老爷，老爷！小孩子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女孩父亲连连鞠躬，“要不，要不，这三两银子您拿回去。我这丫头......还是跟您走。”
　　老者听了女孩父亲的话一个踉跄，往后倒去。萧蕊儿连忙上前扶住老者。老者看一眼萧蕊儿，痛惜地闭上眼睛，却什么都没有说。
　　“这丫头，白送都不要！”胖男人叫嚣道：“你们挂羊头卖狗肉，还逞凶伤了我的手下。三十两！三十两我就既往不咎！”胖男人把三两银子掷在地上，特意朝着萧蕊儿喊到。
　　一天时间经历了两场恶霸事件，萧蕊儿气的话都说不出。没想到繁华之下如此污脏。

　　“我跟你走。”平息好一会儿，萧蕊儿扶好老者，冲胖男人开口道。
　　胖男人大喜过望，连忙朝两个手下使眼色。
　　“不过我有个条件。”萧蕊儿怜惜地看着女孩、女孩父亲和孱弱的老者。
　　“我确实不认识他们。我不过是凑巧站在这儿罢了。”萧蕊儿直视胖男人，“不过，我踢了你的下人确实是我不对。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跟你们走就是。”
　　胖男人喜上眉梢。
　　萧蕊儿接着说：“不过当丫头都是有工钱的，我也要。”
　　“工钱当然是要给你的，你要多少？你说。”胖男人眼看着计划得逞，喜滋滋地应承。
　　“三十两，我要三十两。”萧蕊儿伸出三个手指头。
　　“什么？三十两？”胖男人拔高音量叫起来。
　　“对，就三十两。不愿意你就带我去见官。到了衙门我也是这么说，我根本不认识他们。这里的人都可以作证。”萧蕊儿环视一圈人市上脸色青黄不接的人们。
　　怕事的穷苦百姓没想到萧蕊儿会站出来，为了平息胖男人的胡搅蛮缠竟然同意跟着胖男人去当丫头。人们惭愧地低下头，纷纷摇头叹息，却打心里敬佩萧蕊儿这样看着富贵的小姐为了穷人出头。
　　“我可以作证。”人群里响起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接着，又一个声音：“我也可以作证。”
　　声音越来越多。
　　“三十就三十。”胖男人没料到人群里竟然有人会出头，生怕萧蕊儿反悔，连忙答应下来。

　　萧蕊儿拿着三十两银子扶着老者走到女孩父亲身边：“大叔，这是三十两银子，不要再把妹妹卖掉了。我知道离开家想念父母的滋味。”
　　萧蕊儿牵过女孩的手，把三十两银子轻轻放在女孩手上，又把女孩的手轻轻放在女孩父亲的手上。
　　“姑娘，这银子不能要。你千万不能去！要不，要不我们一起去衙门吧，这里的人会为我们作证。”女孩父亲从女孩手里拿出银子，转身要还给胖男人。
　　“大叔，你拿着。”萧蕊儿拉住女孩父亲，“大叔，去衙门我也赔不起刚才踢的那一脚的药钱。这银子你拿着。我反正暂时就一个人，没吃没喝没住的，正好想找一户人家当帮工。”
　　“可是姑娘，你不知道这一去......”女孩父亲担忧地阻止，萧蕊儿摆摆手制止了女孩父亲。
　　萧蕊儿目光坚定。
　　“那这银子，姑娘你自己收着。”老者抓过银子就往萧蕊儿手里塞，忧虑里带着一脸汗颜。
　　“大爷，照顾好自己。大叔，记得不要再带妹妹来这里了。”萧蕊儿推开老人干枯粗糙的手，心疼地摸了摸女孩的脸蛋。快步向胖男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