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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角色互换
自从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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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陆安修听到孙女绘声绘色讲发夹那件事后,平静的心顿时乱了。他对肖伯庸非常了解,知道他年轻时是扒窃界的“君子小开”,现在上了年纪,他的手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灵巧,再要伸手窃取他需要的东西,已经力不从心,曾经的雄心壮志,势必会随着岁数的增加,多了一份自知之明,很可能就此罢手世事纷争,然后和自己一样,平平静静地安度晚年。
可是,现在的事实明摆着,肖离在陆瑶身上几次三番得手发夹,哪里会是什么魔术?分明是这小家伙学会了扒窃,而且是在不事张扬的过程中,练就了高超的扒窃技巧,这对肖离来说,是福是祸呢?陆安修为此心事重重。
陆安修猜到了肖伯庸的用心,他是根本没有放弃四十年前的使命,在明知自己身体机能一年不如一年的情况下,把扒窃技巧传授给了肖离,定是希望肖离来协助他完成任务。陆安修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一阵长叹,把一个孩子拖入泥潭中,这又何必呢?肖伯庸啊肖伯庸,肖离可是你的孙子啊,你怎么忍心这么做!
陆安修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又给他生了个孙女,他继承了民族传统的观念,见陆瑶与肖离青梅竹马,心里喜欢得不得了,早已暗自认定肖离做自己的孙女婿了,也所以,他尽管从来没有挂在嘴边,但对肖离却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肖离因为学会扒窃,等于给孩子蒙上无法预测的未来。陆安修于心不忍,他只想两个孩子能够太太平平地过一生。
因此,所有的前尘往事,一股脑儿地涌上了陆安修的心头,他开始失眠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是当前陆安修急需面对的问题。
日子得一天一天过,路也得一步一步走,陆安修左右为难,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他开始暗中观察肖伯庸和肖离的活动。
时间飞快,转眼几个月过去,肖离在肖伯庸的指导下,每天晚上都在练习高难度的扒窃技术,陆安修通过窗户,目睹着这一切。陆安修在焦虑中度日,话越来越少,与肖伯庸下棋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几个月的时间,像是过了几年一般漫长。
他人在逐日消瘦,头发也由黑转白。陆辰良发现了父亲的变化,曾经问:“爸爸,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陆安修总是精神不济地摇摇手:“还好!”看见父亲惜字如金,陆辰良感到问不下去,只得在照看缝纫铺生意之余,尽力安排好他的饮食起居。
这天晚上,陆安修又躲在窗后眺望肖伯庸他们。依稀可见,对面肖伯庸的书房内,靠近书橱一角,立着一根柚木挂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件中山装,肖伯庸和肖离背对窗口,面向挂衣架站着。
陆安修只见肖离走上前去,与挂衣架擦身而过,也就在这一个转身之间,肖离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陆安修运目凝视,却看不清他手里拿到了什么,只看清楚肖离面带笑容,与肖伯庸说了几句,肖伯庸则亲昵地抚摸着孩子的头。
看到这里,陆安修收回目光,他知道肖离的扒窃技术又提高了一个等级,便低着头在自己的房间来回踱步。沉思许久之后,陆安修仰头向天,长长了呼出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拿定了主意,倒头便睡。
陆安修紧绷的神经就此松弛下来,这是他几个月来,睡得最沉,也是最安心的一个觉。
第二天早晨,陆安修一反常态,心情出奇的好,在吃早饭的时候,难得地问了陆瑶的功课,关照孙女天冷了,要多穿衣服等。甚至还提到了肖离,夸了他几句。
陆辰良和卢秀玉同时察觉到了陆安修的变化,相互对视了一眼,帮着他告诫了陆瑶几句,无非是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这样的早晨,这样的氛围,对陆家来说,是近段时日难得一见的场面,以后还会有吗?陆安修内心凄苦、黯然神伤。
待陆瑶上学,卢秀玉去了学校,陆辰良下地摘菜后,陆安修走进了肖伯庸家。
肖伯庸一见,立即说道:“陆师傅来啦,我们下棋?”
陆安修双手一拱,作了一揖:“老哥啊!棋今天就不下啦!我是有几句话来跟你讲。”
肖伯庸一愣,有些意外:“哦!今天这么隆重?”
陆安修凄然一笑:“逼了几十年的话啦!我觉得有必要跟你好好聊一聊了。”
肖伯庸心念一动,立即道:“好说好说!”
陆安修问:“阿离他奶奶呢?”
肖伯庸说:“刚下地去了。”
陆安修说:“也好!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上里的书房说话?”
肖伯庸点头同意:“好,请!”并随口问,“要不要帮你沏杯茶?”
陆安修说:“那是最好不过了。”
说罢,陆安修上了楼。肖伯庸拎了一个热水瓶,也跟着上楼。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边泡茶边说:“陆师傅随便坐吧。”
陆安修说:“不急不急,我要先拿份东西给你看。”也不待肖伯庸回话,自顾自地搬了张两张凳子,放在书桌上并相互叠在了一起,用手指了指屋顶,接着说,“我的东西放在这根梁上。”
肖伯庸被陆安修的举动惊着了,木然地看着他问:“你的东西放在我家的梁上?”
陆安修说:“是啊,今天是到了打破天窗说亮花的时候了。年轻时,我只要轻轻一跃,现在啊,我老了,只能垫上凳子拿了。”就这么说话间,陆安修从梁上墙洞里掏出了一个包裹,跃下时说,“都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果然说得没错。”
至此,肖伯庸恍然大悟,已经明白了所有、一切。他抢过一步扶住陆安修道:“陆兄!你瞒得我好苦啊!”
陆安修站定,说:“彼此彼此。”并缓缓打开包裹,摊开铺在书桌上,继续说,“你盯了我整整四十多年,我今天心悦诚服,给你请罪来了。”
这是一个用土布包裹,里面包着两张发黄的证书,一张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毕业证,一张是鲶鱼潜伏组少校组长任命书,还有一个黝黑的铁制令牌。
肖伯庸扫了一眼,神色至此反倒镇静下来了,用手摆了摆算是打招呼:“是你?我们坐下聊吧!”
陆安修点点头,顺势坐下,喝了口茶,点点头说:“是我。时间过得真快,我们都老了。”
千言万语,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原来,陆安修原名朱明,曾经是西南联合大学的高才生,在国共两党内战年代,接受中统招募并受训,成了一名重庆潜伏特工,且担任名为代号“鲶鱼”潜伏组的组长。重庆解放后,鲶鱼组被破获,几乎全组覆没,陆安修在妻子的舍命掩护下,抱着尚未满月的儿子和一些活动经费,仓皇逃出搜捕圈,一路向东流窜数千公里,发现青龙镇地处偏辟,就此安顿下来,隐姓埋名生活至今。
肖伯庸也不是真名,他原名叫萧山驹,曾经是一名有“君子小开”扒窃神手,后加入中共地下组织做了一名潜伏特工,为省城的解放立下过汗马功劳。1950年底,省城反特委员会发现了陆安修的踪迹,鉴于肖伯庸的老家在青龙镇附近的黑水寨,组织上便交给了他监视陆安修居住、收集陆安修搞特务破坏活动的任务。从此,肖伯庸也改名换姓,与陆安修相邻而居,时间这么一晃,就是四十多年的风雨岁月。
只是这么多年来,陆安修谨慎度日,忘掉了一个大学生的才华,装出一副大字不识的裁缝师傅身份,倒也没有露出一丝的破绽。肖伯庸离开妻子独自落户在青龙镇,在时刻监控陆安修之余,用写字绘画来打发时间,不经意间变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文化人。他们两人,是时间改变了巨大的身份落差,相同的刻意伪装,到此刻坦诚相见,谁也不再惊讶怪异,以往的各自为主,勾心斗角突然变得云淡风轻,顿时心有灵犀一般的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