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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乱糟糟的我 也有梦啊(三)
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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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无耻地模仿白临辉娟秀的字迹,写了一首又一首惆怅干净旳诗,或者直接抄一些令人心碎的诗句,并且以做事必须有始有终为由,继续干这无聊而幼稚的勾当:每次把写有忧郁诗句的画纸投进破口袋,一定会顺手牵羊,摸走一枝画笔。
久而久之,他“偷梁换柱”竟然顺走了七十多支铅笔。面对自己的老爹被坑到如此惨的地步,大班长也对着李云端咬牙切齿过,但对方对此作出了解释,让他哑口无言。
不是说自己觉得放弃这个兴趣太可惜这类已经够混账的话,而是说,“你不觉得他乐在其中吗?”对此大班长也是无话可说,他老爹确实如此。
园丁的心非常非常地软,而且处看字迹又是这样一个乖巧的孩子,想来年少气盛,心事太重,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心想既然他喜欢,那就让他拿去吧。
况且这个有心的孩子匠心独具,还会为诗作画,配上精彩的插图用来诠释诗意,画风一如笔风变幻不断,时而温婉如玉似邂逅月下美人,时而浪荡不羁仿佛能瞥见逍遥公子撕破的衣襟,还有胸肌……真是好不其妙。
于是乎心里越发喜欢这个内敛的孩子,稍有不妥的就是觉得内心如此滂湃汹涌之人,未免内敛得有些过了,压抑坏了可不好,况且这能算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吗?为了更加关照小白,他每天会把削好的画笔放在“厨娘装”最显眼的位置,乐此不疲,这样李云端顺手牵羊时,想不看见都不行。
这会儿他有些出神,整个人晃晃荡荡地,跟秋千摆似的,有些站不稳。因为老师说过,打瞌睡的时候最好站着流口水,这样稍微比坐着好看些,虽然两种姿势其实一样不雅观,他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不知不觉间夜也已经深了。李云端瞅瞅身边的木板凳,大班长提前隐形了。他故意朝凳子努努嘴歪歪头提醒牛仔有人溜了。人民教师动作如被放慢的长镜头,他挽起袖口看了一眼时间,忽然抬起头,激动地大喊一声。
“孩子们!收拾收拾回去喽,夜已经深了呀!”揉了揉灌木丛一般的头发,又咕哝几句寒暄一番。
他抓起大背包往背肩上一甩,貌似刚听到放学的小学生,踮着脚自个儿先溜了。先是换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再往地上使劲蹬几脚,鞋子在他心里的亮度可以瞬间晃瞎所有人的眼。在画室里他只穿拖鞋。
他一只手撑开伞,一只手在外套里摸索,天上还飘着细雨。
李云端也撑着伞,但他没走,靠着门站在那里坏笑。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他知道,一定会有值得一笑的事。往门前一瞅,果然等到了。
“先走一步了!”大班长激动坏了。一是总算可以回家了,二嘛,把他爹的电动坐骑开跑了,不用费力就能回家呗,所以很开心!
“臭小子啊!你忘了你是有自行车的人吗?回来呀!”牛仔大喊。
“今天不想骑自行车回去,就赏光借你了。啊!对了,钥匙出门忘家里了,明天给你带来啊!”他一手将电动车把手拧到底,转眼间就跑远了。
李云端捂着肚子笑得像根骨折的大葱,大葱笑完继续打着伞站在一边和同学说再见,同学们意犹未尽地再向老师说再见,老师说亲爱的同学们辛苦了再见,之后很崩溃地掩面恨不得直接找一头牛骑回家。
明明是他先跑出来的,倒是这帮淡定的家伙抢在了他前面,还亲切地说什么拜拜,之前他们可都是清一色彻底无视自己的存在啊!只会说那谁你挡我道了的混账话,既然这样,那么今天也继续无视自己好了,为什么要理他啊!他想。
只有白临辉站在那里唯唯诺诺很犹豫,还搞不清状况,心想难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自己给忘记了?可离教师节貌似还有五个多月,也不是老师的生日,怎么大家忽然之间都像是变了个人,如此热情了呢?
他犹豫着是因为老师神色难堪,看起来好像并不希望同学都向他说再见。他平时出于礼貌,总是也是唯一一个会向老师点头,真诚问好说再见的学生,所以今天情况似乎有些复杂,他打算还是悄悄走掉,避开好了,反正就一次不打紧。
这回换老师愣在那儿了,因为今天他唯一期待的“老师再见”竟然没有从白临辉那儿听到,那孩子已经悄悄走了。难道他们今天是约好的,打算联合起来杀杀他的锐气?可他已经被这帮混账整的够惨了,如果他是一只灯泡儿,那灯泡的主人几年前就该把他给砸烂了。
李云端笑够了,总算站直了腰,见园丁心里不是滋味儿的样子,就走过去准备安慰一两句。
“老师,今天咱俩一块啊?不管怎么说,总还是有87米的路段是顺路的,而且天还下着雨呢,一个人走多孤单哪。”他怕拍牛仔的肩膀,十分亲切地建议。
“八十七米,你糊弄谁呢,用尺子量过吗?敢保证分毫不差?”
“当然不能,差一毫米都不对,既然怎么都保证不了,索性就取八十七这个长度当做实际距离就是了。”他笑。
园丁瞅瞅他,没接他的话,“臭小子这次做过头了啊!敢这么坑他老爹,才15岁就这个样子,初三毕业还不敲他娘的炒菜锅来庆祝自己暂时脱离苦海!”听得出来,牛仔这回是真生气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电动车消失的路口,脸上一片茫然。李云端揣摩着,今晚可能有那谁谁的直播球赛等着他回去叫high倒也说不定。
“不过,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啊,为什么叛逆就非要砸烂炒菜锅,而不是敲破碗底再把煤气罐踢变形这类事啊?”李云端也不管,继续陪着他闹。
“我总觉得这小子应该不会这么会使坏啊!难不成是我太大意了?”牛仔嘟嘟囔囔,始终还是不太相信。就在他们快要走完85米的距离,为了验证自己那份微薄的直觉,他又匆匆折返,硬是拉着李云端一块。
走到停车棚仔细一看,果然不简单,自行车的把手上被人用透明胶带松松地粘着一张画纸,上面还有几个小人像,凑在一块,看起来像骂街。
一个小人说:“没想到你会回来,我真地没想到你竟然会回来,你怎么能回来呢?那么告诉我……你会失望吗?”画上的小人脸上挂着性质不明的液体,眼泪也好鼻涕也罢,总之应该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没错。
“这不明不白的脸。”牛仔忽然觉得上当受骗了,有些心虚,也没怎么看明白,就蹭地转身就走了。
“所以说,坏水多的姜多半还很嫩,不过现在嫩姜都少得稀奇喽。”李云端说地不动声色,默默地跟在牛仔背后拖着步子慢慢走,悄悄观察牛仔的表情,仿佛盯着一个化学反应激烈的鹅脖梗瓶子,其实就是曲颈瓶。
“真地做过分了!”牛仔恼怒地说。
“真地做过分了。”他咕哝道。
“真地……做过分了吗?”
“真心没必要啊!”他又要强拽着李云端跟他回去看个究竟,这次他们沿着大街走过了867米的长度,李云端搭腔说还没过87就随你吧,87之前你是老大,其实还不都是瞎说。
然后他们很快就回来了,身后的李云端一脸拉黑,想抬起脚稍微给他那么一下子,连老姜和嫩姜这样浅水准的比喻都听不出岔子,活该被自己儿子整得惨死。
他的鞋仍旧是湿的,潮乎乎黏腻腻就像陷在了蚯蚓窝里,这么一想,他浑身一哆嗦,想把脚上的鞋子给甩了,还不如跻拉着拖鞋,可拖鞋早在出画室的时候换掉了。
“你知道另一个小人说了什么吗?”牛仔心里此刻有粉红色小情绪上浮,仿佛漫了出来流溢到了空气里,李云端见状有些吃惊,说你害羞什么啊。r
“说了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雨伞拿在手里一收一紧一开一合,一时看得出了神,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声调,“什么?”,和“什么。”没区别。
“那画上的小人说,‘我就知道那个爱听故事的家伙会跑回来看完这个故事,而且是损他的故事,你看,他果真回来了,哈哈!’”念到这园丁也毫无防备地跟着笑了。
“所以啊,一点也不错,还真被他说中了,你就是彻彻底底喜欢那类故事!简直太对了啊!”人民教师听到后笑得更厉害了。确实这种人,这一类人都不常见,李云端想。
他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拖拖拉拉往回走,准确地说是李云端被牛仔用一把雨伞“牵着”走。
过了一会儿,牛仔顿了顿,毫无征兆地停在原地,但几乎立刻掉头,抓着李云端,让他陪自己回去看完那个故事。
李云端摆摆手说这回他不乐意了。
“为什么?”问者一脸的不解和无辜。
“你都去过两次了吧?事不过三啊,难道你都不想着,至少弄清楚那俩小人到底在说什么吗?你倒是有点先见之明,看清楚再回来啊!”
“看清楚了啊,”他很认真很平静地解释,“而且还和你完完整整地复述一遍了啊。”还很委屈。
“那你回去做什么?”李云端就觉得好奇葩的园丁啊,怎么自己这朵小花就栽在他手里了呢?
“第二个小人的手势没看清楚,他/她好像在指着什么东西,我看不太清楚性别,一开始没怎么注意到。”他唯唯诺诺,但不能否定,是真地真地很能说。
原来那俩小人还有手势,还能琢磨性别啊。李云端在心里乐开怀,摆明了大班长走的是抽象派路线好不好,只有你这位老爹还很“具象”好么?
“那在这等总行了吧,你快去快回。”牛仔跑远之后,他盯着自己的后脚跟,有些神经质地慢慢蹲下来,用手指量量鞋面横跨的距离,细长的手指上有淡淡的铅笔灰。这次的距离是872米,应该不会差太多,他一本正经站起身,搓一搓手,望望牛仔跑回来没。
不久之后,牛仔不负某人所望,终于趴在临时坐骑—赛车上回来了,手里挥舞着车钥匙。确实,智商上线,已经很不错了,但那骑车凯旋归来的姿势,委实让人一时半会难以接受,他是一个笑点低到爆的人,忍着对他来说简直太痛苦了。
但他还是忍住了。(很能装?闷骚?)
“老师从前没骑过赛车吧?对方向掌握方面可能不太熟悉,不然看着怎么会有些变扭呢?调整调整。”他坦然建议。
“嗨,我知道自己的姿势很丑,不过我看骑赛车的姑娘小伙姿势都一样难看,想必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因为光是登脚蹬这一点,就相当费力气。”
“费……力气……是这样啊。”李云端仔仔细细地琢磨这三个字,伪装得滴水不漏,然后含蓄地表示他已经听懂了。
他豁然开朗,“都说了,现在啊,即使是很嫩的姜也很难得喽,是条好鱼没错!”
园丁也笑了,“你早就看出来了吧,那小子虽然好惹人烦,不过没有什么坏心眼。也是,你天天和那小朋友混在一块,这种在常人看来是死结的梗,你准是早就摸出了门路和线索来,不然怎么提议和我一块,就是想看我笑话不是。”牛仔说。
“不,不不不,”李云端一本正经地摆手和他解释,“只是老师太特殊了而已,真地,旁人做不到这种乐趣。”他挥挥手,说老师再见。
“臭小子不能学太坏,我可是有赛车在手,犹如千里马载行啊!你可能还没到家我就已经吃上热乎乎的夜宵了!”他开始显摆。
“是啊!”李云端叹气,“只差给轮胎缝几针,骑着千里马立刻飞回家了。”他一收伞,转个圈,快活地跑远了。
人民教师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后车胎破了道大口子,正张着嘴大口大口往里灌风。
“你是谁啊,装得这么不动声色?真是!竟然还转圈……小家碧玉的家伙给我站住!”牛仔朝他大喊,他更加快活地跑远了。留下园丁一人愣在大马路上,面对一个半小时的步行旅程,外加一辆不知是丢了好还是推回去的破车子,感到不知所措。
他希望现在有个而已充作酒肉朋友的学生,拉着他去喝一杯,然后镇定自若地说:老师,一醉方休。那他可就不管了,先喝醉再说。
李云端跑远之后转过身,很是“闷骚”地眨眨眼,修长的双手潇洒地扣在裤子口袋上,故伎重演。
“孩子们!收拾收拾回去喽,夜已经深了呀!”说完又补上一句,“老师再见。”故意说得贱声贱气,惹毛他。
柔弱的园丁听到这话瞬间变身矫健的牛仔,推着赛车卯足了劲,一路狂追了他两条长街。突然他紧急刹车,自行车和他都慢了下来,紧接着他打了个哆嗦幡然醒悟,自己的冲动到底有多傻,他回头看看自己狂跑的方向顿时傻了眼,他得没命地再狂跑回去,但即使这样,至少也要花两个小时才能到家!
他傻到竟然没想到可以打车回去!李云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