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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叶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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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秋醒来的第二天晌午,晴湖馆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个访客。
闺房内,一位神态雍容的贵妇人坐在主位上,穿着缠枝花纹的对襟大袖褙子,发髻两边对称插着凤凰金簪,金珠流苏垂落至额角。虽保养得宜风韵犹存,但眼角的几丝细纹还是暴露了她的年纪,这位便是叶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叶夫人董氏。
叶夫人拿起云喜端上来的茶水,送到嘴边微微抿了一口,随即皱着眉头放下茶盏。又面无表情环顾着四周,拿起绣帕轻轻掩了掩鼻子,这才看向床上的叶知秋。
叶知秋从叶夫人进来就一直笑意盈盈的,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不能太嚣张。
“身体好了吗?”没有温度,冷的像冰。
“好了好了,就是在床上躺的时间太长,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嗯。”叶夫人点点头,转头吩咐云喜:“待会儿去一趟李嬷嬷那儿拿些香料来,这满屋子的药味儿怎么也能待得住?”云喜忙点头,叶夫人接着说:“还有,这茶叶怎么喝着像陈了几年的,也去领一份今年的新茶来,免得以后老爷来了又要责怪我照顾不周。”
“是是。”
“还有,”叶夫人转过身对叶知秋说:“你身边只云喜一个人,着实忙了些,我叫了牙婆挑了几个精明能干的丫头,你看着选选,选上合适的就留下来调教调教。”
“好的好的。”叶知秋答道。
“你生病的日子也长了,女红想必也荒废了不少,等再过几日,可要开始做活了。”
“好的好的。”
“如今你也十七岁了,早就该出门的,可被你这一病给耽搁了,你爹的意思是想早点把你嫁出去,否则等成了老姑娘,就找不到好人家的孩子了。”
我去!叶知秋心里直翻白眼,不待见我也不用做的这么明显吧夫人!
“趁这些日子,我把宋妈妈放到你这里做教养嬷嬷,你好好跟着她学学仪态规矩,别以后嫁人了丢我们叶国公府的脸面。”
还没等叶知秋说话,云喜首先开口道:“夫人,宋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又是您身边的贴心人,您把她派到三小姐这儿,可是大材小用了,不如,您遣其他人来吧。”
叶夫人斜睨了云喜一眼,刚想发火,叶知秋赶忙说道:“宋妈妈好,有宋妈妈的教导,女儿一定不敢怠慢好好学习,谢谢母亲。”
叶知秋朝云喜摇了摇头,云喜站在一旁嘟着嘴表情郁闷。
叶夫人满意的点点头,也许是渴了,拿起茶杯刚想送到嘴边,可是突然想起茶水的味道跟她惯常喝的那种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遂又讪讪的放下了。
“三丫头啊,你这次算是死里逃生了,以后有个什么小病小痛的切不可再大意了。咱们府虽不比当年,但气节还在,除了知殷,你是几个女孩儿里最稳重的一个,以后走出去了可要拿出咱们齐府的精气神,不能让人小瞧了去,明白吗?”
叶知秋表情凝重的点点头,答道:“是,女儿记住了。”
叶夫人的神情虽是一贯的不苟言笑,但眉眼里藏着的疲劳和愁绪却被叶知秋看在眼里。叶国公府,当真没落了。
送走了叶夫人,云喜依旧嘟着嘴表情不爽的擦桌上的灰尘,灰尘没看见,倒是桌上的红漆快要被她擦没了。
叶知秋是个有事藏不住的人,“云喜,有什么不满你说出来嘛,桌子又不是董兰芳的脸,你干嘛擦那么用力啊?”
云喜睁大眼睛惊讶道:“小姐你竟然直呼夫人的名讳!?”
叶知秋对她翻翻白眼,“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云喜重重的把抹布扔在桌子上,说道:“我生气,特别生气,您病才刚好,她就来找您的晦气。什么女红什么丫头什么教养嬷嬷,她是变着法的折磨您,要是在以前您不说话我们也就罢了,可是如今您还躺在病床上,她怎么就这么狠心呢,虽不是自己嫡亲的女儿,可也养了十几年了,就算是一条狗也有感情了呀!”
“小姐我不是说您是狗啊,我只是特别气愤,她怎么能这样呢?别的府上的夫人虽然也待庶子庶女不如亲生,但面子上好歹过得去,吃穿用度所领用的俸例都跟嫡子嫡女一样,其实谁管她们私底下会不会贴补,但至少不会做的太过分。怎么咱们府上的夫人就一定要苛待小姐们呢,为什么呀!”
这么说来,叶知秋倒是挺佩服叶夫人的,宁可落个虐待庶女的臭名声,也不愿违背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不是自己的孩子就是不亲,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懒得搞虚假表面的那一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还之。云喜,别急,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
这之后,晴湖馆断断续续来了好几拨探病的,叶知秋也总算是见到了叶国公府的各位主子姨娘。
二小姐叶知岚温柔可人,天生一副较好的容貌,说话轻声细语的,就连叶知秋也对她垂涎三尺,没办法,美女到哪儿都是吃香的,再过三个月就要嫁给户部左侍郎徐大人家的庶子了,算是门当户对。
四小姐叶知仪比较粗枝大叶,言语之间对夫人也颇有微词。叶知秋腹诽,我这样沉默的性格都能被她找到茬子折磨,何况你这样没规没拒不知道收敛性情的山炮儿。不过云喜对她倒是颇为喜欢,毕竟没什么心思不搞心机的姑娘谁都爱,她也爱。
五小姐叶知蕴,真是一言难尽,她是叶府最小的姑娘,又是老爷和夫人嫡亲的女儿,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该有多么受宠,那脾气嘛?简直跟夫人没什么两样。叶知秋到现在也没看见她的庐山很面目,光看到她两个鼻孔了。哎姑娘啊,您何苦来这小小的晴湖馆呢,您受累,咱也跟着受累啊!
此外,大奶奶宋氏带着嫡长子叶君襄的问候以及各种珍稀药材名贵补品小坐了片刻,叶府最小的少爷叶君瑞也都遣人送了各种用得着用不着的礼物,一时之间,晴湖馆着实热闹了起来。
那日夫人来过之后,第二天李嬷嬷果然带着几个不足十五的姑娘过来,各个水葱似的,含羞带怯,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叶知秋努力瞅了半天,最后挑了四个容貌姣好却并不突出的丫头,长相得过得去,毕竟是日日要见到的人可不能亏待了自己的眼睛,但也不能美得太显眼,晴湖馆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低调。
这日,送走了过来慰问的大奶奶,叶知秋正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云喜坐在床沿,手上端着白瓷的小果盘,正用签子挑起一块水果往叶知秋嘴里送,难得享受清闲的时光,主仆两个都觉得惬意极了。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太短暂,屋外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喊道:“小姐,有访客,说是魏王府上殷妃的大侍女白素。”
叶知秋疑惑的抬头看云喜,云喜呸了一声低声道:“哼!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您刚醒来不知道,殷妃就是咱府上的大小姐,您千万小心着点,以前她在府里可没少给您下绊子。”
叶知秋了然的点点头,对门口喊道:“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云霞领着做妇人打扮的白素进来,白素穿着秀有牡丹花纹的罩衫,一张素净的脸庞笑意盈盈,她对着叶知秋行了礼,道:“见过三小姐。”
叶知秋点点头,回:“姑姑请坐,不必拘礼。”
“谢小姐。”
云霞搬来一把雕漆的绣墩,白素也不推辞缓缓坐下,云锦随后捧了一杯茶进来放在绣墩旁边的方桌上,然后跟着云霞一起退了出去。
叶知秋暗暗观察着丫头们的一言一行,看着她们有条不紊的工作,心里对云喜这几日的教导颇为满意。
“我们娘娘昨日才见到送信的小厮,说是您的病终于好了。娘娘听到这消息着急忙慌的就要来看您,可是娘娘快要生养了,左右不过这几日,咱们王爷说什么也不敢让她回来,这不,娘娘就遣了奴婢来问候问候您。”
“大姐快要生孩子啦,真是恭喜恭喜啊。”
“自从娘娘有了身子啊,咱们王爷对娘娘别提多宝贝了,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事事都顺着娘娘,各种奇珍异宝可劲儿的往咱们宫里送,这宫里啊,都快装不下了。”
你到底是来探望病人的,还是来炫耀打击人的?叶知秋瞟了一眼云喜,难怪她正盯着空气表情不爽。
叶知秋脸上堆起笑容,干笑两声道:“大姐真是好福气啊。”
“可不是嘛!所以娘娘本想亲自来看望您的,可惜被王爷给挡了。你可不能怪罪娘娘啊。”
“呵呵,不敢不敢。”
“娘娘叫奴婢拿了些稀奇的玩意儿给三小姐玩,还有一些珍贵的药材补品给您补补身子。哎,以前您还病着,咱们娘娘就三五不时的念叨您,常常暗自垂泪。如今您总算好了,娘娘真是高兴极了。这几日天天在宫里念佛经,感谢菩萨的救命之恩呢。”
尽管内心十分的不屑,但表面上还是要谢谢人家,“让大姐费心了,妹妹心里真是过意不去。改明儿我做几套小孩子的衣服,感谢大姐常常挂念小妹。”
白素摆摆手,“您不必放在心上,自家姐妹这都是应该的,只要您保重身体,咱们娘娘也就放心了。”
叶知秋叹了一口气,“哎,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这几日晚上老是睡不安生,总会梦到云雀,梦到她被泡在水里发胀的脸,梦到她不断喊着救命救命,我却救不了她,头总是很疼。”
听了叶知秋的话,白素的脸瞬间苍白起来,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努力平复着心情说道:“三小姐怎么会无端端梦到云雀?”
云喜冷冰冰插了一句,“哼,说不定是她被奸人所害,找小姐喊冤来了。”
叶知秋赞赏的看了云喜一眼,说得好!真是一针见血!
白素手猛地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也跟着洒出来不少。
叶知秋内心失笑,表面上关切的问道:“姑姑没事吧。”
“不要紧,让三小姐看笑话了。”白素一边胡乱的擦衣服上的水珠,一边回:“您不要胡思乱想,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好让老爷和夫人安心,也让娘娘安心,也让已经不在的云雀安心不是?”
叶知秋点点头,“多谢姑姑提点,知秋明白的。”
“您明白就好。”
“经过这次大病,我倒是晓得了,人不能总为别人活着让自己憋屈,人若总是亏待了自己岂不白来这世上走一遭。不瞒姑姑,我暗自下了决心,以后,只为自己活着,而且要活的开心活的漂亮。”
“您这么想就对了。”
白素抬眼看着叶知秋,眼前的叶知秋没了以前的卑微,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这样的叶知秋让她陌生,也无端生出些凉意来。
又说了会话,无非是白素炫耀她的娘娘在魏王府如何如何风光,如何如何受宠,她这个做姐姐的又是如何如何疼爱自己的妹妹,日日在家念经祷告,期盼妹妹能早日痊愈。叶知秋听的一边流汗一边狂打哈欠,白素倒是喝了足足三杯茶水,才终于有要离开的迹象。
叶知秋求之不得,赶紧让云喜送她出去了。云喜回来后依旧愤愤不平,一直在那边自言自语,“真是奇了怪了,她日子过得好不好跟咱们小姐有什么关系?还成日里念经祷告,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叶知秋无奈的开导她,“好歹是皇族的妃子,侧妃也是妃,如果不是她,咱们叶府可不是如今这般模样,可不得客客气气的嘛。”
云喜“哼”一声,直嘟囔着“小人得志”!
经过了几日的休整,叶知秋已经能自己下床走一小段路了,每次想问题的时候头也不再疼了,真是个可喜可贺的进步。
四月春光正盛,阳光明媚,暖风吹的人尤其舒服。院子里的桃花和木兰竞相开放,时不时又鸟鸣响过,真是一副绝好的春光图。趁着天气不错,云喜叫几个小厮搬了一张围屏榻摆放在主屋的廊下,又在榻上加上了厚厚的软垫,这才搀扶着叶知秋出了门。
看到眼前的景色,叶知秋果然神清气爽许多,多日来被关在房间里的沉闷散去了不少。
云喜扶着她在软塌上坐下,又在她身上盖了一张薄毯,经过了上次的风寒,云喜时刻将自家小姐的身体康健放在心上,就怕她冷了热了一个不小心又病倒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
叶知秋斜倚在榻上,有风吹过,鼻尖刹时飘过一阵清香,真是惬意舒服。可是心里却始终缺了个地方,要是那个洞填不满,恐怕叶知秋不会真正的舒心。
哎。
醒来这么多日子,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了,只是他那个便宜老爹好像一直没看到人影。也对啊,她这个女儿既不是嫡女,在庶女们中又不算突出,别人凭什么喜欢你关注你呢?
可是,亲情对他来说,真就那么寡淡么?她这个亲生的女儿,在他的心里就一点分量也没有吗?
叶知秋啊叶知秋,你真是,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