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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抚夜梅酒自流 十一岁的 ...

  •   十一岁的秦宇卿喜好钻研古本诗画,再难的文章总能让她钻研出一二名堂,但夫子那天说的话她想了整整三个月了还是想不明白。
      夏日午后,秦宇卿烦躁地在床上翻来翻去,想不明白,偏偏蝉在窗外叫个不停,不免更觉烦乱。
      “小姐!”若即刚进了屋门就喊道,声音远远地传来,越来越近,“小姐!夫人叫你过去呢,说是要量身材做新衣服!”
      “又做什么衣服?”秦宇卿没好气。
      “哟,祖宗,大中午的谁又给你添火了?”若即来到床边,见秦宇卿背对着自己,语气又显烦躁,便插科打诨地去拉秦宇卿的胳膊,“这不是到避暑时候了吗?宫里照例要去夏宫避暑了,三品以上大员按规矩要去住段时间,这次你非去不可了,圣上亲口说想见见你呢。”
      秦宇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睁大了眼睛,一脸不相信,发髻睡得歪歪扭扭,像个疯婆子,道:“亲口?圣谕?怎么说的怎么说的?跟爷爷说的?”
      “哟,这下来劲了?”若即无奈,道,“哪啊!是夫人,今儿早上循例一品夫人进宫给太后请安,太后老人家身边那位恰好在,说起过两天迁夏宫的事,关心你得很!给太后耳边吹了两句,可你说,这巧不巧的,圣上刚好也来看太后,遇上这一帮子一品夫人,也就顺道寒暄了些,太后再给圣上耳边吹两句,这不,就非要你去了吗!”
      秦宇卿白眼一翻,揉了揉头,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发髻更是乱的不像样。
      “我说,你打听清楚没,这位英贵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秦宇卿怒极反笑。
      若即口里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骋贤大帝的宠妃——华机衍大将军的小女儿华眠玉,一时风头正盛的英贵妃,秦宇卿同窗华风禾的小姑妈。
      若即眼珠子滴溜转,道:“这我可不敢乱说。小姐,你想想那位姓什么呀,再想想这两天各家最关心的事,不就都明白了?还用我打听?”
      秦宇卿捏着鼻梁骨,头热得发昏,感觉自己没法思考。
      “哎,算了,不管了,我先去量衣服。”

      “娘,圣上身边那位,说话挺有分量呢?”几个裁缝都散了,若即给秦宇卿整理周身,秦宇卿试探着问道。
      “华风禾,此人如何?”秦夫人答非所问,只面不改色地抛出几个字,却是实在掷地有声。
      “不熟,还好吧。”秦宇卿心中的猜想被娘亲一句话证实了个七七八八,声音有些抖,情绪有些激动,又尽力压制着,不至于让娘亲看出马脚。
      “这次去夏宫,你注意着点自己的行为举止,别疯疯癫癫的。你瞧你今儿的发髻,怎么回事?睡觉起来不知道收拾收拾?”
      “知道啦。”秦宇卿心想还收拾呢,烦都烦死了。
      “去吧去吧,把你圈在这怪热的。”秦夫人点了点秦宇卿的鼻头。

      秦宇卿回到自己的院子——圣恩居,一下直接脸朝下倒在凉席上,半天想不出对策。
      过了半晌,终于坐起来,脸上一道一道的印,压得红彤彤的,像喝醉了酒,披头散发,整个人像个要饭的。
      若即正在旁边的天凉玉太师椅上打盹,听见声响,醒过来,看见秦宇卿的样子,吓得要死:“哟,祖宗,这回真成祖宗了,晚上能出来吓死人的那种。”
      “我说李若即你是不是欠打?最近说起你主子来是毫无顾忌啊?”
      “哟,不敢不敢,我是祖宗您的狗腿子,还是要仰仗祖宗您的威势。”
      秦宇卿翻了一个白眼。
      “这么着吧。”秦宇卿把额前的乱发胡乱一把撩拨到脑后,颇有点视死如归气势磅礴的意思,“你赶今儿天黑去给那谁送个信儿,把这事跟他说一下,问问他到时候怎么办?”
      “哎,得嘞!”若即一听能出门的差事就高兴的找不着北,说着就要蹦出门去。
      “等会!回来回来!”秦宇卿大手一招,“我说李若即你有没有点出息,出个门把你高兴的!”
      若即撇撇嘴。
      “主要是讨论这个,这个,这个到时候怎么装?知道吧,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别他一怎么着怎么着的,你就丢了魂了,你是我的人对吧,你是我的鸡腿,啊不是,狗腿子,对不对?你这……”
      “哎行行行行,祖宗,我求你了,祖宗。”若即大手一挥,一溜烟跑没了,“又不是第一次了,不够烦的。”

      李若即赶着天将将黑时悄摸来到了华府的小角门边,往门边不起眼的小渠里随手一丢一个纸弥勒,只见那弥勒顺着细小温润的水流缓缓流走,正正流进了华府,流啊流啊,流到了这华府孙少爷华风禾的日立居内才算是到了头。
      说起来,华府的这条内渠从门外引清澈见底的山上泉水直入府中,仿效名士遗风,内教府中子弟染曲水流觞之潇洒、外搏旁人众口风雅世家之美誉。而华老爷子当年修渠时立下规矩,上善若水,水系无形,不可轻断,因此家中只要多添子孙,便要将渠加长,一定要自每个华氏子弟房前经过,因此这渠是越修越长,越长越修。
      民间传闻也是荒谬,这渠都按截止处的子弟命名,荒谬荒唐却又不无道理,开始随了华机衍老将军的威名,叫机衍渠,后来便到了“承”字辈,为顺口好听改作“溪”——承鸣溪,承云溪,承煌溪,承瑭溪。到了这一代,不知怎的,华府人丁不兴,统共出了个独子独孙华风禾,这渠便正正截在他的日立居内十多年,坊间邻里这许多年来皆谓之“风禾流”。
      话说回来,这纸弥勒的叠法独特,在水中坐得稳行得正,而且晚上飘在水里根本看不清,即便中途被府中人看见了也无大碍,只当是外边的小孩子玩闹不小心扔进去的。一般情况下最后都会截停在华风禾这里,因此这个方法成了华风禾和孽缘小友秦宇卿臭味相投互通款曲的通风流,只要秦宇卿想找华兄夜游,便会扔个纸弥勒在风禾流里,华风禾看了便会去小角门外赴约。
      而今晚,此刻,华风禾的狗腿子,啊不对,是华风禾的大丫鬟玉吹子正用风禾流的水冲洗舅老爷上月去东边带回来的几颗玉石,因华风禾说了要挑几颗磨一磨镶在表姐姐送的那块大晏砚的龙头上,正猜着主子的心思想他最后会选哪几颗,忽一个憨憨然白花花的纸弥勒停在了手边,先是一愣,然后便认命地抓起湿漉漉的纸弥勒,向主子的房门走去,心里只叹一口气,这个不怕死的秦氏神女,最后还不是让他们一众下人整夜整夜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不消一会儿,华风禾便满园子嚷嚷着吃多了晚饭,要去串巷子,请了安便开溜,偷摸开了小角门,一如既往让玉吹子在角门口望风,自己加快了脚步往右边拐了两个巷子口。
      “怎么着啊,你主子又想去哪夜游啊?”华风禾对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笑道。
      “李若即给小爵爷问安。”若即行了请安礼。
      华风禾可是国将独孙,是尚未识字便得封邑名号的抚东爵,尽管不知何种孽缘让这位小爵爷与秦宇卿厮混起来如若自家人,若即与他也算是熟识了,但上下有别,礼数上她可从不怠慢,眼珠子滴溜一转,承了华风禾的话道:“我家小姐最近倒确实想出去玩得很,就是可惜没什么时间。” 说话间若即偷偷抬眼借着微光瞄了眼华风禾,只见那人眉眼微澜不展,于是眼珠子再一转,道,“小姐说了,若不是实在没空,那大煌寺后院独株的百年梅子树这个时节摘了青果子正好,家中厨下又留有招待宫里人上好的新茶经煎茗后剩下的茶渣,盛了槐花露水煮沸,制成不过方寸的小茶包,经两夜晾干,再偷来几坛成十年的土下祭酒,将新鲜摘下未曾隔夜的梅子与茶包放入,阴凉处等待一旬又五个时辰,一经开坛,茶酒共鸣,满室幽香,学名夜梅酒。有人独饮一坛未必醉,然香味过于舒畅,有人只饮一口便醉倒再不起,然脸不红心不挠,是谓人人自醉,故又有名士戏称——” 李若即说最后几颗字时佯装卖起了关子,有模有样的搭起手来凑着华风禾的耳朵根悄悄说道,“——醉不醉酒。” 说完看看四周,一副真的怕被什么人听了去的样子。
      华风禾俨然听入了迷,一时竟无言,哑然半晌,才缓缓开口:“醉不醉酒……好名字!世间,世间原竟有此等美物的么?”
      若即不言语,只在风中笑笑,半天才开口道:“是啊,可惜了我们小姐没空。”
      “缘何没空?连堂试前一天都敢和我一起去看荒山派野佬雪夜斗苍狗的人,还有什么事能让她这么在意?”华风禾不解,“难道是要嫁人了?”自言自语式的说完这句,又嘿嘿呵呵地笑起来,“谁娶了她?哈哈哈……有够受的……”
      若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回小爵爷,今儿早上,英贵妃在圣上面前可劲夸了我们小姐呢,还非要我们小姐此次同去夏宫避暑不可呢,说是怎么看我们小姐怎么喜欢,天底下难得有这么可人儿疼的姑娘,要陛下好好赏赏我们老爷夫人,教导有方,难能可贵。还说也不知是哪家的王孙有福气娶了这秦氏神女,真真儿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才能够,不是玉树芝兰之辈那可是半分都不能染指。”
      若即抬了右眼皮瞅一眼眼前人,果然脸色越来越难看,于是赶紧趁热打铁接着说,“我们小姐谨遵圣意,特来命我代为感谢英贵妃的美言,但是贵妃是何等尊贵之躯,打理后宫是何等繁忙操劳,岂是一个闺中小女想见便能见的,故在此托同窗之情,不情劳驾小爵爷代为传达则个,若小爵爷愿为代劳,小姐感激不尽。”
      华风禾何等身份,从小见的是何等世面,岂能听不出若即话中之意。
      一时二人无言,忽一阵凉风刮过,华风禾转身背手,昂首沉面,道:“我明白了,定代为转达。叫你家小姐放心,我会妥善处理此事的,叫她不必担心,皇姑姑那里我自有办法。”
      若即欠了欠身:“多谢小爵爷,李若即告退。”
      华风禾站着没有动,也不说话,若即顿了顿,轻声轻步走开了。

      “怎么说?”
      若即甫一进门就听见这劈头盖脸一声问,只见秦宇卿正盘坐在高高的窗台上,手里拿着本书,这窗户正正对着圣恩居的大门口,怪不得一看见若即就脱口而出。
      “妥了。”若即沉下一口气,说道。
      “得嘞!”秦宇卿一下子眉目舒展,跳下窗台,把手里的书扔给若即,拽起一件外衫就往门外蹦,边跑边指了下桌案道,“帮我收收啊,我去看秦宇非!”
      若即还来不及说话人便没了踪影,不禁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本边角已有些蜷曲的《弥子庄画谱》展了展,放回了书柜原有的位置上。窗台下方便是桌案,一看,上边一堆揉起来的纸团,毛笔也用了未洗,若即便把纸团敛在一起准备去扔,忽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随便展开了个纸团,只见开头赫赫然写着:

      洛伏吾友:
      展信佳。

      若即赶紧又打开了几个,皆是同样开头,只不过内容都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窗子还留着刚才秦宇卿坐在那时开的缝,一阵风吹进来,掠过若即的头顶,吹得案上几张纸飘落在地。
      此刻的李若即根本看不见这些,眼前全是“洛伏”二字。
      她一动不动,僵在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抚夜梅酒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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