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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朽丞 曾有妄语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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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山岚云雾笼着一池幽水,一座小亭腾空现在水上,碧波无风自荡。亭中,朽丞一手将酒斟入琉璃杯中,另一手慵雅托腮,迷离眼神正斜视着面前的两人。
墨离本着一张肃穆的脸孔微笑,年纪轻轻,却因生得一双异色眼瞳而被奠定为天生仙骨,幻力天份了得不说,自幼更是倍受瞩目,得高位们调教出万事不着痕迹的沉稳之气。此番冒然被唤来,呆坐许久依然气定神闲。袒霜与墨离同龄,又一难能可贵的琥珀眸子,受栽培的套路亦同他一个步调,但身为女儿家,有他承前,担待确不如他来得吃重。在亭子里坐了些时候,神态虽安谧,可对上朽丞这样出格的长辈,心底已按捺不住少年人的好奇与女孩儿的灵动,骄躁的气息越发的明显。
朽丞将一切敛在眼里,对于墨离,一个经已被编造出一条大道的少主,他除了本着长辈之身照应着之外,再不能够如何;反观袒霜,伴在墨离侧旁,耳濡目染,就定着个途径,学着淡雅,习着沉静,女孩娇气砌起来不得发作,聚在眉间,久而久之倒养成了爱挑眉、皱眉的习性。他每每见着,都暗暗地觉得好笑,止不住想戏弄戏弄她,好破一破那被规范而成的架子,也叫她畅怀些,稍作自己。
妖欲成仙,修成这派模样,也不知成否?朽丞垂眼,似嗔似怨地叹了口气,道:“既来了,不喝酒,净是坐着干瞪眼,此处风景还看不够么?”
墨离与袒霜参不透朽丞话中话的反应,对视一眼后又是默默无语。
“那便别看了。”他自问自答,又自顾自站起身来。步调有些虚浮,双手相对的显得稳健,面向碧水池临空摆弄了一会儿,再轻轻合拢,亭外的景色已全然换了样,底下池水消散无踪,细长的水流自虚无的上空直落,形成瀑布之水,流泻飞腾,傲然澎湃。
池水中原来的小鲤鱼们在瀑布中急切游着,又不受控的坠下,再由水流递送向上,复次轮转。袒霜立起身来,倚着亭子的边栏,眸光炙亮,眼波似水,紧盯着那些忙不过来的鱼只。墨离仍是端庄坐姿,恬淡地笑着,润络无比。
“不过是些小伎俩罢了,还纳得入小公主眼里么?”细细声线中藏着深幽的笑意。
袒霜这回眯起眼,眸光火热火热的,在朽丞看来倒像是憋着心里闹腾的火苗不让它从眸子里烧出来,应道:“大人幻术真真好,可擅改山上福地的原相这事儿……”
朽丞巧笑出声:“小姑娘家没听明白,老朽说了,不过是幻术罢了。嗯,懂么?”
“就算是幻术……”袒霜有些不明就里,朝墨离稍望,只见他恰恰在此时眨了眨眼,眸子带笑。
她灵光一闪而过,忙用手捂住了眼,咽了咽喉咙,终吐出几个字,含糊得紧:“是、眼……”
朽丞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也学她适才那半敛的模样,语调亦模糊起来:“是、啊……”
虽没见着朽丞的面容,但耳里仍听得那充盈的瀑布水声。水声急急,此时此刻竟似朗朗笑声,与他一同在笑她。她缓着呼吸,想稳下灵识,屏除杂念,以驱走蒙蔽她眼的幻术,无奈迫切之心纠着他漫不经心却又稳操胜券的坏笑姿态,心神浑浊,怎的也无法解除眼障。
温厚的手掌心捂上她的一只耳,有股绵绵暖意。袒霜微微颤了一下,便知是墨离在助她封上五识,心境随即镇静不少,忙凝神闭气。
朽丞本已伸出的一截手臂在半空,一垂,即往袖袍里藏住了。
待袒霜回过神来,飞瀑不再,池水和暖,是那个她所熟悉的碧水与小亭,仍然是,一直皆是。
她心底暗叫一声“为老不尊”,却也怪自己不谨慎,轻易就陷入幻境之中而迟迟未察觉。转望始作俑者,想是会得他微妙的讥笑,不料仅见那迷离眼中的冥黑空灵灵的,没有一丝的亮光。
墨离早归于桌席上,定定坐着,心中同她存着相似的念想,也不知这位大人的举止今日为何越发的无章可循。狐妖一族纵是以虚幻之术为习练修行的根本,可在崇门中集仙道为循,虽为妖籍,礼数始终不可缺,妄自施展幻术迷惑己亲是为失礼,无故蛊弄小辈更是堪作失德。墨离此刻念及的正正就是“失德”二字。
“老朽确确……是有失德行呐……”墨离转念才至,已叫朽丞自己说出口来,不由得一惊,又赶紧掩下神色,表情变换间仍被袒霜纳入眼中,招来她疑狐的目光。
朽丞观望了一会儿,心底有些清明:“老朽自入门以来早卸下过往的依循,无一日不警惕着。
那……旧习性尘封已久,未敢再……哟,不能多言、不能多言,小公子你等亦莫要多想,莫要多想啊……”语末带着几句直板的笑声,干涩中透露着尴尬。
袒霜紧盯着他奇异的神情,琢磨出他言语中的避讳,方才迟钝地“啊”了一字。
狐妖,不知自何时开始,于茫茫天地间,由散落的个体凝成了一个个族群。或是因为血缘分支,或是归于品性相连,狐妖一族终成妖界里头的繁华光耀。除去零散自活的少数派,分作了两大形聚,便是崇门与密门。
妖界之中的规矩自无一定,要说那狐妖鼻祖本就是个畜物,行径大都源于本性使然,虽有极其聪明灵巧的性子,却哪里研得出体系规范究竟是方还是圆。机缘下,搭救了落难的小仙子,狐狸畜体因而受伤,得小仙子报恩,传渡了百年修为,由弱质的真身跃成了灵精之躯,还拟了小仙子的模样化作同样便捷的人形,是为妖。狐妖与小仙子在相互报恩的糅合下,筑起了仙与妖交好的一段情谊。在小仙子不知有心或无意的牵引下,狐妖耳濡目染,依着仙家贯通的修炼道途搭上了己身的灵力根基,修为更上一层楼。又听得小仙子转述那天上体系点点分明,品阶层层递进,长久以来得保繁盛万安,自也盼起妖族盛世的降临,或有一日晋得仙班,莫不是美事一桩。据闻,小仙子知晓狐妖的念想后,喜滋滋地与它手把手绘了一幅仙境美图,更在返回天际时落下了什么天上再相逢等类似约定的话语。
涉及这能由野间生灵化作妖身的狐狸崽子们,正如人界所流传般,无一不是具备着伶俐巧智的底质;但在人们普遍概念中所谓的修邪了心,方成了妖,这也非可以一语概括的情境。虽为妖,非为魔,这六字倒可稍稍诠释一二。狐妖鼻祖顶着崇高的灵力,与那似是不死不灭的身躯,日复一日地引领着狐族,修着小仙子遗下的教诲,妖终究循着仙途所向,并没有坠了魔道的邪念。似是不死不灭,却也不是真正的不死不灭。仙籍未登,身先死,此番结局也并非不可预见的。渺渺岁月中,妖狐鼻祖成就了狐妖一族的建塑,但旁支过大,终究存积了异数,这便是后来崇门与密门各分支派的一大导引。
欲说两门之间的差异,似乎也回到了妖籍根本中的浮摆不定,狐妖鼻祖修仙的信念再强盛,也不能永生永世地绝灭了大小狐妖心中的别样思绪,更何况修仙的目的既大家又小众,终有狐妖仅想强健己身,再不往漫漫仙境长途奔去。为长保妖身,凭着聪明于幻力上展演,甚至不在乎损及旁的什么,成了密门一族流于血液中的思想。当密门高位研出摄人心念,探人所惧的幻能之时,于人界掀起了不少纷扰异况。如此极致的作为,在始终遵循仙道修行的崇门眼中正正像是要入魔的路轨,劝阻不果,兵戎相向,结果在僵持不下后唯有定下了互相牵制的协议。纠着对决中无法豁免的伤残仇怨,两门的距离也越发的疏离。你有你的修行,我有我的锻炼,两门理念既不同,在好不容易维系下来的平稳中对着彼此就是两字——避讳。
墨离的神色变换,朽丞的隐喻辩言,坦霜的辗转意会,皆是为了避讳。对于朽丞的过往身份,尤其避讳。
由一门遁入另一门,鲜少发生,但也不是没有的事。听得坦霜意味深长的一声“啊”末了,嘴角隐隐带笑,墨离的心腔也不自觉涌起好笑的感觉,朽丞更是一脸无奈,苦笑连连。只因一想到活得如此清朗不拘的朽丞也有苦巴巴不能言语的时刻,这笑意便更肆无忌惮地在四周蔓延,坦霜、墨离再连带着朽丞自身,笑声萦绕,原有的尴尬在一瞬间消散而去了。
“小公子,人界如何?说来听听……”“大人,密门如何?说来听听……”如出一辙的话语叫墨离这中间人不禁会心一笑,未作反应已被朽丞抢着道:“丫头,套话来着?”
贯着其中的厉害,坦霜似乎一时得势,堂堂正正回道:“此乃好学之道……两门史事,也是小辈应当通晓一二的。”
“莫不是要探些什么逸趣事端,嚼舌根去……大人们若逮到了,怕是要罚吧?”勾着浅笑,朽丞重拾闲逸酥醉的模样,迷蒙着眼,半是斥责半是调笑的口吻应道。
坦霜复又抿嘴,墨离有些没好力气地轻叹一声。作为罕有的异色瞳,自幼便被视为狐族盛世继承者的一员,谨言慎行与生俱来连通着他们成长,任何不当抑或是越轨的言语行径必迎来等同的刑罚,这早就不是什么稀事。
抬眸一瞬即将两人面色览尽,朽丞拂了拂衣袖,轻咳一声后道:“小公子,你先说说……”
“先”字不偏不倚地敲在心房上,墨离眼见坦霜眸光亮起,忆起了人界中那娇小身影淌出的稚气,还有更多……无法描绘的特质。下一刻,已然不经意地流出嘴边:“狐妖吃人……凡人似是这般说的。”
“吃人?哈,吃人这事约莫也就等同于禽兽所为了。嗯,想来凡人确是该当惧怕我等……”
“也并非全数如此……她、她……”忽的停滞在口腔之中再说不下去。她,在他心中似是个奇特的异数。
“他……她?”语调中一抑一扬,朽丞饶有趣味地重复着不知所为何物的“她”字,眸中精光仿佛可以看透所有。
一阵恍惚中,墨离下意识地偏离了朽丞的视线。朽丞似是不以为意地续着笑容,转而望向坦霜,缓缓道:“密门中人曾有妄语论说狐妖修仙,非始于天道,而是启于情爱……这方言辞,可曾听说过?”
对面的两人脸上泛起了惊讶,朽丞也不在意:“密门的狠绝,依个体而定。在小言语、大道理上自有大放肆言者,没什么好奇怪的。欲把崇门的势压下来,由门中遵循的道义下手,对密门而言也是正事一桩。把祖上释成了一心为求仙子垂爱的情种,岂不是将大大小小的狐狸儿这些年来心心念念的仙道置于一派荒唐中?这一手,在老朽看来,妙得很。”
顿了顿,又道:“长长久久的年与岁啊,祖上的事迹过去多久了,你我还能说出个实在的数么?叫此番论调扰乱心扉,甚至是郁结不解的,方才是愚昧不堪的性子。你俩莫要纠在这死葫芦里头,晓得吗?”说罢便故作俏皮的眨了眨眼,再道:“老朽要说的,不是这事儿。你俩这修行的身子已有百年之久,十数年前的纷乱想来略知多少吧……”
未理会两人是否有所答应,他垂下眼帘,一口接一口喝着酒,平和简练地述着过往:“崇门狐妖为与凡人相爱相守,涉了密门重关,习得摄心法,再与凡人一同练就了窥测天机的禁术,引起狐族恐慌。或是本着维系各界划分的想法,或是呈着夺取灵力异能的妄念,两门与那一对儿缠绕不休,最后凡人离世,狐妖情深,随那凡人去了。两门欲追夺的从此也变了调,转向狐妖与凡人遗下的子嗣,间中的因由不难明了,如今两门时而汇见,不就是在各自的宗旨上勉为协和么……小辈们当时与现时都是小狐狸崽子,有所知,亦有所不知……故事的前端你俩是知了,不知的是窃见天命带来的结果,便是通晓未来,所谓的预言自此源来。”
语毕,自斟自饮再不说话。坦霜不如墨离般沉得住气,不出半响就开口问道:“什么预言?”
握着琉璃酒杯的手有些虚浮,再开口时语调不复适才般淡然:“既然已达百年修行,老朽估计过两日大人们便会仔细告知,耐着性子等等就是了。你俩,今日到此为止,快快请回吧。”手一扬,竟是驱人走的姿态。
两人只得躬身道别,等行出了庭外,坦霜忍不住低声嘀咕一句:“存心吊瘾来着,大人左右不改老狐狸的品性,定是故意的。说什么过两日,我瞧不过是充个数的算法,这两日那三天的,什么时候有个准头啊……”
墨离笑得沉静,劝慰道:“不是生死一线的事,搁多几日又何妨。但我听得大人之言后,竟也觉得不出几日便可解惑,不知猜对否?”
坦霜抬眼凑向他直望:“今日你也……怎的不同呢?往常可不曾听闻你说个猜字。”
未答话,清澈的笑颜倒越发地恬淡柔和。边行着,墨离的视线眺远,山岚云雾的尽头一点一点地晕开了一抹暖红,继而吞噬了星空,朦胧却炙亮,大片大片的天地就此跃现。
碧水亭中,朽丞仍端着早已干涩的琉璃杯,杯儿折射着悄然映至的晨光,衬得他的面容华光溢彩,奈何充盈着他眸光的唯有清冷。酒已尽饮,愁意不离,他愤而将那琉璃杯一抛,喃喃自语:“过两日……再过两日……人界的规矩是唤作忌日么?年年岁岁这般过,不紧不慢也经已十数载……”
杯子隐没在碧水中,无声又无息,也未勾勒出半点涟漪。所谓的仙山福地,所谓的渺渺幻象,并联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