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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鱼 “纽,纽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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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书稿的交涉进行相当顺利。只除了一点,默默然出版社的人似乎有意要将书的作者包装成一位只身深入险要地带与危险动物朝夕相处的孤胆英雄。纽特第一时间拒绝了。他再次向出版商与领头上司重申,他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宣传神奇的动物们,而不是他自己。在拍了一张让摄影师极不满意的照片之后,纽特就匆匆逃离了那间办公室,诚心祈祷他这张照片被刊登出来的时候底下的配词不要太天花乱坠。
走出神奇动物司,纽特踏进电梯,注意到背后有人大步追上来。
“嘿,纽特!”叫住纽特的是一个矮小敦实的男人,长了一头金红色的头发,脸颊圆鼓鼓的,看着相当年轻。
“早上好,乔。”纽特开心地打了个招呼。
乔瑟夫·韦斯莱,刚从霍格沃茨毕业一年,也在神奇动物司工作,和纽特当过半年的同事。纽特很喜欢这位格兰芬多毕业的小伙子,两人私底下关系也还行。
“关于那个问题。”乔跟进了电梯,让电梯带着两人往地面上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纽特说,“我有消息了。”
纽特打起了精神。“它现在在哪里?”
他问的是那条人鱼。用地下渠道继续寻觅眼看行不通了,于是在寄出书稿的时候,他顺带给乔捎了一封信,希望他这位还在动物科工作的友人能提供一些线索。
“算不上特别好的消息。”乔嘟哝着说,挠了挠自己同样是红色的眉毛,“有人在费力克斯托港附近看见了它,然后今天早上,我看见斯克林杰他们出去了——”
“斯克林杰?处置危险生物委员会的斯克林杰?”纽特惊呆了。
他的左边袖子一阵发痒,似乎安静了一个上午的克雷登斯也有些躁动。
“是他,而且他们去了三个人。”乔说着也有些丧气。
“可是,怎么会?”纽特抬高声音,“它只不过是自卫——那个麻瓜,不,麻鸡虐待了它,它那时候受伤已经很重了……”
“我知道,纽特,我也是怎么想的。但司里好像认为这是特殊时期。”
“特殊时期?”
“你在纽约也碰见他了。我是说格林德沃。”乔皱起了鼻子,“有传言说他回到欧洲以后就开始招兵买马,比如说,控制危险动物为他效劳之类……”
“可那是一条人鱼啊?”纽特不解。
人鱼是一种骄傲的魔法生物,根本不屑与人为伍,哪里会给黑巫师卖命。
“部里的意思是,不该区别对待。”乔又挠了几下眉毛,圆脸上浮起一丝尴尬,“我知道你肯定不赞成,我也不赞成,但这事已经定下来了……”
电梯停了下来。
纽特一步跨了出去,同时按住了自己的左手袖子。
“好的,我明白了,乔,多谢你。”他回头急匆匆地说。
“我希望它没有受太多苦。”乔叹了口气,伸手按住往下的按钮,又探出头来,“纽特,你没法为它做更多了,你知道的吧?”
纽特歪了下脑袋,做了个类似点头的姿势。
电梯继续下行。
等确定乔回办公室去了,纽特不再耽搁,埋着头就往外冲。
费力克斯托港。但愿他还来得及。
幻影移形抵达目的地,纽特躲在一面墙后面,看着码头上的往来船只,从巫师袍的内兜里掏出一只蓝盈盈的虫子。
“让我们看看它还在不在这里。”他用拇指蹭了蹭比利威格虫的身体,松开了五指。
蓝色的虫子嗡嗡地飞了起来,在纽特头顶上方盘旋了三圈,很快飞远了。
纽特焦急地等待着,藏在袖子里的克雷登斯也不平静,黑雾好几次钻出了他的袖口,绕着他的手腕打转。
比利威格虫没多久就回来了,带着纽特往水边跑。
纽特马上就判断出这一带被人施了麻瓜驱逐咒。这说明他的比利威格虫没有看错,魔法部的人就在这附近。
那人鱼呢?
纽特紧跟着就看到了它。
他直到现在才看清了它的样子。和生活在爱尔兰附近的麦罗一族不大一样,这条人鱼有着典型的南美洲人鱼的形象。它的皮肤是红棕色的,头发又黑又鬈,相貌相当美丽。而且,它还有着女性的外表。难怪黑心商人会盯上它,这些姿容出众的人鱼种族,尤其是其中的雌性,向来是地下市场最青睐的货品之一。
而现在,那条雌性人鱼正躺在地面上,完全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大海。一名巫师正在用魔杖让它浮起来,它铁灰色的尾巴无力地下垂着,一晃一晃拍打着地面。
它已经死了。
麻瓜的锁链在它接近赤裸的上半身留下了很深的淤痕,但这不是致命的理由。随着晃动,人鱼脑袋一偏,正对着纽特的那双灰色眼睛空茫地大睁着,里面满是惊恐的痕迹。
是咒语干的。
那三名巫师其中的一名,正在擦拭它的魔杖。许多巫师认为,一旦接触了黑魔法相关的物品或者生物,他们必须及时清洁魔杖,以免还有残留的诅咒留在上面,影响魔杖的主人。
就是那个人刚刚给这条人鱼执行了死刑。
纽特握紧了拳头,魔杖在他手里颤抖。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们为什么不给他为这条人鱼申辩的机会?它明明是无辜的,它只是想回家!
他的情绪那般激动,都没注意他袖子里的默默然跑了出去。
黑雾又一次膨胀开来,就像一道黑色的龙卷风似的,冷不丁地出现在那三名巫师面前。
“天呐,那是什么!”有一名巫师喊了出来。
三名巫师都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好像是默默然,是美国的那一个么?”那个给人鱼执行死刑的巫师喊起来,“快去通知傲罗办公室!”
他想幻影移形,但黑雾比他的动作还快,直冲上去,将他大半个身体裹了起来,只留下一个脑袋在外面。
“救我……”男人的魔杖掉了下来,被疾速旋动的黑雾搅成了木屑,他的脸色涨成了青紫色,眼珠子都微微凸了出来,只剩下嘴还能说话。
剩下两个巫师都飞快地幻影移形了。
默默然还在膨胀,黑雾距离男人的脑袋越来越近,就连纽特都听到了它逼近时候带动空气发出的尖啸声。
就好像,克雷登斯在哭。
“求求你……”被默默然缠住的男人也快哭了,“我家里还有,还有两个孩子……放过我……”
纽特并不想让克雷登斯杀死这个人。他想他必须出手了。
他往黑雾的方向跨了一步。
也不知克雷登斯是不是看见了他,或者默然者最终决定放男人一马,黑雾停在了男人鼻尖一寸的地方,不断地鼓胀,翻涌,终究没有再前进一点。
默默然一后退,男人立刻幻影移形。
只留下纽特和黑雾形态的默然者面面相觑。
“克雷登斯!”
黑雾破天荒地没有马上靠近纽特,而是还在半空徘徊不定。
纽特心里浮起一点异样情绪。
“我知道你也很难过。”他还是尽力安慰着说。
黑雾缓缓落地,烟尘散去,变成了佝偻着背的少年。
“为什么?”克雷登斯问。他依旧紧紧盯着地上的人鱼尸体。
“他们认为它是危险的。”纽特说。
可是我不觉得。他在心底痛苦地补充。
“就因为它杀了那个折磨它变态老头?”克雷登斯拧着脖子,整张面孔都在颤抖着,“难道,他不该死吗?”
他抬起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向纽特。
纽特忽然意识到,克雷登斯并不仅仅是在为死去的人鱼哀悼。默然者在人鱼身上看见了自己。
“他们,凭什么——你告诉我,巫师有巫师的法律,但这个法律,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克雷登斯的脸颊亮晶晶的,“当我,我没有办法的时候,没有人帮过我,没有人跟我说过有这个法律。我只能自己想办法……然后我成功了,我保护了自己!他们却说,这里有法律,说我犯了很大的错误,我是个不能被饶恕的坏人——”
“克雷登斯,你冷静一下,不是这样……”纽特走近了一步。
“他们想杀了我!”克雷登斯哭喊着咆哮,“他们已经这么干过一次,他们……他们终有一天会让我像这样,躺在冷冰冰的泥地里……”
默然者浑身哆嗦着,那双充血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变成了可怕的纯白色。
纽特发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连开口说句话都来不及。或者说,当他看见了魔法部的人是怎么处理这条人鱼的,他才想到了那个他从来不愿触及到的冰冷的现实。
英国魔法部的判断,与美国魔法国会不会有任何区别。
背负三条人命的默然者,永远都不是他纽特·斯卡曼德这个只知道与动物打交道的学者说一句“克雷登斯并不危险”,就可以从傲罗手里脱罪的。
这个事实让他的心如坠冰窟,他此时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安抚不了情绪失控的默然者。
他做不到欺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默然者化身黑雾,摧毁了半个码头,带着人鱼的尸体呼啸着离开。
“克雷登斯……”
纽特都不知道少年还会不会回来。
当他赶在傲罗们抵达码头之前匆匆离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也许,默然者是决定离开他了。
克雷登斯想要逃跑。这再正常不过。如果少年真的能就此远走高飞,从英国和美国的傲罗手里逃开,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纽特自我安慰着,可还是阻挡不了心里越来越汹涌的失落。
克雷登斯不需要他了。他目送弗兰克飞向纽约城上空的时候,都好像没有这般难过。
纽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他真怀念那一小片黑雾紧紧贴住他衣襟时的感觉。就好像,胸腔那一整块都比现在更暖和些。
纽特就这么低着头走到了刚来时候的那堵墙后面,准备召回比利威格虫,趁没人注意幻影移形。
他没想到自己一抬头就撞见了熟悉的身影。
黑衣少年站在墙根下,左手搭着右手小臂,低着头,小心地打量着他。
“我……我把它送回海里去了。”克雷登斯脸上泪痕未干,眨巴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细声细气地说着,“纽,纽特……不要讨厌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