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8岁》宿释

4、奶奶和她的金鱼们 还好你没想

　　奶奶喜欢养金鱼，天井的角落，放着一个石头质地的小池子，大概1米见方，池底是奶奶专门从河里挖来的淤泥，里面种着小莲花，和少量的水草。奶奶说，这样鱼儿才能活得长久。确实，后来我自己家也有养金鱼，如果纯粹是在玻璃制的鱼缸里面，鱼儿身上经常会出现一些白色霉菌状的斑块，不久就会死去。
　　奶奶对金鱼出奇的爱护，很少喂它们集市上买来的干鱼食，总是会给它们找一些活食来吃。每次我去池子看金鱼，它们都是吃的胖胖的，肚子鼓鼓的。跑去问奶奶，奶奶说，那是金鱼肚子里面有仔了。如果有其他的鱼追在大肚鱼的尾巴后面，那就说明很快要产仔孵出小鱼来。所以，我就时不时地盯着小池子金鱼，看它们什么时候会产卵，可是，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一只大肚鱼产卵过。总觉得，那些大肚鱼不是要产卵，其实纯粹就是奶奶喂得好，它们吃的肥了。
　　北方的冬天很冷，天井的小水池自然都会结冰，而且是整池水都会冻的彻底。金鱼在这种天气条件下是没办法生存的，而石质的水池像是长在了天井，挪动不了半分。这时候，奶奶都是趁着入冬之前，把金鱼转移到室内的玻璃鱼缸，让它们安然过冬。冬天没什么虫子活动，鱼儿们只好靠吃着干鱼食勉强度日。奶奶会经常观察它们，一旦身上长了什么斑，就会进行紧急处理。奶奶说，盐可以消毒杀菌，通常都是把鱼捞出来之后，在患处撒上盐巴，过一会儿，把它放到备好的其他鱼缸里，与其他没患病的金鱼隔离开来。这一套下来，患病的金鱼熬过几个月的冬天，还是没啥大问题的。
　　到了夏天，万物繁盛，各种虫儿很多，也包括水里的。村子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池塘，夏天雨季的时候，池塘里面蓄了好多水。经常有鸭子嘎嘎嘎地优哉游哉。每到这个时节，金鱼们就到了享福的时候了。池塘里面生有一种红色的小虫，小米粒四分一大小，是鱼儿们最爱吃的活食，而且，天气好的时候，一般都是聚集在池塘旁边，浮于水面。为了捕捉这种红虫子，奶奶专门做了一个简易工具。用铁丝圈成一个圆环，留出铁丝的一端差不多5厘米左右（形状有点儿像大的彩虹棒棒糖，只不过棒棒糖的中间是空的）。备一个2米长的细竹竿，顶端中间钻一个小孔，把留出来的那段铁丝穿过小孔围着竹竿顶端绕几圈，把圆环固定住。然后找一个医用纱布，剪成比铁环稍大一点的圆，覆盖到铁环上，边缘部分用针线绕着铁环缝一圈。这样，捕虫的工具就做好了。
　　于是，池塘边，经常会看到这样的画面。一个年近60的老妇，拿着长长的竹竿，后面跟着一个小童，提着一个小桶，里面装着小半桶水。池塘是斜着向下延伸的，长满了青草，老妇总喜欢靠着池塘边的一棵大树，一只手扶着，另外一只手拿着长竹竿，在水里面捞着什么。时不时唤着在岸上观察的小童，超~超~快来，小童就会兴兴地拎着小桶，接下纱布网到的小虫。仔细瞧瞧，密密麻麻的都是红色小虫，有时候，还会捉到几只小蝌蚪，有的，两只后腿都长出来了，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桶边游着。那个老妇就是奶奶，小童就是我。
　　有一次，和往常一样，我在岸边等着奶奶，不知是不是因为刚下过雨，青草湿滑，奶奶走到大树旁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跌入水塘。瞬间，池水就漫过了奶奶的头，奶奶在水里挣扎着，那时候刚好是晌午，周围没有什么人，周围只有知了的叫声。而我，看着奶奶落水的一刹那，整个人都是蒙的。像一个傻子一样，楞在那里。没有呼救，没有施救，没有害怕，没有哭泣，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我就那样地看着奶奶，看着奶奶挣扎着抓住边上的几棵青草，竟硬是爬了上来。奶奶全身湿透，身上沾着泥巴和水草，捕虫的竹竿也不要了，拽着僵硬的我就走。
　　路上，奶奶问，超，你刚刚在想什么？我木木地看着地，摇了摇头，挤出了几个字：不知道。奶奶笑了，还好你没想要去拉我，不然，我们两个就要一起没命了。回了家，奶奶跟爷爷、老爸和老妈讲了惊心动魄的遭遇，我在旁边听着，爷爷的训斥声，老爸老妈的万幸和后怕声，以及奶奶重复地说：还好超没去救我。然后，我脑袋里面像是炸了一样，突然，那种害怕、无助、内疚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于是，嚎啕大哭。家人先是一愣，然后哭笑不得。知道这孩子是吓坏了，又转过头来安慰我。自此以后，奶奶再也没去过那个池塘边，奶奶说，这算是命不该绝，也多亏了池塘边的那几株草，真的是救命草。
　　其实，奶奶还是想去的，因为要喂那几只金鱼，爷爷大发雷霆，是你的命贵还是金鱼的命贵。老爸老妈也劝奶奶，喂点普通的鱼食就好了，奶奶只能作罢。就这样，金鱼们的黄金时代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后怕。万一那天奶奶没抓住岸边的草，我们家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没人敢去想。我经常懊恼，为什么那会儿我没去呼救，为什么会跟个傻子一样楞在那边，怎么想也想不通，那个时候的自己，究竟是处在一个怎样的状态。
　　奶奶的那句话，总是会萦绕在我的耳畔：还好你没来救我。一个人在死亡降临的瞬间，求生的本能是最强烈的，也是最能发生奇迹的时刻。而一个人在死里逃生的那一刻，庆幸的不是自己活下来，而是另一个生命没有因自己而逝去，这要是多么伟大的力量才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