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红阁里红尘梦》丁若凉

3、阶上红装缀阿朱 那掌事说：

　　苏白终于入了这梦红阁，就且说这梦红阁吧。
　　不，现在应该管他，叫“一两半了”。
　　一两半误打误撞进的，竟还真是片福地，崛起不过在数年间，问原名已经没什么人能记起了。本是四方城的东角子某小巷里的不具名的风月馆子，今儿隐隐已坐到了这九流营生的头把交椅。
　　十年前，那老皇帝喜上了南地柔情蜜意的糕点和糖水，在这京师刮起了好一阵流行。老鸨们便也趁风潮改叫“甜水巷”，给这偷香窃玉的官人们打掩护。
　　梦红阁，大概便是那时间，给上下的仆人，立了自家规矩，就是嘴严。
　　这阁里发生的事，且不问公事私事，出了这楼门，谁都不许谈起。
　　生意便真的慢慢红火。
　　主家也是大手笔的人，挣得银子多了。原只在一个巷内的梦红阁，就迅速的吞并了馆子，教条这屋中姑娘，再慢慢地圈地，雕梁画栋的装裱。
　　渐渐已把这东边的角子城围了一半。
　　墙外只能见到幢幢屋苑的檐角套叠，探出墙外的梧桐、杏树，蔷薇藤。十步一色，五步一景，楼间起起伏伏，分明在京里一隅，却活脱脱像个大庄园似的。
　　尤其是这主楼巍峨，红灯高挂。
　　牌坊敞亮间，哪个进门的官人不是带着几分高傲气儿的，一下子就和那上不得厅面的皮肉馆子拉开了差距。
　　更不提附近汇合起这城里最好的餐食，盥洗，临不远最入时的成衣铺子。只要有银子，流连数载，换着地儿夜夜笙歌也不会厌。
　　待“一两半”一觉睡起，天色已近人定时分。
　　他呆坐在床前，拍了拍暖和柔软的被褥，才真的感觉自己是安定下来了。
　　鬼还记得他是怎么洗面曜足，换衣入睡的，这一天的日子简直像一场梦，他真怕梦醒了，自己其实又睡在那寒风瑟瑟的大街上。。
　　出行侍馆，他领了最低阶的通行腰牌，才真真的有机会，用自己的双眼，而不是这阁里小仆子的言语中，领略下这梦红阁的气派。
　　人对于新鲜的事物总是有无尽的好奇，“一两半”再怎么大家出身，怎么社会中历练，终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身边和他穿着同色同款衣衫的仆人们，或捧盏或端碟，整齐的来回穿行着，他混了进去，微低首捧腹，小心翼翼的沿着人流和大路，一直走到了前头的大主楼。
　　二更天，本该转凉的时候，但不知是满室的华灯燃的，还是这满屋的人烟蕴的。“一两半”在这楼里慢慢行着，却还是觉得燥燥暖暖。
　　主楼正中是三丈见方的舞台，足高平地半丈余，周围是四通八达的台阶，把一层围了木栏杆的二三楼连接起来。高处的烛海后悬着铜镜，调的这满室明亮，分不出昼夜。
　　锦衣长衫的公子官人们，或拢袖独行，或三五结伴，正踏上那铺着红毯的台阶。
　　引路的有男童、有丫鬟，尽头却只得一二位秀美的娘子，轻摇着团扇，不急不缓的走。
　　苏白一个都没看到，打那茶楼中说书的描绘的、青楼女子搔首弄姿迎客的模样。
　　他又微赞叹间，一抬眼，立马就认出了，日中左右那个黑着脸的鸨妈妈。
　　此刻，老鸨正背向他，站在上二层的台上站定，抬首迎的是一位朱色对襟长袍的姑娘。

　　只见那姑娘头上斜斜的理着一个并不整齐的飞云鬓，侧角一缕乌发在独琯的玉簪头挑下来。
　　朱色棉麻长袍正及脚边，腰间未系，露着内里同样赤色的丝绫抹胸长裙，摇着把坠着青碧色玉坠的团扇，脚步款款而下。
　　太远了，他并看不清眉眼面目。

　　却能觉出周边行走的人群：莫说小厮丫鬟，甚至是客人。虽脚下未停，却都不自觉的撇向那姑娘几眼。
　　他也十分好奇的相望，也只能看到她露出的耳、颈、腕，掌上不见任何首饰，只左眼下不知是镶了何物，在满室的灯光映下，不时晃出道红色的星光来。

　　他原怕失了规矩，找了距门前不远的柱前拢手站定，才打量的这一室，现下心中满是疑惑。
　　可瞅见那正中的台阶边，直直站着个和自己同色长袍衣衫，腰间系着蓝缎的掌事，便走了过去。
　　“一两半”低声道：
　　“这位掌事打扰了，我是今日刚进的仆子，还未上工，出来开开眼界。未防冲撞，能问下楼里的贵人们么？好比楼上那位姑娘是谁？”
　　一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一两半”能看到这位掌事眼里本透出不耐，神色又急拢，速转为和蔼的模样。
　　他微微打量了“一两半”瘦弱的身躯一阵，未说话，却点头示意。
　　引着一两半走到了廊里拐角，撩开了红色的幕帘。
　　那儿竟是一方桌凳，桌上碟碟垒成小山似的点心，一套擦得锃亮的茶壶杯具。
　　那掌事先倒了杯茶，又递了一方红豆糕给他，才道：
　　“那便是咱们楼里最具名的阿朱姑娘了。”
　　苏白点头称是，不过满足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才没想过，自己难道，还能和楼上这人扯上关系去？
　　是因为这楼里这么大，苏白并没想过，递了自己这一方红豆糕的掌事，能是什么人物。
　　可，各家酒楼也好，各家红院也罢。能在这前门主楼的大厅里掌事的，又怎么能是个普通的，不受器重的人呢？
　　就好比前厅这位掌事发觉的，能说出这样一番滴水不漏的言语的，若不是有背景，有故事的少年，怎么可能是真正灰头土脸的小仆人，靠耍小聪明能有的见识？
　　梦红阁本就是收集情报的地方，这楼里进来这么一位。
　　张嘴问的第一件，还就是阿朱的事，怎么能不重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