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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麦 故事从19 ...

  •   1989年那年我6岁,某个雨过乍晴的午后,天空中划过一声清脆的布谷鸟鸣,“官庄家后”。这对大人们来说预示着要过麦了,对我来说意味着过完麦,我就可以上小学了。一想到能像三大娘家小涛哥一样,系着红领巾,背着花布书包每天踩着悠扬的打点声上下学就按耐不住一阵小兴奋。
      我叫张东,就读于老槐东村育红班大班,我们学校是村里两间废弃的老油房改用的。我们大中小班挤在一件茅草房里,所以我们学校就这么一间宝贵的教室资源。挨着的另一间茅草房,屋顶露了半个天,就像一把塌了半边的伞,虽然遮雨不行,但遮阳还是够用的,所以这间茅草房被用于我们晴天时的活动室。我们的校园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除了一条从教室到大门口的半圆弧状的过道外,四周杂草丛生,矮的有小青草,稍高点的是狗尾巴草,最高的是蓖麻,杆状植物上攀附着藤蔓植物,错落有致的草丛中也会冒出几朵漂亮的野花,显得那么与众不同,那么倔强的美。。。。。。我们的学校大门是由两扇木板对折而成,因木质疏松加之常年雨淋虫蛀,已经腐朽不堪了,外面隔门望进来,里面的景象斑斑点点;也没有个校名牌在显眼位置挂着,所以外人往往把我们学校误认为是一处五保户宅院。
      虽然前些天下了一阵小雨,但对于裂开了唇的大地,仅仅是润湿了下嘴角,真正的旱季仍在煎熬中延续。昨天晚上我跟小涛哥打着手电筒满树林子里转了大半个晚上也没照到几个知了猴。回到家时,母亲已经用兑了水的敌敌畏在我床上喷过一遍了,父亲则狠狠的训斥了我一顿。就这样,我闻着刺鼻的农药味,带着委屈,泪眼朦胧的睡着了。。。。。。。
      一声清脆的鸟鸣在我头顶上方略过,紧接着一群鸟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像是在谈论什么又像是在争吵什么。我懒得去理会,顺势翻了个身子继续睡。这会我隐约听到父母轻声交谈道:“东东醒了呢?”“动静轻一点,别把东东制醒喽,让他多睡刹”。随后就是轱辘被放空,皮带与轱辘轻轻制动摩擦的声音,嘭一声闷响,水桶在井底水面着陆了;一下,两下,三下水桶在水里咕嘟咕嘟被淹满,然后一声脆响,水桶被拉出水面;滴滴答答,水桶被轱辘拧着缓缓上升中;拧轱辘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稍稍停顿一会,接下来是一提一拉一送,哗啦一声水被倾倒而出。紧接着又是轱辘放空,水桶坠水,淹没,滴落,倾倒的声音。我在这般节凑中竟又酣睡而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感觉浑身在生热,像被放在馒头锅里蒸煮。一只蚂蚱从脸颊慢慢爬到耳根,然后腿一蹬飞走了,留给我一阵很惬意的奇痒过后,我彻底醒了。揉了揉眼睛顾自坐起来,挣脱掉盖在身上的小被子,才发现自己原来被放置在水井旁的小空地里的。水井上面支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面放着轱辘,轱辘的一只手柄垂下来,一只手柄举上去,好像一位思考者静静的杵在那沉思中。以我为中心四周是挂着零星露珠的青草,因太阳的作用,很明显的看到露珠正在快速蒸发。我朝着父母劳作的方向望过去:大婶子家的土豆像是刚浇过水,长势喜人,杆高叶厚,浓密的叶片葱绿欲滴,绿叶映衬下偶尔蹿出几朵泛着黄色花蕊的白花;二大爷家的玉米就差远了,像是缺水加缺肥,杆低叶黄,淡黄色的叶片已有斑斑点点枯黄;三大娘家的豆架筑起了一道绿色屏障,完全遮住了后面正在劳作的父母的身影,豆架上有长的豇豆垂着,有短的梅豆吊着,一根鹤立鸡群的豆架树枝斜着高高挑起,上面高地却被黄瓜秧占领缠绕,仔细看,一根有点泛黄的黄瓜在叶片后面若隐若现。
      我顺着田埂翻过两道田垅,最后绕过三大娘家豆架,来到父母跟前时,母亲正背对着我弯着腰在田垅下方的二倒井沿上,用一根长柄水瓢往水桶里舀水。父亲则正对着我蹲在田垄上方抓着根绳子,看了我一眼,漫不经心的说了句:“东东,饿了么”?我没吱声。母亲扬了下手,把水瓢一块带着起身,挥着左臂又擦了一把汗,深吸一口气然后又长出一口气,带点情绪说道:“好了刮不出水来咧,不早啦,准备收拾下回家吃饭咧”。父亲脚踩住绳子,张开双手向掌心吐了口吐沫,然后抓起绳子起身,边拉绳子边说道:“浇完这桶水就回去咧”。
      母亲一手拿着水瓢,一手牵着我,兜了半个圈绕到田垅上面时,父亲已经浇完最后一桶水了,正弯着腰在香菜地里拔草。
      老拐倒背着手牵着一只大白山羊,后面跟着一只小灰山羊,深一脚浅一脚的从旁边小路经过。边走边打招呼道:“大叔,拔草呢!”还没等我父亲接上话,老拐继续慢慢悠悠的说:“这个天再不下雨,庄稼都要旱死了。”父亲直起腰来,顺势带出一壿大蚂蚱菜,甩了甩根部的泥巴,往外一撇丢到菜地外面,回复道:“是啊,菜快旱死咧,地里的草长得倒是旺咧。”“哎”,老拐叹了口气摇着头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走了一段距离后,老拐突然又回头问了句:“大叔,你家俺二老爷病好利索了么?”“好利索了,晚上去俺家你倆坐一霎去啊。”“好的,吃完晚饭去看看俺二老爷去。”一番对话后,老拐顺着一个小坡下去,一会就看不见人了。老拐其实比我爷爷还大一岁,他们同时参军,先后参加过人民解放战役和抗美援朝战役,在抗美援朝时腿落下了残疾,有人说他自己开枪打的,这些言论让老拐每次都很生气。按辈份轮,老拐跟我一个辈分,我应该管他叫老拐哥。
      “华山,现在几点咧?”在路旁大沟下面花生地里正拔草的小涛家三大娘不见其人先闻到其声。“九点半咧,该回去吃早饭咧。”父亲驻了下车子,用肩膀挑着系在两根车把上的袢,右手把住车把,左手抬了下看了眼手表说道。“我娘哎,都快十点咧,我么也没干来,怨不得咋么热呢”,三大娘显得很着急的样子,顺嘴说道。“三嫂,今年过麦咱两家子和老拐搭伙整一块压麦场吧?”母亲在前面牵着根绳子拉着车子,边走边问道。“怎么不行,看老拐瘸儿吧唧的,又是个老光棍子,能帮他点就帮点呗。”三大娘爽快的答应了。父亲忙打趣道,“还是你这个当婶子的会当呢,我看老拐天天见了你一口一个三婶没白叫。”话音刚落,引发了一阵咯咯的笑声。
      回到家时,已经差不多十点了。等父母把推车上的架子轱辘水桶卸下来,我已经饿的受不了了。嚷嚷道:“娘,我饿咧,想吃火腿肠。”“你活没干一点,事还不少来,还吃火腿肠,屋里有咸菜疙瘩,就着吃块馍馍先找补找补肚子好了。”母亲还没说话,父亲就抢先训斥上了。见我一脸委屈的样子,母亲赶忙安慰道:“火腿肠有啥好吃的,给你五毛钱去买两个火烧,剩下钱买包海带丝。”父亲瞪了一眼母亲,欲言又止,并没有否决这个提议。我核摸了下,馅火烧也不错了,差不多就行了,很多失败的例子告诉我,得陇望蜀的结果,往往蜀地非但得不到,陇地还会搭进去。于是我就爽快的答应了。
      我攥着母亲给的五毛钱,一路小跑,来到村委会前面的小广场。远远看见张喜富戴着老花镜蹲在火烧铺门帘前台阶上,正往一个大白猪头上浇熬化的沥青,循着沥青烫猪毛发出兹兹的声音,我径直来到了张喜富家火烧铺前,看了会张喜富手剥黏在猪头上结痂的沥青。“还有火烧么?”我问道。“有”。张喜富把猪头放在旁边一口搪瓷盆里,甩了甩手起身,领我进火烧铺里面。靠门口的泥巴糊的火烧炉已经熄火,但炉膛里仍然有热能辐射出来。跟炉子连体的面案上,一块正在发酵的面团用塑料布盖着。面案再靠里是一具嵌墙式储物柜,透过蓝色纱网窗我一眼就瞅见了一口白色搪瓷盆摆在柜架最上层,盆里不用说就知道是盛猪下水,因为半条猪尾巴从盆中央翘起来,猪尾巴下面应该是猪肝、猪肺、猪肠、猪肚还有猪头肉吧。。。。。。
      货架中层放着一条一米长的木盒子。张喜富揭开盖在木盒子上的白蒸布,问道,“东东,要几个火烧?”“两个。”我顺势把五毛钱递给张喜富,拿到火烧后,张喜富见我有所等待的神态后,说道:“东东,现在火烧涨价了,两毛五一个了。”一想到本来节省下来的一毛钱可以买两小包海带丝的钱没了,我就禁不住失望与不快起来,眼睛恶狠狠的瞟了眼猪下水,猛咬一口火烧,哎,要是有个猪耳朵就着就更好了。。。。。。。。
      回到家时,一个火烧已经被我消灭在路上了。我把火烧涨价的事说了下,父母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了会物价问题,最后都不禁感慨道:今年钱太毛了,钱不值钱了。
      父亲挑了一根葱顺了顺直,直接卷进了煎饼里面,母亲在土豆梅豆一锅炖里面给我巴拉着找油渣子,我从小碗里夹了块油渣子刚放进嘴就嚷嚷着太辣太辣了,母亲忙安慰我说下次炒菜放辣椒前先给我盛出点来,父亲略带笑意的瞅了我一眼,刚把煎饼送到嘴里还没开始咬呢,村里广播喇叭响了。“各小组长注意了,各小组长注意了,今天吃完晌午饭后,吃完晌午饭后,到村部开会,到村部开会,有重要事情商量,有重要事情商量。”重要的事情说两遍,这是会计老海大爷的语言习惯,等他扯着喉咙广播完后。父亲有点坐不住了,母亲笑嘻嘻的冲我说道:“当个小队长,你看看把你大大给积极的。”父亲明显的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边吃边说道:“大过麦的有什么要紧事呢。”
      刚吃完饭,小涛哥便带着几个小伙伴组团来找我了,一进门就建议我快点把电视打开,要一起看动画片。89年那会电视是稀罕玩意,对于农村来说更是稀奇了,我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买电视的,来找我玩的这几个小朋友家里都还没电视。一个关于春兰空调的广告过后,黑猫警长开始了,我们几个坐在小板凳上围了半个圈,伸着脖子,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到条山几上面摆放的那台熊猫牌黑白电视机荧屏上。
      不知谁放了个闷屁,打破了我们安静看电视的氛围,稍微一点的臭味,被我们一群小伙伴迅速扩大化,捏着鼻子,煽动着手,互相指认肇事者。这会动画片也结束了,大家等了会,却等到了插播新闻,里面全是我们小朋友听不懂的语言,然后就是雷鸣般的掌声。
      这会母亲从邻居家借了块面因子回来了,一进门就讲,“小涛子,你娘找你半天了,说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木吃饭呢,你这个小孩不吃饭到处乱跑,饿不饿?”话音刚落,三大娘气呼呼的赶了进来,一把抓住小涛哥,准备要打。母亲赶忙拉架,“三嫂,消消气,小孩贪玩很正常。”“这个熊孩子,成精了,领着这帮小吧嘎子当孩子头了,我找了他半天咧,耽误的活都没干成。”三大娘愤愤的说。就这样我们这个小团伙在大人的干预下,暂时解散了。
      我欲随小伙伴们一块外出找地方玩泥巴,但因小涛哥这个孩子头被三大娘扭送回家了,这样我们这群娃娃就群龙无首了,只好作鸟兽散了。
      母亲用刚借来的面因子揣好了面,把面团放在一个搪瓷盆里,然后用高粱杆制的圆形盖子盖住盆口。刚才趁母亲不注意,我便偷了块面团,攥在手里捏着玩。母亲又用多余的面粉打了点浆糊,糊在几块破布上,然后又把沾满了浆糊的破布挂起来晒,等晒干叠厚了做鞋底子之用。
      我捏着面团正在打瞌睡,父亲回来了。进门便招呼母亲再准备点吃的,看得出刚才走的着急没吃好。母亲把刚才的剩菜重新从橱子里端出来,又洗了块咸菜疙瘩放桌上。父亲抄起一张煎饼,对折了下,左手攥住煎饼在剩菜汤里迅速沾了下,还没等捏着筷子的右手夹到菜,带着菜汤的煎饼已经塞满了父亲的嘴,一滴菜汁滋了出来顺着嘴角滴落下来。一番狼吞虎咽,剩菜让父亲用水涮了下全喝下去了,还不算完,意犹未尽的父亲,硬是一口咸菜一口煎饼,又吃了两个煎饼。
      父亲打了个饱嗝,喝了口浓茶定了下神,轻叹口气,幽幽的说道:“这个麦过不利索了,又要修路又要出工了,还得跑到洪河那边去,来回四十多里地,够折腾的!”“又要修路啊?”母亲听罢,先是一惊,然后又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啥时候开始出工?”“过完端午节就要开始了?”“啊?后天就是端午节了,大后天就要去上工了呢!”
      “铛,铛,铛。。。。。”一阵清脆悠扬的来自条山几上那台机械挂钟的整点报时过后,我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环顾四方,家里就我一个人,禁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我一边哭着一边出了家门,远远就看见母亲跟三大娘她们几个在巷子口那棵大槐树下,乘着凉聊天,还不忘手中的针线活,有纳鞋底的,有缝衣服的还有织毛衣的。听见我哭声后,母亲忙招呼我,我立马停止了哭喊,很快跑到她们纳凉的那棵大槐树下来。我刚想问下关于小涛哥现在何处呢,三大娘便叫道:“都几点了,咱这几个还在这拉天拉地呢,也凉快透了,得去地里转转了。”这时会计老海大爷正推着一车土,老海大娘前面拉着车,从大槐树旁经过。“推土呢,大哥。”母亲跟老海大爷打招呼道。“是啊,推车土垫垫栏(猪圈)。”老海大爷回答。“张老海,现在几点了?”三大娘见老海大爷手上戴了块表后问道。 “他三婶子可真会闹笑,多少年没人叫我张老海了,多担不计我也是个叔伯哥。”老海大爷显然对三大娘招呼自己的这个称谓不满,但大家都以为是真的闹笑,然后大家就哄笑起来,老海大娘似乎也觉得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忙打圆场:“张老海就张老海呗,大槐村谁不知道你叫张老海?”然后又是一番哄笑。“你看看,一声张老海惹了这么多麻烦,俺都不好意思了,那现在到底几点了,他大爷?”三大娘假装很认真的样子继续询问道。老海大爷把车的左手拧了90度,正好手表转过来,斜着眼看了下表。“刚过三点,他婶子你这样问,我不早告诉你时间了。”大家再次哄笑一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过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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