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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九章 公子李信 他永远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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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那孩子跪在地上双膝转动换了个方向,挥袖擦把眼泪,又整了整衣襟。众人不知这孩子又要做什么,疑惑间,见他手掌着地,背脊一屈,竟是对着子衿恭恭敬敬一磕到地。
子衿一惊,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又要上前相扶,却被季离挡住。忆及言心方才那势同排山的飞踢,子衿只得停在原地,又道:“孩子,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快起来。”
那孩子却同没有听到一般,静静伏在地上。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见他缓缓抬起头来,静静望着子衿道:“我本非爷爷亲孙。他老人家早年丧妻,未有子嗣,我亦自幼失了双亲,孤心人遇了孤心人,是以便并作一处做了爷孙相称。爷爷素来和蔼,平日里对我又甚是疼爱,如今爷爷横死,做孙子的实不忍心让他曝尸荒郊。今日蒙骗少主,相思自知必死,但望少主网开一面,让相思死前能够安葬爷爷,以报吐哺之恩。”
子衿本就可怜这孩子,现今先是受了大礼,而后又得知他身世。想到自己也是自幼丧亲,不禁心中大恸,道:“为人子孙原是孝义当先,你要安葬爷爷本在情理之中,这是天道,不需询问于人。”
那孩子听罢又磕了个头,才缓缓站起身子,弯下腰去搬动老头尸体。
“且慢!”声音冰冷无情,正是言心。
那孩子动作一滞,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回头来盈盈一双泪眼,望着子衿。子衿身为小孤城少主,小孤城中,地位上本应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言心虽年长于她,又是执法都尉,但若真要论起理来,也是要听命于子衿。然而言心今日却对子衿行事多番阻止,若不是方才那老头毒发在先,言心等人已误杀一人!
子衿对这孩子心中有愧,因此,方才答允他时已言明“不需询问于人”。这“人”字中间自然也包括了言心。没想到言心竟这般横行,生生地,要驳了她的命令。一念及此,子衿心中气闷,回头去狠狠瞪视言心。
却见她扫了眼身边两人,淡淡道:“去,帮他挖个坑。”
子衿不意言心竟想得如此周全,一时间表情僵在脸上。言心回过头来,见她睁圆双眼狠狠瞪着自己,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子衿呆愣片刻,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急道:“你不会……不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杀了他吧?”
言心闻言,讪笑一声:“原来在你心中,我是这样的人。”
子衿脸上一红,心道,原是我又错疑了她。
言心正要走远,子衿突然叫住她,待她回过头来,子衿却又不言,低着头嗫喏了半天才道:“都尉,我们可以收留那个孩子吗?”
言心皱了皱眉,牵着马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少主,你也不需询问于人”。
子衿愣了愣,旋即笑道:“都尉,谢谢。”
说话间已不觉暮色四合。那二人得令便抬起老头尸体陪着那孩子向远处草丛里走去。
言心一声令下:“到西边山脚下去!”
于是众人纷纷上马。夏夜物燥,都不敢点火,队伍摸黑向西边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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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虫不眠,细语呢哝,破旧的茅草屋里幽暗深邃,只有窗前一地月光沉静。他站在月光里,抬头。月华流过,云纹面具像蒙上了薄薄的霜。
他喜欢黑衣,让他在这样的黑夜里隐藏自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而事实上他于这国家,于这世间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罢。
母后被黜的那一天,他也被逐出了东宫。
可有可无的废太子,这个位置让他觉得尴尬、可耻、忧愤交加。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仓皇辞庙马蹄声急。
母后被黜,带着身为废太子的他见逐朝歌迁往封地寥城,那个西绮版图上离朝歌最遥远的边地。
马车驶出王宫的时候,母后抱着他泪痕斑驳,她说:“信,若是花儿离了枝,它还能活吗?”
自然是不能活了。
三天后她便死在了前往封地的路上。
没有国丧,没有仪仗,因为三天前她已不再是西绮的王后。她被妹妹绿衣夺走了一切,她的爱情,她的地位,甚至还有她的生命。她的死只是凄婉而寂静,如离枝的花儿,悄悄地萎谢。
他抱着母亲的尸体泣不成声,然而母亲的手再也不会为他擦干眼泪,它只是那样低低垂着,惨淡灰白。既灰且白,像那一日的天,蒙蒙地闷着雷雨,他亲手把母后埋在官道西边山岗上,那是母后的遗愿,她说,若是天气晴好时或能望一眼朝歌。
狐死首丘,她这一生的尽头想念的不是家乡东芸而是西绮的朝歌。朝歌,那里有一座王宫,而王宫里住着她一生挚爱的男子。他爱过她,娶过她,也弃过她。可她不在乎,她只愿此去经年能在天气晴好时偶尔望他一眼。
曾经她离他那么近,近得以为可以细数流年看他两鬓斑白。却不知一夜之间,他在庙堂之高,她却遗落江湖之远,他尚在人间,而她已坠入黄泉。
父王知道吗?母后在死前仍痴痴念着他。念着那凄凄的诗。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八张机,回文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恹恹无语,不忍更寻思。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尾,将心萦系,穿过……
穿过一条丝。每每忆及此处,李信便觉得自己心里像是穿过万千条丝线,死死勒紧。他恨绿衣,恨她夺走父王,更恨她逼死母后。那一日,他在母后坟前歃血立誓,今生今世必定手刃仇人。然而一年后绿衣死了,死在流国的江城,大雪天里,孤寂死去。
封虚人找到尸体时发现她满身鲜血,竟然在不久前刚刚分娩。
天下哗然。
绿衣嫁到封虚不过短短五月。佳人祸国,封虚王西进途中,王后出逃分娩,到头来成为天下最大的笑柄。白剑凛怒极攻心终至战伤恶化从此一病不起。
封虚国耗时数年寻遍天下,而那孩子却始终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及至半月之前封虚王病入膏肓却终于得知绿衣之女匿于小孤城内,惊起病榻,立下誓言——必以此女之魂祭吾!
不日,小孤城使者觐见西绮王李谦,带来一封书信半张残布。是夜,李谦把自己关进旧时绿衣居所,三日不朝。
丞相蒋玉来请,但闻小轩里凝凝噎噎似是抚琴之声,细细听来却是当年绿衣所作《离人》。
怀我离人,我心悲戚。五弦古琴最是沉郁,指过琴弦如泣如诉。蒋玉明白大王对绿衣的用心十五年来从未改变,然身为大王却有太多的无奈。
有一些感情刚刚萌芽便被摧毁在权利和欲望的乱流里。或许如她所言,他们只是相遇得太晚了一些。
“永怀,若他日绿衣诞下女儿,你肯让她做西绮的太子妃吗?”
“为什么不肯?”
于是第四天夜里,西绮王密诏公子李璨前往小孤城迎娶太子妃蒙氏子衿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