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不为人》阿试

8、008 那些年与系

　　早在不知多少个十五年前，还没见到青桐山新手村时，安瓷就开始了与系统不得不说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跟一般穿越小说并无两样，他死了，它来了。
　　甫一见面，便是在安瓷自己的识海里，只不过当时的安瓷处于‘卧草劳资居然就这样死了’的恍惚中，在识海里就是一团意识云。
　　没有身体，没有力量，更没五官，安瓷自然对系统君彻底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知道是本尊真的自带穿越光环，还是系统君为了沟通方便，总之待安瓷其长无比的反射弧走完时，已经能看到自己有一个模糊的身形了。
　　当时的系统君还是个公事公办、不傲娇也不玩表情包的好孩子，一直锲而不舍地给未来宿主叨叨，甚至为了让安瓷能尽快接受现实，还变成了他的水果机模样，一会是直接打来电话模式，一时是微信语音模式。
　　可惜非正常死亡的安瓷沉浸到死前回忆中无可自拔。
　　人要倒霉起来，永远没有下限。
　　顶头上司聊发少年狂，遵循心中的ZG梦，投身创业潮，将本部门的安稳工作撤并入其他部门，于是整个部门的人，包括安瓷，全失业了。
　　相识半年的健身房教练颜正腿长胸肌鼓，主动向安瓷表白，却发现‘两受相遇’不是‘必有一软’，而是‘一起软’。
　　最铁磁的发小被相伴八年的渣男抛弃，跳入滚滚江水，岸边就是渣男刚装修好的江景婚房。
　　严厉豁达的母亲才五十出头，没等享受到安瓷的孝敬，突发急病，查出胰腺癌、胆囊癌晚期，在ICU里苦苦挣扎一个月，撒手人寰。
　　感情淡薄的父亲出轨十来年，母亲头七未过，就带某任小三登堂入室，安瓷还来不及为母亲揍这个畜生一顿。
　　最后，两位刚从夜店出来的醉酒妹纸撒泼打闹，将无辜的路人安瓷撞到大货车轮底下，冤枉横死。
　　短短一个月，经历了如此倒霉的人生，如果还活着，安瓷绝壁要报社！
　　可惜，他已经死了。
　　所有不满、愤懑、悲痛、憎恨、追悔的浓烈感情，在安瓷明了了自己的死亡后，戛然而止，堵在心口、咽喉和脑海里发酵，不得释放。
　　如今，有个神经叨叨的系统强制地出现在眼前，不知从哪里窃取了自己的记忆，或者脑电波？复制自己惯用的物品，还嘚啵嘚地说，以后要按它的指示过日子——
　　安瓷极力压抑着各种暴躁的情绪，终于将目光，其实只是转动一下隐约像头部的气团，挪到自己的水果机上，伸出似乎是手的玩意儿，打开微信。
　　【系统】：系统已激活，请宿主确认绑定。
　　无语地看着二十多条同样内容的文字或语音，无视确认键，安瓷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话这个功能，想用爪状气团打字。
　　结果打字输入的地方，突然诡异地消失了。
　　【系统】：请宿主使用语音模式。
　　试着咳一下嗓子，果然有声，安瓷努力用最正常地语气一问一答。
　　“你是什么系统？”
　　【本系统将指导宿主进入新世界的生活。】
　　“新世界？”
　　【宿主确认绑定后，可在本系统内看到全部设定。】
　　“还有么？”
　　【本系统可为宿主择优推荐最合适的功法、法器、灵兽和丹方。】
　　“绑不绑定你都是在我脑子里？”
　　【宿主圆满完成所有任务后，本系统可脱离宿主本体。】
　　“怎么脱离？”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难么？”
　　【宿主修行有成即可。】
　　“不绑定不能修行？”
　　【若宿主未绑定，将无法使用本系统其他功能。】
　　“没得选？”
　　【在最后期限内未绑定，本系统会施以惩罚。】
　　听到现在，安瓷大概了解了这个所谓系统，像是一个修仙世界的攻略包。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非常人性化、似乎有智慧、还不是人的玩意儿，非要强制和他的下半辈子绑在一起，主导他接下来的人生，规划好他的所有发展路线——你以为你是我妈呀？！
　　陡然间，安瓷之前摁捺下来的负面情绪尽数爆发，他用能想到的所有脏话，对着水果机大骂。这种自动送上门来的出气筒，真！特！么！太！贴！心！了！有！木！有！
　　一开始系统还会一板一眼地回复，但冰冷的机械声完全淹没在安瓷的脏话中，数次沟通未果后，系统安静下来，一旦他稍微停顿一会，系统便见缝插针地开口。于是不知疲倦的安瓷索性变身复读机，将系统当成前老板、渣男和父亲一般，各种数落，狠狠地出了一口生前的恶气。
　　眼看安瓷越发来劲，系统君在沉默中爆发，声嘶力竭地再三强调，【最后通牒！最后通牒！请宿主尽快确认绑定，逾期将受到惩罚。】
　　安瓷正骂渣爹骂得心头火起，根本没注意系统三番四次的提示，激动中甚至能隐约整出一团白蒙蒙的拳头，往苹果机的小屏幕上招呼。
　　被单方面殴打晃了好几下的系统君不知是不是感觉有点儿疼，愤怒地变了形态，从苹果机变成一块大IPAD，放大后的屏幕上布满了APP，每个APP向安瓷这团气体放出一道噼里啪啦的闪亮电弧。
　　安瓷被电流刺激得痉挛到地，心脏处剧烈地收缩几下，然后如同再次死去一般，停止了跳动。
　　既是惩罚，自然不会只电一次。
　　几波电击之下，哪怕没有实体，人类的神经也很难忍受这样的疼痛。
　　安瓷趴伏在地上，人形的气团似乎浓缩了许多，跟一块刚饧好的面团一样，蜷成一个球。
　　虽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感，但安瓷的意识好像除了撕裂、灼热、痉挛等非常真实的剧痛感之外，没有受到其他伤害，浑浑噩噩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个反应。
　　是想办法求饶退让，接受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掌控自己的人生？还是干脆破罐子破摔，跟这破玩意儿死磕到底，搞非暴力不合作？或者再仔细分析一下何谓系统，探探其他出路？
　　当然，前提是别TMD再来一次……电击……
　　安瓷的思绪突然一断，地上的气团从静止不动开始瑟瑟发抖，他想起母亲在治疗后期，也曾经为了抢救而用上心脏除颤器……
　　是不是也这么疼？
　　念及母亲临终前微笑着说出的最后一句遗言——不用再遭罪了……
　　妈妈，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么疼！
　　发泄过对其他人的愤怒之后，安瓷现在只惦记最爱的母亲可能也受过这样的痛苦，悲从中来，满心的追悔、懊恼、愧疚和遗恨。遭受电击时他喊得再惨烈，也没掉过一滴泪，眼下却整个人都崩溃了，嚎啕大哭。
　　被漠视的系统君一开始还不依不饶地重复‘请宿主确认绑定’的说辞，发觉气团只顾着伤心，完全当它不存在，便默默计时，按点放电，惩罚不听话的未来宿主。
　　第一次痛过，安瓷感同身受于母亲的病痛，悲戚于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第二次，他更恨父亲的薄情寡义；第三次，再次后悔自己事业无成，没有早点尽孝，发现母亲的旧疾恶化；第四次，恨不得有手有脚，将这个视（死）人如草芥的系统君拆成零件一块块砸成沫；第五次，第六次……
　　安瓷如同叛逆期的中二少年一样，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被迫失去了事业、爱情、友情和亲情，乃至生命。如今，连个不知所谓的玩意儿都能趾高气昂地告诉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就范，宁可放弃性命，反正再也没人对他有所期待。
　　安瓷深深地陷入自我厌弃和绝望情绪，无数次地想到死亡，甚至觉得干脆就这么真的死掉算了。
　　自暴自弃的未来宿主如同砧板上的一块死猪肉，不论电击还是询问都不给回应，系统君深刻滴赶脚到，遇上一个不好搞的宿主是一种多么蛋疼的FEEL，也沉默下来。
　　系统君的沉默或许跟关机一样，但安瓷现下的状况，既不是要吃喝拉撒的正常人，也不是死得透透、脑电波消失、21克灵魂升天的纯正‘尸体’。不死不活的状态下，他连自杀都做不到，孤独地和系统君相依为命。
　　相看两厌的IPAD和白气团在黑茫茫的识海中互不理睬，根本没有岁月流逝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