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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话 对峙 傅书墨平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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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被小鬼们涂抹的乱七八糟,血色阵纹纵横交错、斑驳凌乱,令大殿如同凶案现场。
榻上躺着苍白的没有意识的皇后,傅书墨看向她的睡颜,但见她眉目紧蹙,双唇微抿,此前没有仔细端详过她,她作为皇后,在人前也是贤惠温婉、从不出错,此时此刻,她看上去脆弱,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可怜人。
阿缚已在方才就被唤进大殿,看着满殿狼藉,娘娘冷淡的下令:“收拾干净”,她左右四顾,只觉得自己小小的鬼头都变大了。
殿外的脚步声迫切,傅书墨站起身来,双手打开了殿门。
皇帝正在十步之外,殿门一开,他倏然住了脚步,见到是傅书墨,目光中疑惑起来,慕容朔身边并没有跟着人,他将所有人留在了院外,想来是要同傅庾婉对峙一番,却又想顾及她的颜面。
皇帝问道:“母后怎在此处?”
傅书墨淡声开口:“我来看看皇后。”
他沉吟一声:“她的伤可好些了?”
“没那么快。”
的确,伤口很深,再往里半分,便会戳中要害,殊不知她是否刻意为之?
思及此,皇帝面色越来越差:“母后若是看完了,便请先回避,有件事,朕想要亲自问问她。”
傅书墨道:“何事?”
慕容朔明显一愣,没有料到她会细问。
“是什么,竟然连我也不能说吗?”
他的目光看向她,片刻后他极力令声音平静:“关系到昨夜,母后身体也受了伤,还是请回宫休息吧,现下,有些事我必须亲自求证,晚些时候,再去给您请安。”
傅书墨道:“不必了,昨夜我并非局外人,或许我比你更要清楚缘由。”
慕容朔果真抬起头来:“你清楚?”
傅书墨道:“昨夜宫中有十数宫人因为身中符咒,变身人傀,人傀得到指令,不死不休,这一切事由,你怀疑是因皇后而起?”
慕容朔沉声道:“不错。”
半掩的殿门之后,忽有一道声音微弱的开口:“皇上……”
他二人齐齐回头,果见傅庾婉,此刻她面容沉静的多,全然不似方才被妖鬼附身的疯癫之状。
“昨夜,的确……
傅书墨平静的打断她:“是我做的。”
慕容朔以及门内的皇后同时一愣。
傅书墨看了皇后一眼,只见她面容苍白至极,仿佛一触就碎,此刻她目光中充满疑惑,似乎不明白她的这位母后,这位姑母为何要站出来替她背锅?
慕容朔追问:“母后说什么?什么是你做的?”
傅书墨道:“便是皇上怀疑的一切,因为昨夜我替你挡了那致命一剑,所以,你便将我排除在嫌疑之外啊!”
他的神色告诉她的确如此,挡剑的举动太过诚挚壮烈,一不小心,她也会死,与这件事所能成就的结局大相径庭。
“可是……”他指了指皇后。
“你定然是掌握了证据,但你忘了,她也姓傅啊,这一切都是我指使她做的。”
傅书墨继续道:“昨夜那些人傀若是顺理成章的杀了你,那么最大的赢家不就是我吗?”
慕容朔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若你真要如此,大可不必还政于我,将我一直视为傀儡便好,又何须多此一举?”
看着他逐渐通红的眼睛,傅书墨的喉间也涌上一阵酸涩。
片刻后,她笑道:“你当我是虚伪也好,利欲熏心也罢,我本就心性自负,自认还政之后,以你的能耐,定然应付不了繁杂朝局,用不了多久便会主动求我重掌大权,可万万没想到,皇上竟做得这般稳妥周全,甚至连续将我多年经营,苦心培植的势力瓦解许多,我心中的焦虑惶急与日俱增,可你终究已不再是孩童……”
“你不要再说了!”他压抑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皇后的泪水朦胧了脸面,只是摇头。
她并不停下:“我至此被逼上穷途,只得想了一个这样的法子,但是用起来很安全,能少很多麻烦不是么,昨夜若不是然越,那些人傀必定会杀死你跟皇后……”
“母后……”傅庾婉凄惶喊叫了一声。
傅书墨:“你闭嘴,既然同你无关,就躲远一些,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遮掩,我一向便是如此。”
皇后终于再难维持仪态,顺着门框滑下,泪水涟涟。
帝王的怒意隐忍,只是仍旧抱有几分怀疑。
傅书墨的手上拿着一本陈旧泛黄的书册,径直丢给他,慕容朔伸手一接,这书看起来并不是他们皇室阅览的书籍,这是一本符咒书,上面每一页皆是繁复的符咒,他双手微抖,只想将其撕碎!
“我所施人傀之咒,正在其中,此是物证。”
慕容朔的脸上终是难以掩饰的愤怒,他大声向着哭泣着的皇后求证:“她说的,可是真的?”
傅庾婉只是哭着,她不会有任何表示。
“太后还政?原来如此,你布了好大一个局,从那个时候就扰乱我。”他再次审视一般看向傅书墨:“皇宫重地,母后在此行弄鬼之术可知道是什么罪罚吗?”
傅书墨平淡道:“宫廷之中行巫蛊厌胜之术,乃是死罪。”
皇后惊惧的捂住了嘴。
傅书墨道:“人欲便是如此,皆是我自己的私心作祟,我认了。”
好久,他都保持沉默,就在她要再次开口之际,却听到慕容朔又问:“人傀行此事,万无一失,您又为何停手?”此时此刻,他已经重新平静下来。
她道:“我一向随心所欲,想停便停了,你以为会是什么原因,总不可能是惦念着你我二人并无血缘的母子之情吧!”
说到最后,她轻声一笑。
“是啊!”慕容朔道:“我自小受你教导,你教我的唯有冷漠与世故、权衡与算计,也没有教过我如何对待情感,我既不是这样的学生,你也定不可能是这样的先生!”
说完此番话,他转头便走,傅书墨静静的看着那道背影,竟也察觉不出他究竟是生气更多还是伤感更多。
就这么站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哽咽:“母后,怎么办呀,我们该怎么办?”
傅书墨偏过头,看到傅庾婉蜷着身躯,目光哀戚的看向自己。
“此事与你无干,好生做着你的皇后便罢了。”
她双眼红肿:“那皇上,他真的会处置母后吗?”
良久后: “他会的。”
傅庾婉一愣。
傅书墨的手轻轻的拍了两下她的肩膀,而后站起,向外走去,唯留她一人在这门口长久的站着。
……
阿缚很快从旁侧飘了过来,傅书墨侧头看了一眼,只见这女鬼白色的身躯上沾满了血污。
“你怎么弄成这样?”
阿缚难以置信:“娘娘,是你让我去将那殿里弄干净的啊,为何你能满脸嫌弃问出这样伤鬼心灵的话呢?”
“那么短的时间,我要将那乱七八糟的大殿弄干净,我不得亲自上吗,可是,你那做皇帝的儿子竟然连踏进去一步都不曾,我这不是白干了,就应该让那皇后自己收拾这烂摊子。”
傅书墨倍感疲惫:“那真是辛苦你了!”
阿缚笑着凑近她,傅书墨又不动声色后退半步。
“娘娘啊,那我可否给自己多烧点香火钱?还记得上次给您招募契鬼的事吗,我的钱都被冥府给罚光了。”
她断然拒绝:“不可以,说好十万月俸,就一个子儿都不得多,当然也不能少,哪怕是做鬼也要恪守信义。”末了又说了一句令阿缚尴尬的话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次自己多烧了多少纸钱?”
阿缚叹口气:“好吧,好吧,我便只有省吃俭用一点了,只是那小皇帝真的会杀你吗?”
“你定是在担心你往后的月俸?”
阿缚干笑两声:“我哪里是那样眼皮子浅的,但我瞧着小皇帝气的狠了,需要我去帮忙打探一下情况吗,好叫娘娘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不必了,他不会杀我的。”
她深呼出口气,只是觉的将莫名的情绪吐出,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她对阿缚说:“无论什么样的处置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缚疑惑:“嗯?哦!咦,娘娘啊,你快看看,是谁来了?”
傅书墨抬眼一看,只见范无忆正拢着手,站在这条小径的尽头。
黑色的无常帽将他本就清瘦颀长的身形衬得愈发孤高如松,一丝不苟的墨色无常袍上沾满了冥界的森寒冷意,这样的一只鬼,仿佛下一刻就会嘲讽她:“想不到娘娘会做出这种事来。”
然而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不言不语。
她知道,他只是为了她而来。
心中一阵松快,她加快脚步走上去,阿缚一脸警惕:“娘娘觉得无常爷怎么会在此处?”
她道:“或许再来抓你一回把柄,等着去冥界举报你啊!”
阿缚面色难看,迟迟不再上前。
她只是远远跟在他们两个的身后。
阿缚深觉奇怪,他们二位,一位乃是冥界勾魂夺魄的无常,另一位是宫中尊贵无双的太后,毫无交集,毫不相干的两位,此时此刻,在她看来,却格外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