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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寄生草·落春 新来的不是 ...

  •   第三日大早起了一层大雾,盖住了成化殿,皇子们的呼喝声,嬉闹声,哭声从雾蔼里传出来,仿

      如来自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章子仁倚着窗,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照旧想着他的娘。

      随着一声“二哥哥……”

      忽地一切静了下来。

      紧接着三个人从雾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皇二子、齐王章子善,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容长脸,细长眼,卧蚕眉,不苟言笑,在

      他身旁是喜富和一名男童。那男童年纪也不大,穿翠绿色湘绣锦衣,长得眉清目秀,小圆脸,

      肌肤白皙,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仿若眼中永远蕴有一层泪光。神情怯怯地跟在喜富身后。

      那三个人在厢房前站住了,再接着便听见夏嬷嬷请安的声音。

      下一刻,夏嬷嬷就领了那三人进来,章子善看了看章子仁,又往门口扫了扫,微微拧眉,他也是从这样的年纪过来的。遂从袖笼里拿出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

      如同见了旧相识,章子仁眼前一亮,当即双手紧紧抱住那只鸽子,一张脸随即贴了上去。

      喜富的眼风也往门口一瞄,只见门后边影影绰绰伸出几个小脑袋来,为首的那个孩子还朝他挤眉弄眼,他当即明了,可他能斥责谁呀?都是皇帝的孩子,那行凶者的娘宠冠后宫,他惹不起。

      他当即转头,拿垂头侍在一侧的夏嬷嬷出气,斥责道:

      “夏雀,七爷儿伤成这样你怎不通禀一声?幸亏二爷今儿来了,不然还不知道七爷会遭多少罪呢,可见你这胆子越发大了,竟连主子也不放在眼里。”又转头对章子善说道:“二爷,你别同这贱婢置气,待会奴才便禀明皇后娘娘将她发落了,再另择一名宫女过来服侍七爷。”

      章子仁听到那样说话,当即一手抱着鸽子,一手紧紧抓住夏嬷嬷的衣襟。

      章子善不接喜富的话茬,说道:“这人服侍惯了,就别换了。”

      宫里长大的孩子比常人更早懂人间五味,能有几个是蠢笨的?自己母亲的中宫之位被其他的娘娘虎视眈眈,他这年轻的亲王得夹起尾巴小心做人。

      又指着那刚进来的男童,说道:“老七,父亲下了口谕,打从今儿起,他就跟着你去南书房读书。”

      喜富赶紧吆喝男童:“来,给七爷行礼请安。”

      那男童有几分伶俐,经人提点,当下便规规矩矩跪下请安。

      “起来回话,地上硌人。”章子善淡淡地表示着他的好心。

      于是起身抬头,他与他就这样相见了。两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对方,彼此新鲜,忘了身上的伤痛,也忘了初入异地的胆怯。

      呀,原来是这样一个伴啊。

      章子仁又想起头一日夏嬷嬷的话,觉得那男童的眼就象死去的鸽子一样水汪汪,心里不由他多了几分亲切。

      “这样就完啦?还不快报上名儿来。”喜富在一旁监督。

      新来的不是穷人家的孩子,九襄有一半的良田都是他家里的祖业,底下佃户不计其数,在他祖父那辈又被赐了皇商,宫里每年所用的粮食牲畜全由他家庄上出,人性本贪,有了使不完的银子尚嫌不足,他家里的长辈们眼馋那有官职在身的,想着谋一份更大的荣耀,便在子孙辈里精挑细选了一个出来,又往喜富那里使了不少银钱,才觅得这样一个空缺,来之前,他父亲早已将要应对的话及见人的礼仪反复教习他数遍。

      男童重新跪下,童稚的声音清脆响亮。

      “奴才燕落春给七爷请安。”

      “几岁啦?”还是喜富代问。

      “回爷的话,奴才七岁。”

      规规矩矩,如提线傀儡。

      “来自哪里呀?”

      “回爷的话,奴才来自九襄燕家。”

      回答完毕,喜富笑了,章子善依旧不喜形于色,淡淡地说:“九襄燕家与宫里素有渊源,落春,从此以后,你就好好服侍你七爷,别让什么人都欺负他。”

      燕落春重重地回答了一声。

      章子仁将鸽子交给夏嬷嬷,将燕落春从地上扶起来。

      主仆情分就此定下。

      喜富和章子善很快走了,燕落春一改先前的豪气,怯生生地立在章子仁身旁,夏嬷嬷吩咐半夏带他下去换衣服,是宫里的小太监的衣裳。

      看着从前穿的衣裳被半夏拿走,燕落春极不舍,抹了抹眼角的泪,哽咽着问章子仁:“七爷需要奴才做什么?”

      半夏说:“真是个伶俐的,难怪喜公公把他叫了来。过些日子净了身,再好好调教一些规矩,过两年准会出息。”

      燕落春的小脸吓得发白,两手紧紧捂着自己的下身,死命地哭嚷:“我不做宦官。”

      原本正生着气的夏嬷嬷噗地笑起来。

      半夏却涨红了脸,挺直身子,很不高兴,咕哝道:“宦官怎么了?没被主子们瞧上的,便是阉了也是白搭,落到民间比那要饭花子还不如呢。”

      燕落春在宫里的第一日便伴着对陌生处境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悄悄过去。

      宫里尤其注重位份,章子仁却不肯同燕落春摆主子的款,待他反如两个异姓兄弟般亲热,时时处处都在一处,因章子仁脸上的瘀青未散,两人便在屋子里玩,院子里的嚷叫声没有以往大声,落春挑开门前的细竹帘,两颗头从帘子底下望过去,只见章子孝独自撑着脸坐在廊沿上,神情有些萎靡,他那一伙的孩子诚惶诚恐地围在他不远处。

      见到帘子底下的两张脸,他狠狠瞪眼,怒目而视。

      燕落春吃了一惊,赶紧放下门帘。

      我也吃了一惊,想起从前那个梦,梦里成年的燕落春那歇斯底理的个性,同年少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第二天仍旧是雨天,雨水顺着玻璃窗直往下淌,如同人类女子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还在纠结那个吉卜赛男人那句“珍惜眼前人”,我将自己入世以来每个爱过的男人都细细想了一遍,其他人的面目早已模糊,唯有魏鸿儒与李嘉,性格经历南辕北辙的两个男人在我心中抹不去。

      正想着,突然隔壁的田娜轻轻敲了敲格子间的玻璃,我朝她看,她朝门口努了努嘴。

      蒂娜走了进来,蒂娜是一个五官精致的美国女子,她和老麦克斯之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里面。

      我赶紧端正姿势,继续用键盘敲财务数据分析报告,蒂娜款款进屋来,特意停留在我和田娜中间,板着脸,严厉地盯了我们一眼,才仰起脸看着前方,冷冷地说道:

      “麦克斯先生让我过来告诉你们,公司里不久就要进来新的同事,公司不需要那么多财务,你们不加油干……”

      她那口美式英语说得阴阳怪气,没说完,她又倨傲地看了我们一眼,便转身离去,高跟鞋的咯咯声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田娜伸头对我低声说:“ALAN,公司这时候添人只怕不是好事。”

      的确不是好事,但凡公司招进新人,势必有一个老人将被以各种原因打发走。

      我点了点头,眼角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办公室,人人都镇定自若,有想法的也只敢做着白日梦。

      一整个上午,办公室其他人都在猜测蒂娜的话,我和田娜一边做事一边悄悄讨论老麦克斯打发蒂娜过来宣布那个消息的目的,田娜幸灾乐祸地说:“我敢打赌,新来的肯定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不然老蒂娜也不会绷着一张脸。”

      蒂娜只比她大一岁,所有平日所受的怨屈她都通过这样发泄出来。

      我点头,韩钰不安地走过来,低声问:“ALAN姐,KELLY姐,麦克斯先生是不是打算裁人?”

      我抬头,韩钰脑中正勾画出一幕他被老麦克斯当众辞退的画面,我说:“没什么事,你好好干你的,别听KELLY吓人。”

      韩钰仍旧忧心忡忡:“我业务不熟,还不太会做账。”

      田娜吼了一声:“哪来那么多事,还不快回去?”

      韩钰嗫嚅着嘴,垂头丧气地回到他的座位上。

      偷偷嘀咕一阵,最终我和田娜思及老麦克斯向来“船头惊贼,船尾惊鬼”的秉性,一致得出那是一个不太高明的骗局。

      加完班,我同田娜约好去外面吃了晚饭,在电梯间外又遇到那个身材高大的西装男人,深灰色西服将他完美的V型身形衬得恰到好处,他的背挺得笔直,他的胳膊下夹着公事包,身旁站着营销部的总监陶伟,依旧是背对着我们。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销售部来新人了?怎么没听说?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没见有生面孔。”我问田娜。

      田娜嘿嘿一笑,她充分发挥八卦的本能,将听来的绯闻神神秘秘地道出。

      “那些大学生哪里有他穿得这样气派?”她看了看四周,在我耳旁低声说:“我听说老板一直没结婚的姐姐养了一个比她年轻二十多岁的小情人,最近还把人弄进销售部做业务主管了,说的应该就是他吧?”

      我连连点头。

      然后我和田娜乘第二部电梯离开了公司。

      在外面的餐厅里又聊起公司里的事,意犹未竞。

      “或许是老麦克斯又有了别的情人,把她给甩了呢。”田娜仍旧嘲笑着蒂娜,又想了想,说:

      “我倒是听说市场营销部那边的苏纶要走,那个女人也不知哪根弦搭错了,为了争业绩争职位竟然同他们部门的老大暧昧之极。”

      联想到蒂娜,她又低声骂了一句“shit”。

      我耸耸肩,说:“老麦克斯向来很肯拯救爱情失意的女人,如果他甩了老蒂娜,没准下一个被他拯救的就是你啦。”

      田娜冲我扮了一个鬼脸,说:“你别拿他来恶心我,我是志在同少年郎手牵手,让他找别人去。”

      我俩都禁不住笑。

      走出餐厅,已是晚上九点,田娜喝得半醉,已不能再开车,于是她打了计程车,我去坐最后一班公车。

      半小时后我在所居住之地的公交站台下了公车,再步行半里回到住处,在住处外有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正急匆匆地往前走,一壁走一壁还高声叫着:“章小七,你好好考虑一下,这机会不是年年都有的呀。”

      真是可怜,连做个乞丐都疯疯癫癫。

      我推开栅栏门,乞丐猛回头朝我冲过来,嘴里大喝:“原来是只小小的雾魅,妖孽,你休想逃。”

      他一脸防备,并举起他的葫芦。

      轻易看穿我的原身,来者不善。

      我站住,故作镇定,质问:“你说的妖孽在哪儿?”

      到底心虚,不敢去看他的双眼。

      “我说的就是你,小妖精,只要你即日起离开人间,我决不损你三百余年道行。”

      “你才是妖精,你全家都是妖精。”

      乞丐显然已被我激怒,他拔开葫芦的木塞。

      我手持双剑,意欲与他一决高下。

      这时传来稽恒喊嗓的声音,咿咿呀呀,连绵凄迷。

      乞丐有一瞬间呆滞,将葫芦重新塞上,满腔斗志化于无形,却声厉色荏:“小妖精,这回我暂且放过你,下回若再遇见,我准收了你。”

      他朝屋子那边张望一下,心事重重,转身无踪。

      走到客厅门口的玄关,我从鞋柜里取了拖鞋换上,才走进客厅。

      灯光柔和,稽恒拿着一张明信片半躺半坐在鞣革摇椅里,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白玉指环比前两天看起来更有光泽度,《长生殿》剧本被他丢在一边,他的表情有些浮躁,他不理我。

      “哥,到底怎么了?”

      我眼角瞧见那明信片上绘着一只大大的青铜八卦丹炉,很过时,也不知寄明信片的人怎么想起挑出这样一张不合时下审美情趣的图片。

      他不回答,将那明信片撕得粉碎,又将碎片扔到垃圾桶里。

      听到我第二次询问,他才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说:“没什么,就是一个从仙界来的闲得无聊的家伙发的邀请函。”

      “同神仙结交?对咱们这种妖来讲倒是一件既惊奇又有趣的事。”

      “我没去赴约。”

      我便拉长声音说道:“向你发邀请函的那位神仙纡尊降贵,不知有多难得,写这些东西他肯定要背着其他神仙。那位神仙肯定很帅吧?你应该等我见了他,你再回拒他,没准是个举世无双的男上仙。”

      “嗯,你猜对了,他是天庭独一无二的铁拐李。说起来,你还见过他很多回,从咱们餐厅开张,他就一直在‘为你钟情’门口要饭。”

      “为你钟情”外面的确时常趴着一个又老又脏又瘸的老乞丐,谁知道他竟是八仙之首呢。

      神仙的行为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是他那就算了吧,姐宁愿单着。”想了想,我又问:“他不在天上好好呆着,怎么想起到凡间来了?莫非他犯了哪一条天规被玉帝他老人家赶出来了?他可是靠捉妖降魔混到了仙班,怎么会想起同你交往……”

      稽恒简短的回答道:“不知道。”

      他的神情分明知道,却不肯告诉我,我打算窥探他的记忆,却怎么也闯不进他的脑海,他对我设了防。

      “尽管是小神仙,咱们也不能招惹。”我讪讪地说。

      陡然想起方才在家门外碰见的老乞丐,便对稽恒说了。

      “你见到的就是铁拐李。”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惊出我一身冷汗。

      好险!

      老道士变了副模样,难怪我认不出来。

      想起方才铁拐李的神情,我又笑:“哥,是不是那老道士有什么短儿被你捏住了,他才会放过我?”

      稽恒一口咬定:“没有。你多想了。”

      我有些不甘心,用手捅了捅稽恒:“哥,他既然相邀,你最好还是去吧,这机会多难得。”

      “不去。我只想长长久久的做人,老老实实地演戏唱歌,其他的与我何干?”
      稽恒扭了扭脖子,一副不待见的表情。

      紧接着,他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快到十点了呢,你想听故事,今晚只怕也讲不了多少。”

      “我也不贪心,你讲一些我听一些,等会我还要去看威廉·威尔克斯的头发,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不顺心的事。”

      稽恒轻快地回答道:“早看过了,他今日因为身体的原因,才动了一个较大的手术。”

      我沏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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