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离鸾·孤鬼 那女子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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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堵高墙隔着两个天地。甘霖宫，荒草丛生的园子，人迹罕至，有一口积满尘埃被巨石镇压的枯井，四五株参天梧桐树后面是几座不知名的坟，园子的两扇大门的铜环被一把生了铜绿的大锁拴在一起，青石阶上积尘足有寸许，一只灰麻雀独自在一级石阶上蹦来蹦去，见来了生人，忽地拍开双翅，直飞向不远处的大树。这是宫里失宠嫔妾的最后归宿。
五岁的孩子才启蒙，哪里识得匾额上的三个字，章子仁捧着鸽子和葫芦，凄凉地站在朱漆斑驳的墙根下，园子里并不安静，一阵若有似无的飘渺女声从门内传来，凄迷哀怨。
他扒着墙，从一处较大的砖缝里看进去。
园子内亦断壁残垣，空空如也，一名穿着青衫的女子正急急迈动莲步走圆场，将两只长袖舞成两朵花，且一边走一边唱：
——望銮舆才离了马嵬坡，咫尺间不能飞过，俺悄魂轻似叶，他征骑疾如梭。刚打个磨陀，翠旗尘又早被树烟锁。
她可是他的娘？
薄暮已至，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傀儡般被定住了身，看着那女子在墙内变着花样百般穿梭，袅娜身姿如鬼魅般飘忽。
那女子终于转过头来，乱蓬蓬的长发下露出一张削瘦如枯骨的面孔，面色腊黄，眼神空洞无比，嘴里吟唱未歇——
冤叠叠，恨层层，长眠泉下几时醒？魂断苍烟寒月里，随风窣窣度空庭。
一曲霓裳逐晓风，天香国色总成空。可怜只有心难死，脉脉常留恨不穷。
好一股肃杀阴冷的怨气。
那不是他的娘，那分明是一只从地狱里冲出来的厉鬼。
章子仁惶恐无助，瑟瑟发抖，叫也叫不出声。
“皇上可是来了？”她停下来，极认真地问道。
他吓得失了魂，后退一步，不想被杂草绊住了脚，陡地重重跌坐在地，鸽子被扔到了一旁，葫芦也摔破了，他哇地大哭，不停地叫娘，满腔的悲凉，和着墙内幽怨的女声，如同两只冤鬼在惨号。
不知过了多久，夏嬷嬷提着灯找过来，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含泪嗔道：“哥儿，你怎到这里来了？”
章子仁揪着她的衣领哭得更加厉害。
借着灯光，瞧清了孩子脸上的一块块青紫，夏嬷嬷忍不住眼睛发红，一口气憋在心头出不来。
安抚了怀里的孩子几句，一大一小两个人踏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成化殿而去。
成化殿里每间厢房大门紧闭，唯一窗窗灯火彼此相映。
白日的兄弟，到了夜间，关起门来，谁也不认识谁。
两人径直走向走廊正中的那间厢房，推开门，夏嬷嬷便松了手，掌上灯，将章子仁安置在一张椅里，吩咐太监半夏去后面隔厅里拿药膏，又转身到后面的隔厅去打水给那受惊的孩子洗脸，夏嬷嬷一边用手抹着，一边轻声说：“哥儿，疼了，你就喊出来。”
不是第一次了。
章子仁咬着牙，不出声，任凭眼泪在眼眶内打转。
洗罢脸，夏嬷嬷从半夏手里拿过药油来，用手指蘸着轻轻往子仁脸上涂。
这时门上的小太监禀报：“香衾来了。”
夏嬷嬷充耳不闻，自顾给章子仁涂药，半夏赶紧到门口去挑开门帘子。
一个美人风貌楚楚地立在门口，双十年华，身量高挑，眉目标致，手里紧紧攥着一瓶药油。
半夏笑道：“什么风把香衾姐姐吹到我们院儿里来了？”
香衾说：“听说七爷碰着脸了，鸣雁姑姑特意打发我过来瞧瞧。”
一边说一边踏进门槛。
放下药油，又半弯下身子，看看章子仁的脸，连连抽着冷气，说道：“七爷磕成这样，怕是要养上好几日了。”
那是雨泉宫褚贵妃身边的亲信，打了人还过来惺惺作态。
夏嬷嬷不作声，直到章子仁脸上被涂完药了，她才放下药瓶，看着香衾笑说：
“这么晚了，还有劳姑娘从雨泉宫过来，真教人过意不去，说来也不怕姑娘笑话，我们这位爷儿年纪小又老实，自然不敢同那些在皇上跟前有脸的比，人家耍横，他想躲又偏偏躲不开，哪一日不落下一身青。今儿这一脸还算是轻的。”
香衾听出她话里夹枪带棒，面上尴尬，只得讪讪地笑道：“我们寻常也劝了不少，可娘娘不管，我们这些底下人白操那心又算什么？”
也不坐了，言称时辰不早，匆匆离去。
夏嬷嬷目送香衾离去，便吩咐底下宫女摆上晚饭，一素一荤，夏嬷嬷拿着象牙筷往章子仁面前的碗里夹菜，温和地问道：“哥儿，你方才在甘霖宫被什么吓着了么？”
章子仁记起甘霖宫墙内的女鬼，便紧紧靠着夏嬷嬷，点了点头，怯怯地问：“里面住的……是不是我娘？”
夏嬷嬷坚决予以否认。
“她是谁？”
夏嬷嬷迟疑了一下，答道：“董昭仪董娘娘。”
原来那只鬼是有名字的。停了停，鼓足更大的勇气，颤声问：“她活着么？”
“活着。”
哦，是一个活着的人呀。他不再那么害怕了，胆子大了些。
“她在喊什么？”
“唱戏。”
孩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什么戏？”
“长生殿。”
他更疑惑了，道：
“什么叫长生殿？她为什么要唱它？”
夏嬷嬷拿筷子的手停了下来。
还能为什么？住在这深宫大院里的所有女人男人，无论老少不都是坐在皇帝龙座上的那个男人手下的傀儡？不如意的人太多，谁不是一肚子苦水？高贵的娘娘们可以假以不同的借口将一腔怨气宣泄出来，他们这些弱小无端受了委屈，向谁诉去？凡事不能较真，唯有对那些新的恐慌、旧的伤痛视而不见。
白天受了气挨了打，到夜里独自捂在被子里流一通泪便算过去了。
她这卑微之人尚且自顾无暇，哪有心思去想别人？
看着眼前这自己养大的孩子，又是一个苦命人。
她不愿教他失望，又实在找不出话来解惑，便含糊地说道：“哥儿，你还小，操的哪门子心，睡了吧，明儿还念书呢。”
在孩子下一个问题出口前，她吹熄蜡烛，哄他入睡。
孩子求知的欲望被挑起，哪会轻易散去。
实在缠不过，夏嬷嬷才犹豫地答道：“她在盼皇上。”
“她想见皇上，为什么不去找他？”
“哥儿，要见皇上也要依着规矩来。没人给她通传，皇上怎会见她？”
夏嬷嬷说着不禁惆怅。
但凡生而为人，总逃不开林林总总的规矩。天下间，又以这皇宫的规矩最琐碎，时时刻刻如履薄冰，喜怒生死都不由己。
章子仁的眼睛眨了眨，推人及己，他立即想到了他的娘。
“嬷嬷，母亲几时打发人来接我？”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夏嬷嬷那丰满的怀里。
“快了。”夏嬷嬷顺口答道。
“有多快？到底是几时？明儿么？”
见怀里的孩子不相信她，她便重重地重申一声：“哥儿，快了，只要你把书读好了，不哭了，她就来了。”
但凡有一点办法，她也不会哄这可怜的孩子。
一夜的心事重重。
次日大早夏嬷嬷打发一名小太监去南书房向孙太傅告假，章子仁如一只过冬的刺猬，缩在自己的窠穴内，透着半掩的茜纱窗，看着院子里依旧活蹦乱跳的皇子们。
中午，养心宫的太监兰吉列捧着一双新做的杏黄缎面朝靴从廊上经过，阳光照射下，那缎面耀眼之极，章子仁捧起竹杆将窗子往上撑开了些，兰吉列见了他，先是打了个千，然后笑嘻嘻地说道：
“爷，您想穿这靴子？这可不成，这是皇上赏赐给三爷的，您若想穿，等会您自个儿问皇上要去。”
那奴才不失时机地奚落他。
章子仁想也没想，顺口答出：“我与他不熟。”
倘若他是出生在平民百姓家，断然说不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来，可偏偏他的父亲是皇帝，皇帝要管的事太多，既有朝廷的，又有平民百姓的，还有自个儿后宫里那些娘娘们之间永远分不清对错的纷争，又哪里抽得出工夫去想起他们这些尚未成年的孩子？一个个生下来，当小猫小狗般拢在一处养着。
一年之中，也只有逢上年节，他们的皇帝父亲才会下诏让他们过去见一见，再吃一顿饭，因此父亲的模样在他脑子里极模糊，远不及身边这些宫人们熟稔。
兰吉列奇怪地笑了两声，径直往前走过去，阳光在他身后留下一条被拉变形的黑影。
章子仁不要靴子，他又想起死去的那只鸽子，不由关上窗号啕起来。
来哄他的依旧是夏嬷嬷，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些老话。
——长大啦，有学问啦，谁都不敢小瞧你啦。要多少鸽子还不由着你挑。
章子仁呜咽道：“我就要原来那只鸽子。”
夏嬷嬷着了难，百般无奈下，一手指天，编了一个话，说：“哥儿，别哭了，说来也巧，昨儿夜里我梦见佛祖了，佛祖说，咱们养的那只鸽子极有佛性，便召它去他座下听经了，没准儿过几年他就变成一个小孩儿来陪你玩儿了呢。”
财务部的早会亦不平静，在销售总监陶伟那里受了气，又没在老板面前落下好，老麦克斯把一腔怒火都洒在了我们底下人身上，都是自己部门的人不好。
他看着我们这些他的旧部，面色阴沉，愤愤地训了一早上的话，无非就是提高自身工作细致精确度，不要让人抓了错，再然后又是对上市资料的准备进度挑剔了一番。
蒂娜频频点头，我们闷声不响。
到最后，老麦克斯才怒冲冲地走了，蒂娜扫视了我们一眼，眼神凌厉，然后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老麦克斯身后。
并没有人把老麦克斯的话听进去，两人前脚刚走，办公室的人都各自回到座位上，照旧各做各的，田娜摇头叹道：“可怜的老麦克斯，GOD BLESS YOU.”
一屋子的人都嗤嗤地笑，韩钰捧着一撂文件走过来，说道：“KELLY姐，这些文件我已整理好了。”
田娜笑容满面，说道：“GOOD BOY ,SCOTT，把东西放我后边的柜子上就好。”又眨了眨眼睛，
“交给你一个重大的任务，去打听一下是谁让老麦克斯受刺激了。”
韩钰兴冲冲地拿了茶杯，装作去外面的茶水间接水，头一回当细作，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迅速扫视了一番，都是等着看戏的人呢。
不到一刻钟，韩钰端着一杯水回来了。结果也出来了。
“让我们去做销售，那还要营销部那些人做什么？就知道拿这个掩饰他们的无能。”田娜冷笑着低声说，“以前本杰明·LEE在财务经理的位置上，营销部那边哪里还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就连老陶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
五年前，我到威尔克斯公司应聘，面试官正是本杰明·LEE。
本杰明·LEE是一个清瘦的、约三十出头的华裔男人，五官清秀，说话温和，即便我们底下人犯
了错，他也从不轻易发火，他做事向来讲求一击到底，又敢于为了维护自己的下属同销售部据理力争，我记得每回开会他必有几句是：“只要我们保持做财务的本心，维护公司的资产不受损失，对外界的一切不合理要求我们大家都必须做到寸土不让。”
他很是风光了一阵，从财务经理做到财务总监，然后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以后，就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公司。
他走得极为狼狈，在总部审计部门的监督下，在办公室那么多人的注视下，他把U盘里的有关东西清除得一干二净。
他纵然再精明，又怎能摸透老板真实所想，在市场大环境下，他一败涂地。
听说他离开公司不久，就被另一家比威尔克斯更大的财团给重金请了去，却不再是财务总监，只
是财务顾问，过了不久，他又自起炉灶，自己成立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所里的主要骨干都是从威尔克斯离职的财务人员。
自他之后的三年里，总部也相继从外面招了几任财务经理，无一例外，懂得分寸，都向销售做了妥协，然而都做得不长久，直到老麦克斯从主管的位置一跃升到财务经理的位置。
底下人自然也不再同仇敌忾。
都想着明哲保身，能推就推。
韩钰一脸懵懂，我便对他说：“SCOTT，别听KELLY抱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来了也有几个月了，帮我把去年九月的账理一下，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干得好了，我有赏。”
韩钰怔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兴奋之余连连道谢并主动帮我去茶水间接了一杯咖啡。
田娜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低声说道：“你跟着本杰明·LEE也没多久，怎么还保留着他那时做事的风格？小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我歪头看着她，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真是奇怪，你怎么会说出这些话？”
“你忘了，我家都有些什么高堂？”
然后我们都相互瘪瘪嘴，将目光调回自己的报表上。
那日黄昏，晚霞明亮妖艳地铺满了半边天，与湛蓝的海面彼此辉映，请来的花工给花园里的各色花卉修完枝，然后稽恒便把当天的工时费结给他。
“要不要去STANLEY PARK？”
花工离开后，稽恒站在栅栏门口问我。
我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他。
回屋匆匆换了一件吊带连衣裤，便跟他坐车渡船去STANLEY PARK。
STANLEY PARK里有一间西点屋，里面的咖啡和甜品特别好，稽恒常会约了友人去那里闲谈。
那间西点屋的正前方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湛蓝的太平洋更是清晰可见，透过玻璃窗亦可望见起伏的山脉。
店里的服务生拿着点餐单走了过来。
在稽恒看餐单时，我冲那服务生说道：“请给我来一杯丝袜奶茶，谢谢。”
那服务生很客气地拒绝了我，并为我推荐他们店里的新品，稽恒笑：“这么几年过去了，你还走哪儿都忘不了点它，我想李嘉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我白了他一眼，扭头看着落地窗外的草坪。
同李嘉那一场恋爱，也只剩下这个。
明知是一个旧痕，我却不愿全部抹杀干净。
稽恒为我叫了一杯摩卡和一只起司黑森林蛋糕，他则为自己点了一杯单品蓝山。
在轻松舒缓的音乐声中，我问：“为什么约我到这里来？‘
他微笑着低声说：“这里比较适合我下面要对你讲的故事。”
他有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洁癖、爱絮唠，以及凡事近乎变态的吹毛求疵的追求完美的态度，而今仅为听一个故事，他就这般煞费苦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离鸾·孤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