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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早春·成化殿 成化殿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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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一封公函拿去老麦克斯的办公室,老麦克斯拿着它走出办公室,蒂娜手边的电话突然响起,她接起来听了一下,便告诉老麦克斯,总经理在会议室召开临时会议。
老麦克斯方才还自信满满,顿时变得忐忑不安,他微微点头,面无表情地哼一声,便快步走出门。
也难怪,每回公司召开管理层会议,都无一例外变成财务部的批斗日。
坐电梯到了八楼的会议室,老麦克斯走到门边,脚下顿了一下,接着如慨然赴死的壮士般伸手推门进去随后关上了门。
一道防盗金属门并不能阻挡等在过道上的我看清里面的情形。
会议室宽阔,一张黑色会议桌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十几个人坐在里面尤显空荡。
总经理是老板的弟弟,是个面目慈祥的黑发老头,皮肤如婴儿般红润,他叉着十指,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悠闲地看着他的文武两班大臣,听着一个又一个人在他面前汇报工作。
都拣好听的说,一团和气,谁也不得罪谁。
蓦地面目慈祥的老头双目圆睁,盯着那正在汇报工作的营销部那边的销售总监陶伟:“今年就真的如期拓展了业务?”
长期跟客户打交道的人哪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赶紧检讨,诉说委屈,顺便将责任推卸。
都是钱不到位啦,财务卡得紧啦,所以才关了几家国外的分店,丧失了市场竞争的最佳时机啦。
冤家碰了头,不可避免地吵架。
老麦克斯拼了命地低声下气地解释,处处赔着小心,又怎敌得过那得理不饶人且一声高过一声的口诛笔伐?
我冷笑一声,无谓再观看,转过身看着对面的高楼。
身后有脚步声,从脚步的轻重度来判断,应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他在我身后停了下来。
我下意识回过头,只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高大男子的背影以及他的后脑勺,他的背影象极了李嘉,但要比李嘉健壮一些。
我试图窥探他的过往,却一无所获。
电梯门开了,他闪进了电梯,然后电梯门迅速关上了。
大约半个小时,老麦克斯从里面出来,他的脸色极难看,一语不发地把盖了章的公函交给我。
那天下班以后,外面下起了大雨,雨丝随风飘散,自寻前途。
我坐了公车回到住处,花园里的玫瑰已被雨水打得失去原本的鲜丽,石径上落英缤纷,檐下的云石走廊倒是干干净净,光可鉴人,厨房门大大开着,稽恒头上别着一个黑色塑料大发夹,穿着一件白T恤,腰上系着一块米老鼠围裙,一边哼着欢快的法文歌曲,一边做意大利面,颇有几分顽皮,极象一个方才十七八岁的美少年。
煎蛋在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因为下雨,顾客不多,“为你钟情”便早早打了烊。
“别放洋葱,我不喜欢。”我从后面抱着他的腰,他的身上有经年不散的百合香气,远没有市场上的香水百合来得浓烈,却直沁人心脾。
“把我当李嘉了?等会我变给你看。”他拖着旦角的腔调,软软糯糯地调侃我。
回过头,他已是李嘉的模样,眉眼间满是笑意。
他存心挑衅我。
我生气地放开他,一壁用手捶他一壁恨恨地骂:“章子仁,你少恶心我,你变得再象,你也不是他。”
他笑着叹息一声:“还这么凶,你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轻轻一摇头,又变回他自己原本的模样。
吃完饭我化成原身趴在沙发上,稽恒坐在从古玩市场上淘回来的一把竹摇椅上,一壁喝茶一壁漫不经心地讲着他的前生,那于我于他都是放松自己神经的一种饭后消遣。
又是一个慵懒的春季。
黄昏,垂柳在太液池里留下倒影,夕阳在湖面留下一层金色。成化殿屋顶的琉璃瓦更加金碧辉煌。
成化殿内却闹腾开了。
未成年的皇子们背着教习嬷嬷在成化殿的院子内厮杀成一片,拢共八九个,最大的不过十一岁,最小的只有两三岁,大的在场中打,年纪幼小的则抹着鼻涕在一旁呐喊助威。母亲间争宠的暗流折射到孩子身上,一双双小拳头毫无章法地挥舞着,对自家的兄弟下手毫不留情。
那打嬴了的,便洋洋得意,打不嬴的,蓬头垢面,回头招呼自己的伙伴,又投入下一轮厮打中。
空空的走廊下坐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五官清秀,身子却极孱弱,一双小手里紧紧抱着一只灰色的鸽子,看着院子正中的那七八个孩子,眼神既渴望又胆怯。
他是谁,他是那生来不受待见的皇七子章子仁,那群孩子是他的兄弟,但他们抛弃了他。
占了下风的那一派的孩子头是皇三子章子孝,也是里面最大的孩子,他打了几个回合,忽然一扭头,冲向走廊这边,叉起腰,指着章子仁,大声说道:“我说怎么打输了呢,原来是你这没娘要的在这里,真晦气。”
章子孝一边说,一边揪着章子仁手里的鸽子脑袋,试图抢过去。
章子仁不肯松手,护着他的娘。
“我娘要我的。”
章子孝嘎地笑起来,炫耀般地说道:“那你长这么大,怎么没见你娘打发人来接你过去?”
成化殿的孩子们的注意力全都转移过来,一旁的几个孩子跟着起哄。
章子仁咬牙,狠狠地瞪着对面的章子孝,一张小脸先是通红,接着又煞白。
从住进成化殿,除了抹不过去的年节,他就没见过他的娘。他不明白,为什么娘生下他,却不肯见他。
一胖一瘦两个孩子对峙着。
鸽子猛地蹬了几下腿,便没了动静。
死了。
章子孝松了手,扮了一个鬼脸,又呼喝他那一派的孩子一起揍那单薄瘦小的孩子。
新的一轮混战开始了,嬴了的那一派孩子站在一旁作壁上观。
孩子们打得正起劲,皇子中的老五章子严忽然发现子仁脸上青了一块,便挡在两人中间,说了一句:“三哥,别打了,他破了相了。”
老五已经八岁了,长得细眉细眼,与章子仁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你替他说话,你究竟帮谁呢?”章子孝气急败坏地嚷道。
老五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住了嘴,反复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利弊,遂狠下心,对自家兄弟的死活视若无睹。
天边的云彩淡了一层,门外进来一名二十出头的宫女,环视了一下那几名打架的孩子,当她看见一脸青紫的章子仁,脸上掠过一丝惊惶,心咚咚乱跳,紧接着她又掉开视线,她进宫几年了,对宫里的规矩烂熟于胸,她不愿惹祸上身。
她走到章子孝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说道:“三爷,皇上传下旨来,宣你去养心宫用晚膳。”
此话一出,其余的皇子们皆流露出羡慕妒忌来,能被宣去陪他们的皇帝父亲用膳,这是莫大的恩宠。
章子孝放开了章子仁,得意地看了看他的兄弟们,又才对那宫女说道:“ 鸣雁,等会父亲考我功课,你可得帮我。”
叫鸣雁的宫女眼角又瞟了瞟那狼狈不堪的七皇子——满眼的泪,盈在眼睫欲垂未垂,孤伶伶地坐在地上,无助地抱着那只已经死去的鸽子。
冷硬的心终于裂开一条缝,回头她和善地劝诫三皇子,说道:“三爷,我帮你便是,不过你还是改了脾性儿罢,这几年你同几位小爷打架,没少挨皇上骂,就连娘娘也跟着没了脸面,你就争气一点吧,好歹也学一学那些爷们儿好好读几日书。”
十一岁的孩子凭着自己母亲的恩宠,谁都不放在眼里。
章子孝吸了吸鼻子,狠狠推了鸣雁一把,气恼道:“我就知道你拿我同太子比,可他是皇后生的,父亲眼里只有他,我学得再好我也做不了太子。”
鸣雁变了脸色,赶紧把章子孝拉到一旁,说:“三爷,这些话可不敢说,再过两年你就该封藩了,你就不寻思着为自个儿争一处好的藩地?难不成你想在成化殿住一辈子?”
章子孝瞪大了眼,大声嚷道:“还用你说,谁不知道封了藩就能离开这混账地儿?前年二哥哥受封齐王,父亲赐给他好大一所府邸,我娘带我去瞧过,比成化殿大了许多……日后等我封了藩,我定要向父亲讨要一个比二哥哥更大的王府,再好好挑上几个宫女太监去服侍我,到那时瞧谁敢说我的不是?”
又瞪了一眼其他孩子,那些孩子们俱不敢作声。
鸣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额头一处的乌青,他呀地大叫起来。
“瞧瞧,我还没用力,你就喊了,这么明显的一块青,瞒得过谁去?”
“你怕什么?拿粉盖住不就成了,只要你不说,底下那些奴才不说,父亲哪会知道我今儿打架的事?等会若父亲问起,我就说是自个儿撞的,我娘再说上两句好话,他一准儿消气。若父亲实在要责罚,横竖有底下那些奴才替我受着。”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大门外走,孩子们哄地散了,回到各自的屋子找自己的奶娘,院子里剩下章子仁一人,对着那死了的鸽子,撕心裂肺地号啕起来,泪淌了满脸。
还有一个孩子没有走。
皇四子章子礼。生母诸如嫔从前是一名掌灯宫女,母亲出身极为低贱,这样的孩子连底下的宫人也瞧不起,为谋一点活路,只得忍气吞声做了兄弟的跟班。
走过来先替章子仁拭去脸上源源不断的泪,试图拭去他所受到的一切侮辱,再拍拍他的肩,然后紧紧把他搂在怀里。
没有方才的趋炎附势,有的是一腔温和和感伤。
都是不如意的小人儿。
“别跟他硬来,他要什么都给他。” 他深深地望着章子仁。
已懂人间世故。
接下来一句:“把鸽子埋了吧,赶明儿我给你抓一只好的。”
章子仁认定章子礼是那人的帮凶,狠狠挣开他,一边哭一边往成化殿外跑,他要去找他的娘。
无尽的殿宇,无数个青砖路口,似一个纵横交织的罗网,将他这迷茫的小兽困在其中。向路过的一名宫女问了路,便固执地朝着一个方向往前狂奔。
跋山涉水,横冲直撞,经过一个葡萄架,前方阡陌交错,田地里翠的蔬菜青翠如玉,田垄两旁的野草野花极尽妍态。
章子仁迷茫地瞪大泪汪汪的双眼,竟不知该择哪条道。
恰好两名十七八岁的宫女站在田垄上有说有笑,锄头竹筐放在一旁的桑树下。
其中一个个头稍矮、左鬓上簪了一朵野蔷薇的宫女说道:“紫菀姐姐,听这里的老嬷嬷说,自从雷娘娘殁了,你到这里也快两年了,你就不想法儿再去内侍省求俞公公找个差事?若是服侍娘娘公主们服侍得好了,没准也象翠浓轩的诸娘娘一般挣个位分呢。”
那叫紫菀的宫女说:“珊瑚,咱们这些进宫来的,谁还做得了自家儿的主?做什么去哪处还不全凭上头的娘娘公公们一句话?我早就认了命,这里虽然苦些累些,可也并非一无是处,一来我也不用时时处处瞧人脸子,二来我爹娘死得早,我领了这份差事还能照顾我妹子。”
那叫珊瑚的有些懊恼之意,叹息着说道:“姐姐,你糊涂了不是?你好生想想,象我们这样的人,日后宫里便是有个恩旨大赦,上面也想不到我们,便是想到了,到了外面也配不到一个体面的好人家。与我同住一屋的月葵那日被曹公公叫了去,听说派到朝阳宫看门,我倒是想去,可上头的姑姑和公公们都嫌我笨手笨脚的,我若是有你一半的脑子,我也不待在这儿了。”
紫菀说道:“咱们进来了哪里还能出去?即便遇缘碰到上面颁恩旨放我们出宫,可出去了还不是一样无家可归,倒不如留在宫里直到老死,死后也埋在墙外面的野狐坡。我听说从前有人红叶传信儿,你那么想出去,索性也得空在树叶上写几句诗放在水里流出宫外去,既然好的俊的配不到,那总能有一个满脸胡子的黑大汉配你罢。”
“人家说正经的,偏偏你还……日后我有什么都再不跟你说了。”
珊瑚眼角瞄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那边跑过来,便扯了扯紫菀的手:“姐姐,你瞧,不知哪位小爷从咱们这儿过去了?”
紫菀看了一眼,答道:“有头脸的爷们哪会跑咱们这种打杂的地方来,你是瞧花眼了吧?”
珊瑚再看了看,四下再不见人,遂郁闷道:“我明明瞧见的,难不成我昨晚做针线太晚,真的眼花了?”
迟疑了一下,继续劝道:“姐姐,听说只要给内侍省掌事的公公们使银子便能派到一个好差事,你若是手头紧,我这里还存下了二两,你要用只管来拿。”
“你自家儿放着,日后总能派上用场。”
说着也不由一怔,看向跑过来的小人,倒也有眼力,赶紧行礼,问:“我的爷,你打从哪儿来呢?又要去哪儿?怎的身边连个跟着使唤的人都没有?”
章子仁生来害羞,未曾开口,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半晌才向眼前两人打听他娘的寝宫所在。
珊瑚惊讶道:“朝阳宫不在东边么?你怎寻到这里来了?”
章子仁更觉委屈,眼中蓄泪,紫菀赶紧从篮里拿了一只小巧的葫芦塞到那双小手里,说:“你别哭,这个给你拿去玩儿,你赶紧回去吧。”
又领着他择了一条道。
章子仁捧着葫芦一路狂奔,不知不觉竟到了甘霖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