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是上帝的城》布安

1、夜色诡谲 哥，今天来

　　（1）
　　“哥，今天来的妞你随便挑，不管是谁带来的，千万别客气。”三子大大咧咧地说。
　　三子是我的表弟，比我小一岁，这家伙是个混混，我去他家玩的时候，他为了尽地主之谊，就对我说了上面的话。说完他就开始不停的打电话召集他的那帮兄弟。我听他每打一次电话总会说同样的一句话：“你找几个妞一起来……什么？叫不到？你他妈的，今天我哥来，我得好好招待他一下……小姐不行！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找不到就把你女人带过来！”
　　我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三子一脸猥亵地望着我，得意洋洋。
　　G县这个地方处在山谷里，所以这个小县城只能往纵深里去，不能横向发展，整个街道极其单调，象一条无比巨大的长虫卧在山谷里。夜里的时候，肆虐的山风呼啸而过，掠过脸庞，就象一柄锋利的刀子擦过去，此刻的我就站在一片无影的刀林中。夜色诡谲，霓虹艳丽，我的表弟三子正像一个独裁专制、荒淫无度的封建君主，颐指气使地让别人把老婆送过来给他的客人随便享用。
　　我开始有点后悔之前跟三子开的玩笑了，我当时是这么说的：“三子，我这两天挺无聊，想到你那儿去散散心，你准备准备吧。”
　　“没问题，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准备什么。”
　　“那你准备几个妞，洗净晾干等着我。”
　　“没问题，你到兄弟的地盘上了，能让你空手而归吗？”
　　我真的只是想开一个玩笑，只是没想到三子这家伙竟然当真了。
　　（2）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三子的兄弟们陆陆续续都到齐了，每个人还真都带着个姑娘，那些姑娘们有的把头发烫得像拖把一样，一张脸涂得像毕加索的油画似的，充满了超现实主义风格。有的长发飘飘，一脸清纯模样，让人看了心摇神驰，谁知道一张嘴就是“他妈的”，粗鲁无比。
　　三子对兄弟们的慷慨颇为满意，简单的一番介绍之后，那些跟三子平辈的家伙都很亲热地搂住我的肩膀，说三子的哥就是我们大家的哥。小弟们则一个个卑躬屈膝，不敢抬头望望。三子很有气势地一挥手臂，好像眼前就是他的一片红色江山：“兄弟们，出发。”
　　我不记得那天到底喝了多少酒，我只记得这帮混混们喝酒的花样还真不少，光是叫上名堂的就有十几种，什么“蝴蝶飞”、“青蛙跳”之类的，另外还有好些个没名堂的，总之就是乱七八糟一大堆。那天的我就像是一个太上皇，受到了极大的尊敬，那些混混们跟我喝酒都是双手捧杯，还得毕恭毕敬地喊我一声老哥。
　　到后来总算是蝴蝶飞不动了，青蛙也跳累了，有人开始提出一个新的玩法，就是喊数字，先数一下人数，然后定一个范围，只能叫到某个数字，而这个数字正好是人数减一，也就是说肯定会有一个人叫不到数字，谁叫不到谁喝，两个人要是同时叫了同一个数字，两个人都喝。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个倒霉的超现实主义风格的女孩总是跟我撞车，邪门极了，有好几次只要我叫什么数字，偏偏她叫的也是同一个数字。每次看她痛苦地一点一点咽下那杯酒的时候，我都觉得有些不忍，三子在一边挤眉弄眼，然后那帮家伙就开始起哄：“什么叫缘分，这就叫缘分。”
　　现在这个超现实主义风格的女孩儿开始带点印象派的风格了，一张脸开始模糊，微带点红晕，居然有点象莫奈的《日出》了，她眼神迷离，带点哀求地望着我，我微微一笑，伸过手去端起了她的酒杯。
　　（3）
　　“老哥，我替你喝吧。”
　　说话的这个男孩年龄超不过十九岁，一脸的稚嫩，青春痘很茂盛地生长在脸蛋上，上唇上覆着淡淡的一层绒毛，每次我看到他假装老练地抽烟样子就觉得好笑。或许他是想讨好一下他的大哥，所以才很突兀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没事，谢谢你了，我自己能行。”我温和地朝他笑了笑，缓缓地喝了下去，然后我抬起手擦去了嘴角的白沫。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懂不懂规矩？”三子在那个男孩的脑袋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三子，不好意思，我这小弟不懂规矩，我回去好好教训。”一个叫长毛的混混赶紧说——看样子他跟三子是平辈的，然后转过来陪着笑：“老哥，你别见怪，这杯算我向你赔罪，我干了。”说完他端起眼前的酒杯，冲我一举，然后一扬脖子就灌下去了。
　　那个男孩一脸的惶恐，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我对长毛说：“别难为这孩子了，他其实也是好意，我真的没有生气。”
　　“还不谢谢老哥？”长毛像是长者似的拍了一下那男孩的肩膀。我发现长毛其实还是挺疼他的。
　　那个男孩子端了一杯酒到我的面前：“对不起，老哥，请你原谅。”然后很恭敬地喝了那杯酒。
　　“你多大了？”我随口问。
　　“十八。”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安。”
　　（4）
　　喝到中途的时候，小安跟长毛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然后悄悄地出去了，三子跟旁边的一个姑娘猜拳猜得正兴奋，丝毫没有注意。这个时候大家坐得已经有些乱套，有几个已经喝大，躺在一边的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还有几个勾肩搭背，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其实都是些没意思的废话。这时候，那个总是跟我撞车的女孩坐过来跟我搭讪：“哥，你是干什么的？”
　　“混日子的。”
　　她愣了一下。
　　“你呢？”
　　“我还在念书呢。”
　　“高几了？”其实我心里很纳罕，因为她这副样子一看就能让人联想到不良职业者，或者说，失足少女什么的。
　　“什么呀，我都已经大二了好不好？”
　　“哎呀，失敬失敬，原来是国家栋梁。”
　　“你就别笑话我了，我一点都不想念书，是我爸妈硬逼着我念的，我爸说了，如果不念书他们就一分钱都不给我花。”
　　我无语，只好点头，表示理解。
　　她好像得到了鼓励，一下子兴奋起来，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话，从她的美好童年开始回忆，一直谈到了她的人生理想，远大抱负。我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其实有时候人需要倾诉，我想她可能是因为太寂寞了。
　　三子明显有些醉了，说话开始饶舌头，翻来覆去地总缠着一句话吐不利索，我看到他正涎着脸要亲旁边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捂着脸左挡右闪，活像一个正在奋力保护贞节的烈女，可是她的喉咙里吐出来的却是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荒诞而诡异。
　　（5）
　　小安闯进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喝掉了五扎啤酒了，我的眼睛开始模糊，所以我看到了两个小安重叠着站在我们的面前，摇摇晃晃，其实只是我的视线在摇晃。朦胧中他右眼似乎有点发青，嘴角上带一丝血迹，一脸的愤怒，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怎么了？”长毛关心地问。
　　“我被人打了。”
　　“谁？”长毛一下子站了起来。
　　“没什么名号。”
　　“跟谁的？”三子醉眼蒙胧。
　　“没听说过他跟谁。”小安的眼神有点躲躲闪闪。
　　“你真他妈窝囊。”三子轻蔑地骂，“不过你既然跟了我们，就不能让你跌这个份，走，长毛，咱去处理一下。”
　　“三子，你不用去，我去就可以了。”长毛说。
　　“你一个人能行吗？”
　　“没问题，你放心地陪咱哥喝酒，我一会儿就来。”长毛说完就出门了，那天他给我留下的最后印象就是他那满头的被等离子污染过的长发随着身子僵硬地一颤一颤的滑稽模样。
　　（6）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第二天早上刺眼的光线射进来的时候，我醒了，头疼得厉害，那个印象派的女孩光着身子躺在我的旁边，对我表示赞叹。
　　“这只是正常发挥。”我表现得相当淡定。
　　“要不你做我男朋友吧。”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跟你开玩笑的，你知不知道，你昨晚上说梦话，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谁啊？难道是你？”我强笑。
　　“你都不知道我名字好不好？”她撇撇嘴。
　　“那倒也是，你怎么称呼？”
　　“招弟。”她歪着脑袋很费力地想了半天，笑嘻嘻地说。她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狡黠，我知道她不愿意告诉我真名，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留了出来。
　　“那你呢？”
　　“我叫招妹。”
　　这回轮到她笑了，她笑得肆无忌惮，笑声里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力量，我说不上来，只是莫名地觉得很难过，她笑得越厉害，我的这种难过越强烈。
　　我不喜欢她笑，并不是因为她笑起来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