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巷》尹晴朗

1、锦巷不锦01 一 暮城

　　一
　　暮城。
　　夕阳半落，夜幕还未袭来。
　　暮城的夏天总是那么的炎热，即便是临近傍晚，整个小城里还是弥漫着让人烦躁的炎热气息，直直的扑面而来。
　　锦巷。
　　锦巷坐落在暮城的一隅，巷子里有许多摊贩，贩卖着各类物品。这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小巷，但是它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巷子的尽头处有一扇木门紧紧闭着，木门有些老旧，看上去应该有些年岁了。一眼望去，木门里应该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一缕缕的热气沿着围墙冒出来，还伴随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儿，透过矮墙头望过去，小小的院子里有一棵缀满果实、枝繁叶茂的桃树，树下一道纤瘦的背影半蹲着，女孩对着熬药的瓦罐不停地扇动手中的旧蒲扇，她穿着一身洗的有些发白了的碎花裙，柔顺的短碎发被风吹拂着，遮住了一双灵动的眼眸。她娴熟的将瓦罐里的汤药倒在碗里，端起那碗乌黑乌黑的药汁走进房间。
　　夕阳的余晖洒在房间里，房里的摆设很是简陋，一张桌子，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位憔悴的中年女人，脸色虽憔悴，但可以看得出来五官还是很秀丽。女人接过汤药，望着女孩的脸，满眼的怜惜。
　　“妈，来把今天的药喝了吧。”中年女人接过瓷碗缓缓地喝了下去后，抬头看着女孩。
　　“小夏，你……”
　　“妈，我去看看姐姐”女孩打断女人的话，转身离开房间。她知道她妈妈要说些什么，她不想听到那些轻言生死的话，宁愿选择逃避。
　　推开房门，她抬手挡住刺眼的余晖，走出院子。
　　她叫苌夏，住在暮城锦巷38号。

　　虽已是傍晚，可锦巷依旧十分热闹，说是热闹倒不如说是吵闹更为贴切些，炎热的夏，人们都选择避开高温的时间段出来活动，锦巷里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个卖菜的摊贩显得格外惹眼，摊贩前挤了许多人，但多为男人。摊主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十八九岁不足二十的模样，生的明眸皓齿，扎着俏皮的马尾，斜斜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两颊，双手不停地忙碌着。
　　她叫苌冬，常年在锦巷靠卖菜养家，她是苌夏的姐姐，整个家庭的经济全靠她一个人支撑。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看着苌冬，往她的身边靠了靠，“小冬啊，这么热的天，很累吧！”
　　“哦，是李叔啊，您又来照顾我的生意啊，真是谢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男人边说边往苌冬身上蹭。
　　一股浓浓的汗臭味儿扑鼻而来，令苌冬一阵恶心，但她还是一脸笑意相迎。忽然，一道纤瘦的身影夹到苌冬和那男人之间。
　　“李叔，我刚刚看到李婶回去了呢”苌夏一边收拾着菜，一边轻飘飘的丢出一句。
　　姓李的男人一听这话，立马撒着脚丫跑了。苌夏嫌恶的睇了他的背影一眼。
　　“姐，他们那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除了笑脸相迎之外我还能怎么样呢”苌冬苦笑着，“没有他们的光顾，我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苌夏一直沉默不语，她知道姐姐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为了这个家姐姐从暮城的重点高中辍学回家，那时都已是高考前夕了，但她依然放弃了，她说这个家需要她，她必须那样做。望着姐姐忙碌的背影，苌夏一阵心酸，她想，等她长大了她一定要好好对待姐姐，这个家实在是欠她太多了。可是，这世上总有一些这样或那样的不公平，苌冬注定苦了一辈子，当然，这是后话。
　　两道纤瘦的人影走在回家的路上，苌冬看着沉默不语的妹妹微微叹息着，自从家里出了那些事后，苌夏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哈哈哈……嘻嘻嘻……”伴随着一阵欢声笑语，几个骑着自行车的男孩成群结队嬉笑而过，苌夏抬头看了他们几眼，其中一个男孩穿着白色T恤，背着画板，奔走在最前端。苌夏对着他的背影望了又望，眼中写满了憧憬。苌冬将一切看在眼里，她知道她妹妹的梦想是当一名画家，而且她从小就有这方面的天赋，可是家庭状况却不允许她去学这些东西。看着这样的妹妹，苌冬也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妹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能让她像自己一样放弃学业，放弃梦想！

　　二

　　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苌夏和往常一样的早起熬药，她从旧木楼梯上下来，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将她吓了一跳，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生正在她家桃树上，上演着梁上君子的一幕。
　　苌夏抡起手边的扫帚冲到桃树下，单手叉腰怒声道：“你们在干吗！”
　　正在偷桃儿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惊住，其中一个直接吓得从树上滚落下来，苌冬拿着扫把在那人身上一阵猛打。另外两人见到此景连忙从树上跳下来。
　　苌夏将扫把一阵乱扫，“让你们偷我家桃儿，让你们偷我家桃儿！”
　　“别打了，别打了！”三人抱头鼠窜。
　　“混战中”一个男生一不小心推倒了苌夏，“啊！”苌夏一声痛呼，手心压到尖锐的石子上，破了口子流了血，其中两人吓得落荒而逃。
　　“来，我扶你。”留下的那个男生边说边扶起苌夏，“你看你的手，还在流血呢，我给你包扎。”
　　“哼，你们这些小偷！”苌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嘿嘿…”男生不好意思的笑着，“那个…偷桃是我们不对，你的手受伤也是因为我们，所以我更应该帮你包扎呀！”说完还不等苌夏反应就拉着她的手坐下了，拿出纸巾帮她细细擦拭着伤口，然后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创可贴，轻轻贴上。苌西水眸轻瞥过男生的眉眼，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又忍住了。
　　“这几天别沾水，天气这么热，小心发炎。”男生笑嘻嘻的说着，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听见屋里有开门的声音，急忙就跑了，爬上墙头的时候还不忘向苌夏招招手，笑嘻嘻的一跃而下，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土便骑上自行车风似的走了。
　　他是白苏，家住锦巷旁边的星光街。

　　三
　　夜晚静谧的有些诡异，虫鸣鸟叫声如鼓点一般，一下一下，落在苌夏的心头，她透过阁楼上的窗子神情凝重的盯着院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直到院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一个身着短裙，妆容艳丽的女人走了进来，这不是别人，正是苌冬。苌夏抿了抿嘴角，轻轻关上窗户。苌冬走进母亲的房间看了一眼，见母亲早已熟睡，便蹑手蹑脚的上了阁楼进了自己的房间。苌夏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清晨，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天空中依稀还有些的星星，一闪一闪的眨着美丽的眼睛。苌夏坐在树下，细细的品味着手中的书。突然，矮墙头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墙头跳了下来。当看见来人的面容时，苌夏又低下了头，待来人走近，才不温不火的丢出一句：“怎么，又来偷桃？”
　　“什么偷桃不偷桃的，我是出来闲逛的，正好经过你家，就来看看你那受伤的手”白苏一派轻松的说着。
　　苌夏并未出声，显得白苏一时之间有些尴尬，他只好假作般的轻咳两声，蹲下身去，平视着她，轻轻拂去她肩上的树叶，转眸间便看到她看着自己，静静的蹙着眉眼。白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低了头，翻过苌夏受伤的手，看到伤口已经结了淡淡的一层痂时，他戏谑的说：“没想到你的自愈能力这么强大呀！”
　　苌夏重重的拍开他的手，愤愤的说了声：“小毛贼!”
　　白苏顺势坐到了地上，还不忘埋怨的说：“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该！天都没亮呢，你这墙头翻得蛮利索的呀”
　　“嘿嘿。”白苏讪讪笑着，“没办法，我习惯早起呢，这可是个好习惯。”
　　苌夏嘴角抽了抽，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不打算搭理他。
　　白苏低下头去看她的书，小声的读着书的名字“烟雨桃花？散文？”
　　“你看过？”
　　“没，我猜的。你们女孩子都喜欢看这种？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男孩子都喜欢翻墙？”苌夏合上书本。
　　白苏顿时一阵语塞，“你还真是伶牙俐齿。”一边说着一边后退着，向着围墙方向。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翻上了围墙，但是还没稳住身子就不小心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苌夏看着那栽下去的的身影，觉着一阵好笑，但还是硬生生的憋住了。
　　苌冬从屋里出来正好见到这一幕，不禁问道：“怎么了？小夏，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刚刚看到隔壁家的小明从墙上摔下去了”
　　白苏正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听到苌夏的这句话觉得甚是疑惑，谁是小明？这时突然传来两声狗吠，白苏顿时明白了，无语到眼角抽搐。

　　四

　　炎夏磨人的暑气渐渐散去一些，漫长的暑假也即将结束。新学期，苌夏将迎来她的高二生涯，当初报填六中，是因为六中艺术班的美术专业是全市乃至全省最好的，可是学费也相当昂贵，所以她并未就读绘画班，只是上了一个普通文科班。
　　清晨，苌夏和往常一样熬着药。
　　“夏夏，今天是报名的日子吧”苌冬笑着说。
　　“嗯，药熬好了我就去学校”
　　“你今天不用去了，我帮你转到美术班了，已经报过名了，明天你直接去美术一班上课。”说着便将转班级证明拿给了苌夏。
　　苌夏生生愣住了，傻傻的接过证明文书，半天才开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梦想！”
　　“那，学费呢？”苌夏低声问道。
　　“学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姐姐出得起。好了，我去摆摊了，在家好好照顾妈妈。”说完苌冬便出门了。
　　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苌夏一阵鼻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住，没让它掉下来。

　　又是开学季，寂静了一个夏的校园终于又有了生气。学校的过道上人来人往，一个个成群结队，或嬉笑，或打闹。唯独苌夏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小径上，有意无意的避开人群，她最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终于，苌夏来到了教学楼下，“艺术楼”三个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苌夏抬头看着高高的楼，久久移不开脚步，这栋楼是她平日里可望而不可及的。
　　苌夏来到美术班所在的五楼，沿着走廊终于寻到了一班教室。正在她准备进教室的那一刹那，两个身影打闹着，风似的冲到门口来，苌夏被狠狠的撞倒在地，画板被压在身下，她听到了画板断裂的声音。正在她准备起身之际一只白净的手伸在她的面前，抬眼看去，这只手的手指修长、骨骼分明，本就很白净的手，在阳光下更显细腻，苌夏顺着手掌看向手的主人，当看到那人是谁时，苌夏不禁有些错愕。这人穿着一身干净简单的白色T恤，柔顺的短发随微风而动，墨黑的眼睛直直的看着苌夏，嘴角勾着微暖的弧度。
　　“原来是你呀！”男生见苌夏抬头后，笑意直达眼底。
　　这男生不是别人，正是前段时间去她家偷桃的白苏。苌夏见是白苏，错愕一秒后便垂下眼帘，不去看他，自然也没有将手递给他，而是自己慢慢撑地而起。白苏见此只好去扶了她一下。
　　“不好意思啊，你没事吧？”白苏抱歉的问着。
　　“为什么每次遇见你都没好事啊。”苌夏没好气的回着。
　　“嘿嘿…真是不好意思，你来我们班有事吗？”
　　苌夏拍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就进了教室，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当然是上课。”
　　白苏听到这话立马狗腿似的赶上苌夏的脚步，然后在她耳边不停地聒噪着。
　　“你转到我们班了啊！你怎么会转到我们班啊！”
　　“难道你以前也是学画画的？”
　　“你看我们简直太有缘了是不是，以后我们坐同桌好不好啊……”
　　此时的白苏就像一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苌夏就像耳朵失聪了似的，就当没听到他的聒噪，随便找了位置便坐了下来。白苏见此随即拿着自己书本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
　　“对了，你叫啥啊？”白苏又开启了话唠模式。
　　苌夏有些不耐烦的说了自己的名字。
　　“苌夏？还有苌这个姓？我都不知道耶！我叫白苏呢”
　　“那是你孤陋寡闻。”
　　“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损我呢？”白苏无辜的瞪着双眼。
　　“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聒噪呢？”苌夏反问道
　　白苏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竟然有人嫌他聒噪，这明明叫性格开朗好不好，不过他还是闭上了嘴巴。不经意的瞧了瞧断裂了的被扔在一旁的小画板。
　　放学后的傍晚，苌夏走在洒满余晖的锦巷，突然一辆自行车横在了她的面前，吓得她马上停住了步伐，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白苏那张笑嘻嘻的脸。
　　“这个给你，算是赔今天你摔坏的那个。”白苏递过自己的画板。
　　苌夏迟疑了一会，但还是接了过来。
　　“我走了啊，明天见！”
　　“嗯”苌夏点点头。准备想再说点什么，却只见到白苏骑车飞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