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岛》【蓝海】

13、第十三章 钟卓文的生

　　红绿街的美人树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了，风吹得越大，天越冷，花越闹，残红铺地，雁已南飞，冬雨凄凄，飘飘坠下的冰凉的粉色的花瓣，下了一场我期待已久的胭脂雨。街上，树下，一个穿着白毛衣的女孩，蹲了下来，她用手撩开了遮住她眼睛的刘海。纤细灵巧的手拾起一片湿漉漉的花辨，像一个收藏家在把弄一个千年的古董一样仔细端详着。也让我想起了卓文跟我说过《红楼梦》中有黛玉葬花的镜头。我站在她的眼前，她抬起头，含情脉脉的看着我。水灵灵的瞳孔像是蘸着两滴在雨后卧莲叶上的清纯莹亮的水珠。我从我破旧的牛仔裤多口袋里掏出一封卓文写给她的信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她用好奇的眼神看我。
　　你自己看吧，她伸起手把信接住了。我转身就走，心痛如针扎。
　　小黎，小黎，她在背后喊了我两声。可是我头也不回的消失在红绿街上，沾着冬雨坠落的花瓣打在我的肩上，凉得刺骨。
　　因为我不想骗我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喜欢上了她，只是我不能，也不会卷入三个人的战争。每当我有妄想的时候我都会记起父亲说过：好好学习，逃离仙裙岛，过你想过的生活。
　　蓝姗并没有给卓文回信，或者是给别人送过去了，反正没有经过我的手。她坐在我的前面，我看着她瀑布般的黑发，看不懂也读不懂她在想什么，对于这件事情她绝口不提。当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让我意识到我和蓝姗产生了隔阂。她不再问我数学问题，整天一个人静静的坐着，也很少和她的同桌盈盈讲话，刚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她拿出红笔紧锁眉头，随便在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上勾勾画画。她的数学一直都提不上去，但是我知道她应该不是在思考数学的试卷问题。她不像其他女生，整天哭天抢地，狂读狂背。她的身带有浓浓的艺术气息，那股无形的美如同阴极磁铁一样吸引着阳光的目光。
　　我没有任何的选择，我也只好埋头做英语试卷、数学试卷、语文试卷。学校都说好了，验证过了：通往清华北大是用卷子铺出来的。没有办法我也背着良心去铺路。我瞥一眼我的同桌，他正在做2004年备考资料《3年模拟与5年高考》，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本书应该是今年高三学生用的，因为我们的高考是在2006年的夏天。王铮对高考的热情无人能及，捉襟见肘的我也只能是望而却步，我知道他也是在逃，逃离穷乡僻壤，逃离洪波镇。不过从一开始我和他选择逃离的方式就不一样了，所有的人都想突破围城，冲破囚笼。对于王铮我现在是望尘莫及。他的桌面一本本高考备考的书籍《高考提速试卷》《高考真题训练》……我也数不清说不尽，卷帙浩繁，数不胜数。像他一样用参考书筑起来的山峰在班里延绵起伏，一个个驼背、哈腰、攥紧笔，跟伏在山坳里扛着冲锋枪在交战的前线战士没有任何的差别。
　　我的桌面仅仅放着几本教科，寒碜极了。如果说我同桌的桌子那座山是珠穆朗玛峰，那么我的这里准噶尔盆地。首先我要声明的是我自己没钱盖这么高的楼，世界上最贵的书就是参考书。对我这个三顿糟糠咽菜的寒门书生，哦不，我家门都没有。参考书就是燕窝鱼翅，就算我垂涎三尺，也只能是画饼充饥。我的课桌面就简简单单铺几张刚发下的卷子，有时候我也想写一篇《陋桌铭》来歌颂一下自己。因为文笔没有卓文那么好，怕弄巧成拙，我就灭了这个念头，如果再丰盛一点就是在桌面摆两本杂志，要么就放一本卓文四年前送给我的那一本《汪国真的诗集》，平时他们在背作文模本，我背汪国真的诗。我觉得汪国真先生写的诗比李白老师提供的作文模板强百倍，可李白老师说这是应试考试，考试是绝不会考汪国真的诗，背也是浪费时间，李白老师课本早就不讲了，我们每天做题，背书。我一直是这样，我喜欢背什么就背什么，就算他再罚我跑十圈操场，我也不背模本，禁锢了我的数学思维，而汪国真先生的诗能让我思考，尽管我没有赶在90年代去读他的作品。而杂志是借来的，我一贯不买参考书，就像我一直吃不起燕窝鱼翅一样，如果我生活过得去，可能我也买。目前还是一心一意读课本教材，有人说，目前教育制度不甚人意，但编教材的工作者做得已是近乎完美了，起码他们已经考虑到我们这种寒酸学生的感受，把该讲的都讲了，不该讲的他们也没讲。但是参照书就不一样了，网罗大千世界之奇观，一个小小的二次函数给他们洋洋洒洒写成了几十万字的参照书，这也是中国人的最擅长的地方。
　　中国教育界有一句话说：把复杂化简单，把抽象化平实，这是教育的最高境界。显而易见，编教材的他们一直都在循规蹈矩。可是卖参考书的商家，摆明在和这句话对着干的，越厚越好，越厚越贵，写参考书的人把自己都绕进去了。每天只看教科书，从来不搞什么《错题本》，我这个另类，也不见得属于正常学生的他们比我高出多少分。在红绿街挂着响当当的招牌的清华北大都辅导班门槛都被学生踏破了，生意是红红火火，蒸蒸日上。只要补不死就往死里补，就像我们李白老师说的一样，只要背不死就往死里背。对于很多想要逃离仅属生存阶层的学生或者家里坐拥万金而父母斗大字不识的学生来说十八岁的天空总结起来也就两个字：背，补。
　　在红绿街开书店或者是开铺导机构的，一两年就可以买几层楼刚刚落成的商品楼外加一辆豪车，这些名车豪宅都是从学生的伙食费压榨出来的。这个国家主席都比不过，还说一个普普通通的校长，恪尽职守的校长也是看在眼里，红在眼里，痛在心里，毕竟温水煮青蛙的效应谁都懂，校长也不敢胡作非为。不过顺理成章，按照经济学来理解是先富带动后富，先富起来的家长通过对孩子的投资从而带动教育文化业的发展，教育的投资商腰包也随之鼓了起来，还胀得硬邦邦的。
　　很早之前，我就知道，所有的人都想逃，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每个人逃离的方式。每个人都在挣扎，唯一的区别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如果你己身处沼泽泥潭，再挣扎也是多余的，只会越陷越深。
　　现在已是寒冬，雷州半岛依旧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你看不见萧条的景象，但不可能会看到万木干枯，一派生机勃勃，懒洋洋的太阳三天两头还是会爬起来驱走做深入骨髓的北风。可是，冬天毕竟是冬天，和春天怎么能一样呢，这个冬天，我应邀参加卓文的生日晚会。
　　卓文的生日晚会上汇聚着各方的人，担任学校报社长的他，广泛的人脉。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善于处世的人。有人说，这个社会不一定会尊重有才华的人，但是一定会尊重一个有学问的人。才华与学问是不同等级的，满腹经纶的基础上，学会做人处世才就叫学问。时隔4年，这是我陪他度过的第8次生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多人陪他过生日，卓文叫我带上何仁一起去。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告诉何仁，卓文也喜欢蓝姗。毕竟大家都是兄弟，挑破不好。因为蓝姗没有说什么，我就没有叫她过去。她的沉默什么让我不知所措。
　　可是我和何仁的脚还没有踏进生日会场的时候，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已经和盈盈到在里面了。我想八成是盈盈拉她过来的，我在心里想应该是蓝姗已经接受了卓文。盈盈和我们打了一声招呼，我露出一个微笑掩盖了内心的惶恐与不安。蓝姗低着头侧着身子在沙发上，她，也没有看何仁。我们几个人走到了卓文的身边。十七根七彩蜡烛在蛋糕上燃烧，跳动着红色的火焰，蛋糕甜滋滋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谢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的生日晚会。卓文说。
　　我站起来说：让我们来给卓文唱几首生日歌。
　　大家一起为卓文唱生日歌，英文版和中文版的粤语版，还有雷州话版。生日歌唱完以后，卓文双手合并站在蛋糕前许愿。
　　将要切蛋糕的时候，卓文突然开口说：我想请一个人和我一起切蛋糕。
　　人群里欢呼雀跃，站在我身边的盈盈挤了出来说：钟卓文，我可以和你一起切蛋糕吗。
　　卓文手持着刀，迟疑了一下说：对不起 ，我已经决定好人了，蓝姗，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切蛋糕吗。
　　蓝姗愣住了，我愣住了，何仁愣住了，在场所有听见的人都愣住了。
　　盈盈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用力推开了人群，头也不回跑了出去。紧接着，蓝姗也跟着她跑了出去。卓文手里抓着水果刀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呆滞的目光看着门外。他意识到，他已经深深的把盈盈的心伤害，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一刻我才知道，盈盈已经暗恋卓文很久了，不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她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原以为她只是对卓文单纯的崇拜和仰慕。可是卓文刚刚说的那句话就像他把他手上握着刀子横捅入了她的心脏，让她的五脏六腑已经血流泛滥成河。就是这一把刀就在今天晚上，把盈盈和蓝姗从小培养起来感情的纽带横切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身边的何仁也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所有的人都陆续离开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卓文终于意识到自己收不场了。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一个来不及切的蛋糕，蜡烛的灰烬滴在蛋糕上面。凌乱的地面铺满了残破的纸巾，几个一次性的透明杯躺在杂乱的茶桌上，来不及喝的果汁溅了一地。杯盘狼藉，他静静地坐在蛋糕旁边的椅子上，我拿起扫把开始清理房间，可是我再也清理不了凌乱的心。冬天究竟是冬天，平静的海面终于刮起了万丈的狂澜，卓文，何仁，蓝姗，盈盈毫无征兆毫无防备都被卷入风暴潮。相对于局外人的我，怎么样去收拾这场残局。

　　临近期未了，每个人都在铺天盖地的卷子里忙得不可开交，这时候也没有人去管窗外是阳光明媚还是大雪纷飞，大家都磨刀霍霍向期末考去了，李白老师抱着一堆试卷热情洋溢地踏着和阅兵式一样矫健的步伐走了进来，还有两个学生挥洒着青春的汗水上气不接下气扛着一大箱试卷紧随其后，热气腾腾的试卷像刚出炉的馒头一样冒着热气，李白老师更是精神抖擞，雄赳赳，气昂昂。最后他开口讲话了：各组组长上来把这些试卷发下去，每个人三十四张。大家务必在期末考试之前把它全部作完，我会不定时收上来检查。
　　哇塞，终于有试卷做了。我同桌王琤如饥似渴地说。他一听到有试卷做，眼睛就闪闪发光。
　　我靠……34张，要做到猴年马月啊……我只能任由命运的摆布和宰割了。
　　同桌，你不是今天早上才买五六套的试卷吗，你做完了，我疑惑了！
　　没有啊，正在做呢，不过李老师发的试卷比较好，34张不算多，我们初中毕业考的时候，老师一天发100多张。我们还是咬咬牙做了……王铮说。
　　100多张……得多高，一个年级下来，要用火车运印刷纸吧。我说。
　　李白老师说：你们应该把试卷视如珍宝，如果你一拿到试卷就想拿起笔做的话，那说明你已经进入状态。
　　我心里想说：我同桌早就出神入化。教室后面有4个堆满试卷的大箱子，有3个是我同桌。我同桌脚下还有，一个大大的箱子，试卷已经推满2/3，难怪王铮说这34张试卷是小菜一碟，只要是放下来的试卷他都过了。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入状态呢。
　　李白老师继续抑扬顿挫地说：同学们你们才高一，不排除有些极端分子会对试卷产生强烈的抗性，可是等到你们上了高二，所有人就会渐渐地习惯了。一旦进入高三，你们就是依赖着做这些试卷给生存下去，应试教育就应该搞题海战术，别无他法，这是我多年总结的经验。还有，每一个同学都给我搞好错题本，下一周学校领导来抽查。实话告诉你们，高考的题目是换汤不换药，做的多，练的多，到时候你们上考场就可以游刃有余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经验丰富，一开口就让我们心里比吃蜜还甜。李白老师句句独到的分析，像是一过身经百战的将军在讲战术。身为极端分子的我，一定是逃脱不了被模式化，一切都是时间的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你们就安安静静做试卷。
　　老师，这学期还会发试卷吗。我的同桌站起来说。
　　这个……要看教务处的安排……目前应该是没有了，不过寒假作业已经印好了，每一科有三套100多张，考完试的那天下午班长再带同学下去学校的印刷室搬上来……李白老师说。
　　我马上用数学的脑子计算：100x9=天文数学。哑口无言，磨牙切齿。他那副嘴脸真让人恶心。难怪有和我一样的极端分子说：放假就是换个地点学习。我觉得这句话，说对了一半，确切来说，放假就是换个地点做试卷，学习是一个很高尚的名词，绝对不可以滥用。
　　还有啊，同学们，这个学期的印刷费，学校已经统计出来了，我们班的情况中等。李白老师边说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10050元。一共就是一万零五十块，我们班有50位同学，就是说每位同学要交200，剩下的零头我来补。
　　班上的同学终于按捺不住沉不住气了，像油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欲言又止，敢怒而不敢言，嗷嗷嗷地叫，可是心里一算，哎哟喂，半个学期竟然做了2000张试卷，收获颇丰，就是不共戴天的恩恩怨怨都九霄云外了。还好我们班的印刷费是中等水平，老师所说的零头我来补，不知道的人听起来他好像很大方的样子，差一点忘记了上次我们打篮球的时候300块的奖金还在他手中。学校习惯了用先斩后奏的战斗，我们永远继续待宰的羔羊，现实的生活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把我这个手无寸铁的推向了无底的深渊。
　　同学们，我上次在班会上已经提过了，学校每半个学期都会组织我们看两次励志电影，上一次放《阿甘正传》的时候吧。很多同学都应用到作文写作素材方面。非常好的一个做法，这就是同学们学会了学以致用。那么这一周星期五晚上学校还会组织一次。希望同学们注意路上安全，注意车辆。这次看电影回来每个人给我写2000千字的观后感。所以每位同学都给我好好看，因为上一次有老师反映，绝大部分的同学都在埋头做题，头也没有抬起来看一眼电影，电影放完了，还不知道阿甘是哪个国家的，这样子也是不科学的……。李白老师说。
　　你还是吸抽我2000cc的血吧！叫我怎么憋也憋不出两千字来给你。考试时候的800字写作，我都是在600字就草草结尾了，不像我同桌，王铮生来是写长篇小说的料。1500个格子的作文纸，每一次他还在结尾处粘贴上1500个字，而且还是意犹未尽。为什么人和人之间差别就那么大呢，还是阿甘说的好：生活就像巧克力，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块拿到的是什么。
　　没有什么比学校最懂我们的心了，在我们万念俱灰的时候，给我们注一针鸡血，让我们重拾信念。在我们将入期末战场的时候，再给我们注一针，让我们所向无敌，一切在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