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物语》藤紫

1、常磬

　　却不知哪朝哪代,播磨地方有个隐居的贵族名叫藤原春日,因其不合年龄的美貌而远近知名。有人疑心他是天人下凡,也有人猜测他是妖物附身,或者是人和狐狸的孩子,各种各样的传说甚至流传到了京城,成了众公卿和府上女眷们的谈资。
　　春日本人却不似外间传说的那般诡异离奇,其人温柔敦厚,文雅可亲,从朋友到下仆,无不对其敬爱有加。
　　春日年纪虽四十有八,容貌却始终不见衰老,竟是秀美异常,光华之绚烂,唯有最盛之时的樱花方可比拟,风度举止亦高雅不俗,虽久居山中,却无半点乡野粗鄙之气,若是那些把畿外诸国的贵族一概贬之为”乡下佬”的京中公卿们见了,只怕也要自叹不如。
　　但凡见亲见过他的人,无不为之倾倒,只是囿于身份与年龄的差别,不便表露,只在心中暗暗倾慕,却有一个年仅八岁,名唤与作的小童,不顾一切世间的成见,大胆地表白了出来。
　　与作的父亲本是猎户,狩猎时被黑熊重伤不治而死。留下幼子靠着采摘草药和野果度日,有时亦去附近的寺里干干杂活,主持的老僧常以灯油或供佛剩下的干果子相酬。
　　春日便是在去山中佛寺参拜的途中与与作邂逅的。
　　那日的春日,身着一袭苏芳色的狩衣,在漫山烂漫的野樱中款款而行,风流之姿难以言述,只觉得清雅俊秀,恍若天人。
　　若是目睹这般光景,便不难理解何以连小小的孩童也会对他产生爱慕之心。
　　“那里的小子,不要挡路。” 随行的家臣吆喝道,试图把呆立在路中的与作推开。
　　“耳聋了吗?这位是春日大人,还不快快将路让开!”
　　“莫把小孩子吓坏了!” 春日挥开家臣,走上前来,和蔼笑道:”你便是寺中的上人常常提起的与作?独自一人生活在山中,真是勇敢啊。不过,这样还是太危险了,你还是搬下山来吧。我家正巧缺个干杂活的孩子。你愿不愿意呢?””

　　“春日大人!您怎么能随随便便让一个又脏又野的孩子到府里来呢?搞不好他是个小贼呢!”名唤长卫,身形高大的家臣欲把狠狠地盯着他的孩子捉起来扔到一边去。
　　“长卫!”春日喝止了他,俯下身来,态度十分可亲:”怎么样呢?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
　　“我要跟春日大人结婚!”
　　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春日的孩子突然冲口而出。
　　“这个…不可能啊!”春日给猛地吓了一跳,绝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一时之间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个头才到自己胸口的小童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与作是男孩子啊!”
　　“为什么呢?为什么男孩子就不行呢?”
　　“因为,因为我也是男人啊!”
　　“结婚为什么一定是男女之事呢?”
　　“不那样的话,怎么能生出小孩子呢?”
　　“我不要小孩子!我有春日大人就够了!”
　　春日苦笑。
　　“那个因为…因为你还是个小孩子啊!小孩子是不可以结婚的。”,。
　　实在不知该如何解说。仓促之中,竞想出了这样的理由。
　　此话却也有效,。对与作这般倔强的孩子而言,竟是收了反效
　　当天晚上,与作遍爬上了传说中住着能实现人的愿望的山神的山峰,乞求神明将自己变作大人。
　　许是小孩子剔透的心灵最容易感动上苍,奇迹果真就发生了。
　　第二天醒来,与作发现自己所着童子之衣尽被撑裂,短小的被子亦盖不住长出许多的四肢。他跑到河边,只见水中映着一张英武俊朗的青年面孔。
　　“春日大人!春日大人!”与作一鼓作气冲到春日的邸宅前,对着院门大喊:”春日大人,我长大了!我要和你结婚!”
　　“哪里来的穷光蛋在这里大喊大叫?真不礼貌!”
　　“胡言乱语,怕是个疯子,还是赶走罢。”这么说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侍从就便手拿了棍棒,欲把与作赶走。
　　“春日大人!春日大人!我是与作啊!山神应了我的许愿,我是大人了!”与作大叫,不甘心地拍打着关紧的门扉。
　　这边厢,正在房中与外孙女下棋的春日也不安起来。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春日的外孙女真葛,乃是故去的女儿玉子所生之女。春日的夫人萩姬早在十五年前便已亡故,此后一直未曾再娶。萩姬所生二子一女,长子照柿时任播磨守,次子良信在京中入仕,是为近卫少将,女公子玉子为兵部辅之妻,不幸初次生产便因难产而死,留下一女名真葛。兵部辅也因丧妻之痛于一年后亡故。春日格外疼爱这没有父母的孩子,华衣精食竭尽所能, 更特请做过宫中女官的堇少纳言悉心教养。这小女公子年方十四,生得聪慧明艳,言行举止亦比一般年纪的少女不知高明出几分。刚刚举行过着裳式,已有许多青年公子前来追求。正值仲春时节,小女公子身着紫藤花纹样的红梅色上衣,内衬深红色打衣, 苏芳色五衣和梅紫色单衣,用海石榴油梳过的长发长出身形一尺有余,光泽十分美丽,与身着紫苑色狩衣的春日同坐一处,实在是十分悦目的景象。
　　此时真葛正拈子欲下,亦听见外面传来的喧闹,见外祖父苦苦思索的模样,不禁展颜一笑。
　　“祖父大人因何烦恼呢?”
　　春日尴尬难言,便只好借棋盘转移问题,慌乱之中一连下出好几步坏棋,不到中盘便输了个彻底。
　　真葛瞅着春日双颊微红的模样,感到十分有趣,不由想,年近五旬之人竟然保持着宛如少年般的美丽容颜,这究竟是上天的厚待,还是不详的征兆呢?究竟是什么的力量,能让春樱原本短暂的绚烂光华如松之常青一般的常在呢?

　　注释:常磬:色彩名,象松叶颜色一样的浓绿
　　苏芳色:色彩名,也是染料名,一种深紫红色
　　紫苑色:一种很美的浅紫色
　　海石榴油:山茶子实榨出的油
　　上衣打衣五衣单衣:由表及里,贵族女性日常衣装,称为袿姿。是十二单衣的简化,省略了披在上衣(表衣)之外的唐衣,和系在下面的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