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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腊月 三月份,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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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气灶上炖着清粥,文霏在露台浇花,忽地搁下洒水壶,簌簌水声停了,凝神细听,确定门铃在响。
门一开,康南铭穿一件深蓝色套头衫,同色绒线帽压着头发。
气垫运动鞋上,紧身运动裤勒出的跟腱旁,寿司躺在门廊,肚子摊着,里头的油漫开,撑出大饼的形状。绿豆眼闭着,肥爪子挠挠眼,咂咂嘴。
文霏看入迷,他臂弯里的白贵宾犬,犹如一大块棉花糖。
“寿司可是你捡的。”康南铭打了个响指,让她别愣神,“你总得对它负责吧?才一个晚上,医嘱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快点出来陪它晨跑。”
文霏斜他一眼,回屋换衣服,上了楼才想起厨房里还煨着粥,喊道:
“你帮我把燃气灶的火关一下。”
这栋房子是禁地,康南铭心神一凛,踩在鞋子的气垫上,就像是踩在云雾上,飘忽。
一样的建筑结构,原来里面的风景是这样古朴,红木气味和外祖父母一样,有了沉淀的年数。
老人不在,规矩还在,康南铭不敢久留,关好火就往外撤。阳光被几张光碟反射到眼中,他拿手遮,再放下时,视线被引到落地音箱。
康南铭本以为是交响乐光碟,走近一看,塑胶盒上的电影封面,印着自己的脸。
蹬蹬的脚步声,如急雨,文霏过来,一把夺回去,藏在身后:
“谁让你乱动别人东西的?”
“快点过来晨跑,别想法子偷懒。”
康南铭轻轻拍一下她的帽檐,就干脆地出门了。
文霏扶正鸭舌帽,羞惭跺脚——都是许凝宁偷偷把碟片放进行李箱,也怪自己昨晚接了他的电话就看不进书。
*****
寿司能胖的这种地步,也是挺不容易,要减下来的话,那就更不容易了——它在地上生了根一样,不挪的。
文霏蹲在路边,没法子,仰头问康南铭:
“它懒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啊?”
康南铭怎肯在她面前自认束手无策,细想一番,有了主意,心里没底,但还是傲慢地哼了一句:
“你好好看着啊。”
文霏见他放下白贵宾,指指不远处的白土狗。
康南铭冲着那毛茸茸的耳朵,寄予厚望地悄声说:“给哥哥争口气啊!“
接着大手一拍,拍碎掌中金色阳光。
就像是听到了裁判的枪声,白贵宾跟个耗子一样惊窜,尖细白牙在白土狗耳朵上一通狂咬。
也是懒得没救了,寿司翻来覆去嗷嗷乱叫也不肯起来。白贵宾有胜负欲,任它怎么甩,也不松口。
寿司终于起身,悠悠闲步,左右屁股一上一下扭着,肥肚子快挂到地面,晃荡。芥末仍旧不放过,寿司终于狂奔起来,指甲划拉着地面,逃命般的琐细摩擦声。
万玺山庄,小径纵横交错。
“小心一点,别乱跑了。”文霏偏头问他,“小区里的路这么乱,它们别跑丢了。”
“没事,芥末聪明着呢,而且跟我在这里住了那么久,认路的。”
“它叫芥末?这么漂亮的小贵宾,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你看看它,”康南铭指了指远处的白点点,“凶了吧唧的,就跟芥末一样呛人。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也以为是个温顺的小白兔。抱着抱着,没想到突然就把我手指给咬了。”
“也真符合你的个性,就喜欢难驯服的东西。”
脱口而出,话错了,文霏噤声不语。低了头,帽檐的阴影,藏好上半张脸,康南铭只看得见嘴唇紧咬,却没有抓着话头不放。
明明都是狗狗,却活似猫捉老鼠,在绣球花丛里玩起了捉迷藏,翻飞的粉蓝花瓣遭了殃。
穿着渐变色瑜伽裤的长腿,就这样跟着康南铭,默默沿着小路,绕那簇绣球花丛,周而复始画圈走。
半晌,康南铭找个树荫,两人笔挺站定,稀疏树影摇晃。
“《梦中镜》杀青了吗?你最近怎么呆在家里?”
“陈仰文导演前阵子血压高,休养去了,明年再拍。快到春节,经纪人大发慈悲,放我一个长假。”
怪不得会送降压仪,原是念起于此。
“我平时工作忙,很少遛狗。如果不方便带着,就把芥末寄养在宠物店里。”康南铭远远望着,心生感触,“你看多了个伴,它变得多活泛。”
“是啊,要是没有芥末,寿司估计还躺在垃圾桶边晒太阳。”
他没作声,是在犹豫要不要问,知道不该,但终究还是忍不住。
“如果他没有去世,你们应该早就过上这种生活了吧?一人养一只狗,再添一双儿女,”康南铭吸到一口刺鼻的油烟,心里却是温馨,“到了节假日就回老家看看。爸妈早就买好了菜,一上午都在准备汤饭。”
“不会的,”文霏微微一笑,言之凿凿,“他不喜欢这种平常日子,他是个有理想的野心家。”
“那你呢?你喜欢这种日子,或者也是个野心家?”
康南铭没有懊悔问出口,她也没有闪避不答。
“他活着的时候我喜欢前者,现在的话,都无所谓了。”
语调凄寂,文霏正要走出树荫,插兜的手臂,突然被他牵扯住。
“你真打算为了他一个人过一辈子?”
这话,虽没牵扯住她的心,倒是让她第一次松了口。
“我可没那么说过。”
他仍未放手,她半截身子在阳光里,半截身子在树荫中。她的心里,何尝不是这样,康南铭在和一个阴影撕扯她。
“我——”他拖长了尾音,却拖不出后头的话,只道,“你还是不相信吗?”
文霏轻轻抹下衣袖上他的手。阳光这种没生命的死物那么暖,而他的手却那么凉。
“我信不信,有什么分别吗?”
刚出树荫,寿司就欢腾地跑过来,草坪上溅起碎草,留下几个浅坑。在她脚边立定,绕着尾巴转了几圈。
文霏抱起它,阳光替她伪装了笑容的灿烂。
“我带着它到北区逛一圈,再送到你家去。”
寿司看到康南铭,绿豆眼神采奕奕,脖子一伸一缩,汪了一声。
“呀,运动真是个好东西呢!”文霏朝木桥走,顺毛摸它,“才跑了半天,就会汪汪叫了。以后每天坚持锻炼,我们寿司瘦下来,肯定是万玺山庄狗狗界的头牌帅哥。”
白贵宾同他的主人一样,默默立着,目送,依依。
康南铭听见那个声音渐行渐远,轻至消失,在他的世界消失。
“芥末姐姐漂亮吧?以后天天跟她一起跑步,咱们给那个坏医生一些颜色瞧瞧,寿司才不会活不过半年。”
*****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每天清晨,芥末逼着寿司减肥,康南铭和文霏陪练。反正都是一个人在家,文霏有时做好饭送过去,偶尔也在康南铭家下厨。像个煮饭婆,仅此而已。
天寒,文霏也是很久没这样清闲,买了毛线。毛线针下已织好长长一段,正红色,打给寿司和芥末的。
年关的一天,胡杏洲来了电话,说老两口一直在家里过年,腻了,元宵后再回来,让文霏回家前把花搬到学校值班的办公室去。
胡杏洲是在剧院外挂上的电话,梅瑾之正拿着放大镜,细细研究音乐会海报。
“瑾之,该走了。”她拉拉老伴的帽子,把他的耳朵罩全,“首席就是我们凤亭没错,你别看了。”
“谁在看梅凤亭的名字!”一向严谨,自己说破了嘴。
梅瑾之的眼神狠狠剜了她一眼,放大镜却还没收起来。
“那我把门票撕了啊?”胡杏洲掏出一双华侨新年音乐会入场券,笑说,“咱们等会儿就订机票回去。”
“你这人真是,街上风大,当心给吹掉了。”梅瑾之抢过票,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喏,你平时不是逮着书店就要进去逛,今天倒是粘着我。”
他在她面前还这样要面子,胡杏洲朝书店走,悄悄回头,见梅瑾之颤巍巍举着手机,退了几步,对准海报上拿着小提琴的女儿拍照。
进了书店,她也掏出了手机。
“小敏啊,我是胡阿姨。那个,你就别叫霏霏回家过年了,最近她住在我家里,”胡杏洲顿了顿,又道,“我和瑾之在国外。小区里有个男孩子挺不错的,她也好像挺喜欢的。”
“对,我看得出来,她这次不是很反感。胡阿姨给你保证,那孩子很靠谱的。”
“我就是跟你通个气,你也别把话讲死,看看她是不是非回家过年不可。”胡杏洲细细听着,末了叹口气,“她怎么会主动跟你说这些,上次来看我,还是去看云舸了。”
盼了这么久,许敏终于安心了,接着五味杂陈。
当年文霏闹着要冥婚,她苦口婆心的劝,全是白费唾沫。顾云舸的墓,换成了双穴,墓碑上,并排的两列隶书字,是属于顾云舸和文霏的。
在普通女孩念大学的年纪,她死后的长眠之地,已经定好了。
三月份,倒春寒,雨澌澌。梅胡二老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没有守灵。自杀,又是英年早逝,便冷冷清清办了后事。
殡仪馆简陋,后头就是乱坟山,方圆百里别说住宅,叫了出租车,说要开到这里,都是要被司机骂的。
隔壁灵堂全空着,文霏才二十岁,独自在荒郊野外的殡仪馆里,整整守了三个夜晚的灵。白天站着还礼鞠躬,哀乐像是要把鬼唤出来。
到了晚上,阴风呼啸,灵堂像是浸在无形的冰水里,刺骨森冷,她不眠不休,不怕不惧,默默叠金银元宝,再把它们倒在焚烧纸钱的墙洞里,烧成灰,足足耗了几十摞锡纸。
停灵之后,送往火葬场,金银碎屑,像是烙在了她皮包骨的手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长期伤心过度,又这般透支身体,看到他睡进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穴里,文霏终于倒下了,一病,就卧床半年。
想到这里,泪水又淌了一脸,这些年,许敏也不知这样哭过多少回,终于快熬出头了。
*****
真是邪了门,工作忙的时候,父母气自己不能回家。今年赋闲,他们又说已经报了旅游团,让她自己找地方守岁。
转念一想,也是他们习惯了,文霏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歉疚。
腊月二十八,遛狗的时候,康南铭问:
“你几号回家?”
“我爸妈春节去旅游不带我。胡奶奶他们有事,一时半会儿也不回来,估计我还要在这里住一阵子。”
倒是没想到,她会是如此的安排,康南铭说:
“这样的话,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妥也没关系。”
“你说。”
“除夕我要去纽约,既然你在这里,我就不想把它们放到宠物店去了,我把家里钥匙给你,你白天过来,把寿司芥末牵出去走走,给它们烧烧饭,晚上安顿好它们,再回胡医生家。”
芥末寿司在吵架,浑身一抖,皮毛竖起来,爪子紧紧扒在地上。文霏看笑了,本有拒意,却爽快答应:
“可以,不过大年三十为什么要去纽约?”
“我在那里有个老朋友,每年都去他家过春节。”
“这样啊。”文霏想起他的身世,不再说话。
康南铭叮嘱道:
“我后天走,钥匙明天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