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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朱友文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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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文以为他一辈子都会待在花塘村,如果他没有去当兵的话。
他不知道当兵有这么远,坐火车也坐了三天三夜,他朝窗子外看,只知道火车路过了一座平原又跑到一片丘陵,最后跟蚯蚓似的钻进了山区。
朱友文跟着一伙人挤进宿舍,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平房,红砖头和水泥的气味还刺鼻着。朱友文扫了一眼,这间房间得能住二十号人,上下铺生了绣的铁架子,就一张桌子。
“集合!”
朱友文刚把包囊放下便听到一声号令,大伙赶紧站成两排,从矮到高,腿绷直,就是一个个黝黑,瘦了吧唧的,没一点当兵的气概。
“我是里(你)们在新兵期间的班长王金国,老家在芙兰(湖南),在这里干了两年了,送走了几十批人。里们应该清楚,新兵连是暂时建的,目的是给前线输送一流战士!”
南方人很少有长得跟王金国一样的铁敦子,说话也像铁敦子一样浑厚。王金国顿了顿,这批新兵蛋儿脸上并没有什么神彩。
“里们为啥子来当兵!”
“保家卫国,报效人民!!”
“战场无情,流血牺牲是常有的事,里们要想活下来,就在新兵连老老实实学习!但是我要提醒里们,一旦来了,就要做好为国赴死的准备,凡是不遵守纪律,临阵退缩的孬种,我们不光会开除滚蛋,届时会通知里们乡镇大队……”
王金国又宣读了几条重要纪律,没啰嗦多久,便下令整理内务,十五分钟后检查。
“班长!”朱友文急匆匆地喊了声。
“说话要打报告!”王金国瞪了他一眼。
“报告!”
“说!”
“能不能派个老兵教我们整理内务?至少告诉我们规格……”
王金国面无表情地说道:“规格就是我看着顺眼,不会没眼睛吗?不会看不会学?这里老兵只有我一个,你要我教你吗?!”
朱友文看着王金国的牛眼说道:“不用了。”
“行,立正之后开始整理,你,做五十个俯卧撑。立正!”
王金国开门走了,朱友文愣了愣趴在地上开始做俯卧撑。
“唉唉唉!他让你做你就做啊?人都走了,起来吧起来吧!”
一个战士拍了拍朱友文的肩膀,朱友文抬头看,这人比他还矮,估摸就一米六,单眼皮精光嗖嗖的。
朱友文没理他,继续做俯卧撑,脑门上迸出汗珠。
“嗬,还不理我,你倒是老实巴交,行吧你做吧……”
五十个俯卧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朱友文在家没少干活,就是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天天啃的煎饼果子,临走前,他妈怕他饿肚子,做了一包,最后都捂馊了,不过里头放的本来就是酸黄瓜,凑合着吃。
他怕浪费,面粉是用粮票换的,来之不易。
“诶!不是这么弄的,你得中间留条缝!然后再叠起来……你都没有抻平,肯定不合格。”
小个子又跳过来指手画脚,朱友文瞅了一眼,他被褥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跟墙上的红砖头似的,动作也就属小个子最快,他心生几分佩服来。
“你当过兵?”
见朱友文讲话,小个子高兴说道:“没,你看我像当过兵的样子吗?”
“不像。”
“我是在老家跟老兵学过,我家乡好多退伍的老兵……”小个子停了下继续说道,“我叫生子,你叫什么名儿?哪儿人?”
“朱友文,山东的。”
“我就知道你是山东人!我看见你一个人啃煎饼果子!山东人讲话就跟卷煎饼果子似的,贼麻溜。”
“你是东北人?”
“不是,我爷爷是东北人,我家在秦皇岛,说起来咱们算半个老乡呢!”
朱友文点了点,他这才仔细看了生子几眼,看起来年纪不大,就是晒得太黑了,显老,笑的时候一口大白牙挺瘆人。
“我们家住海边,我经常跑去挖蛤蜊抓螃蟹捡海菜,退潮的时候还有一些鱼搁浅了,在水坑里一捞一桶……”
朱友文听着,心里想,你话这么多怎么没把你牙晒黑呢。
不过所幸有他,王金国检查内务的时候,就只有他们俩过关了,能提前去食堂吃饭。
“你本名叫什么?”
熟络起来,朱友文话也多了一些。
“就叫生子,我爸妈死了,爷爷带大的,他一直喊我生子,没取大名。”
生子讲话挺诚恳,朱友文听着却有一些不对劲,至于哪儿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我从小就想当志愿军,你干嘛来当兵?”
干嘛当兵新兵班长也问了。朱友文想起了家里的老娘,如果要是能选择的话,打死他也不愿来当兵。
他记事的时候,全国那场浮夸的运动已经结束了,不过小孩子里头,还流传着一些“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之类的口号。彼时他爸在砖窑干活,他小时候也常去搬砖,他看到平房的红砖头,倒是想起些往事来,否则他都忘了他爸死的时候长啥样,就记得抬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全身骨头都断了,跟泥人一样随便摆弄,面目全非。
之后的日子就是靠他妈拉扯过来的,所幸他能干些活,老娘因为常年劳累,落下一身病,每天早晨起床全身骨头跟床板一起吱吱呀呀叫。
也不知道妈能不能照料自己,朱友文想着,他临走之前拜托邻居婶子一定要好好照看他老娘,可是总免不了忧心忡忡。
“快说啊!”生子胳膊肘捅了下朱友文。
“啊”朱友文回过神来,说道,“我啊,我是来找我哥的。”
“亲哥”
“嗯。”
“我家里就我一个。”
食堂里还几个人,两个人还没进去就闻到了饭香味,朱友文咕咚咽了口唾沫,他脑子都饿空白了,被香味一激,差点七荤八素冲个跟头。
“还有白米饭吃!”
生子个头不高,双手撑在台子上,差点把自个儿载菜盆里,他看到盆里是一大盆子辣椒炒肉,虽然辣椒居多,几块榨干的肥肉夹杂其中,但是无疑是美味佳肴。
“有肉吃!哈哈哈……”生子笑着笑着抹了几把眼泪,“哈哈……呜呜呜……”
朱友文有点嫌弃地瞅了他一眼,至于跟没瞧见过肉似的嘛,秦皇岛有这么穷酸吗海边不是多的是鱼虾蟹贝么他家虽然也不宽裕,但是大食堂一周好歹能吃上一回肉。
不过这几年大队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糟糕,死了两头耕牛,猪舍也闹了瘟,尽管卫生员说要除四害讲卫生,队里也偷偷把死牛死猪煮了肉,就连牛鞭都没放过,给队长拿回家开了小灶。等肉吃完了,大家伙才意识到没东西可吃了,麦子上缴一些,留些种,就剩不了多少,以前喂猪的红薯成了主食,至于肉食,一个月也吃不上一次了。
朱友文她娘说,这几年生产越来越差,再这么下去肯定没吃的了,到时候要死人的,友文,你去找你哥,他一去就是八年,是死是活,总得有个信啊,就算乡队里要饿肚皮,部队里总有一口吃的。
朱友文不明白,他听说过哪哪饿死了人,但是总想不通,为啥人会饿死呢好手好脚,大家在带领下出工农作,为啥会没吃的了呢
不过他还是点头应允,第二天就报名参军了。没想到来部队第一天,倒吃上了肉。朱友文想,要是能给他妈捎一些就好了。
食堂里头是几个老兵,炊事班的,其中一个喊:“今天你们第一天入伍,以后可没这好生活,一周只能吃上一两回肉!”
朱友文和生子端着盘子找个桌子坐下来,他刚尝一口,满嘴都是火辣辣的,憋得脸通红,不过也不忍心吐出来,硬生生咽下去。
辣是辣了点,不过吃一口肉的感觉,让他都快飘起来了,又似乎像一个空葫芦扔进去一铅球似的,瓷实!
“你不能吃辣”
“没吃过这么辣的。”
朱友文哈了几口气,赶紧喝了口水,还是止不住,咕咚咕咚又喝了几口,生子一把将水壶抢走。
“别喝这么多水!这饭可是管饱的,随便你吃多少,你喝了水哪能吃得下饭这样吧,你把辣椒给我,我给你几块肉,还有红萝卜跟你换!”
朱友文辣得哈赤哈赤的,还没说话,生子已经开始把辣椒捡过去,在自个儿碗里挑了几块肥肉扔过来,又夹了点胡萝卜。他自个儿也尝了块肉,一脸享受地咀嚼。
“滋滋冒油呢……爽!”
朱友文还没缓过劲来,哼哼哈哧个不停,生子咧嘴笑了,看似嘲讽。
“你笑个什么劲儿”朱友文没好气地说道。
“你特别像黑子。”
“黑子是谁”
“我以前养的一条狗,一到大热天它就跟你似的,哈哧哈哧,舌头乱甩。”生子眼睛生来就小,一笑眯成了缝,“后来它死了,我就把它扔海里了,猫死挂树头,狗死河中流,唉……”
“……”
“我后悔怎么没把它炖了,那么多肉。”
“……”
“我跟你说啊,到了云南要学会吃辣椒,这地方湿热,山多雾多,瘴气有害,吃辣椒能祛湿,不然肯定得一身毛病。”
他们已经到了云南啊,朱友文看着他侃侃而谈,这人看起来不大,懂的倒是不少。
“我问你,邮递能捎肉不用纸封子,寄到我家。”
生子没想到他冒出这么个问题。
“二愣子!”生子忍不住骂道,“当然不行!你知道云南离山东多远么你自个儿坐火车都要几天几夜呢,别说邮递,就是叫人给你捎回去也馊了。再说这年头,指不定邮递员给你吃了呢,找谁哭去啊你……”
“哦。”
朱友文心想,难怪他哥七八年没有一个信,估计是寄了也没能到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