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黎明已喧嚣（□□）》听木社

27、情绪 我骄傲

　　我骄傲地昂起头，对着熟睡的谢尔盖挥了挥拳。

　　哼！想要追我？没那么简单！

　　我已经决定等会义正言辞地拒绝不知羞的谢尔盖，让他明白我可不是一个幼稚的小女生，更不会被他的几句花言巧语迷得七晕八素。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等待着索妮娅的消息。

　　明明已经下决心要等待索妮娅归来，但可能是因为带伤的缘故，我竟然在外面枪炮的伴奏声中倒头大睡。

　　我做了许多凌乱的梦，有我的学生时代，也有在171会让站的生活，越到后面梦的画风愈加阴暗，空袭、炮弹、沼泽中的安德烈、直到梦见那画着白十字的坦克向我射击。

　　“梅，醒醒，别出声。”

　　我被人从噩梦中摇醒，一睁开眼，谢尔盖紧张的脸出现在眼前。

　　谢尔盖示意我镇定之后说道：“德国人来了。”

　　果然是个噩耗，但我并不会害怕。我一骨碌爬起来，透过地下室的小窗小心翼翼地观察情况。

　　在不远处的街道之上，密密麻麻站着好几百敌军，但其中只有少部分人穿着正规德军制服，更多的人穿着另外一种没见过的制服。

　　“他们是什么人？”我扭头问道。

　　“那都是些可耻的叛徒、败类！他们是德国人的走狗，鞑靼人的东方营。”

　　“哦。”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些人就是所谓的“苏奸”吧？我倒是听说了不少关于苏联叛徒的事，除了投降变节的军队外，还有对苏维埃统治不满的乌克兰人，爱沙尼亚人，以及鞑靼人等许多反对派组织的仆从军队。

　　这些伪军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又不被德国人所信任，只能加倍卖力向德国人证明自己的忠诚，行事也是异常凶残。

　　我看到在伪军的后方，陆陆续续出现了好几百名俘虏，男女老少士兵平民都有。德国人的主力部队缓缓地推进，竟是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我的心砰砰直跳，暗暗祈祷不要被德国人发现，同时握紧了手中枪。现在的我勇于战斗，但我还不想死。

　　“啪嗒！”子弹上膛的声音传来，“我去把德国人引开，你找机会逃出城。”

　　我按耐住内心突然翻滚的汹涌热血，拦住了谢尔盖道：“你现在出去是白白送死，而且还会把我们的位置暴露了，我们的地下室很隐蔽，德国人或许不会发现我们。”

　　德国人到底会不会发现我们？天知道，但无论如何我不可能接受谢尔盖牺牲自己来掩护我。

　　谢尔盖被我劝了下来，他把枪口对着外面，随时准备射击。

　　看到谢尔盖坐了下来，我突然感到一股后怕。好险，刚才我居然有冲出去和德国人拼命的冲动，我真是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我抑制住了作战的冲动，但还不到两分钟，这股冲动却再度充斥我的内心，比之前要汹涌无数倍。

　　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我发现了灰头土脸的索妮娅，她被俘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几度端起枪，又几度放下，我真的有勇气去和这几百个敌人拼命吗？

　　不，我不敢也不该这样做，我很想成为英雄，但事实是我无能为力。

　　那么就让索妮娅被送到集中营？她是军人，她是女人，她是犹太人，她进了集中营，怎么还有活路？

　　德国人的确没有发现我们，他们停留在距离我们很近的一块空地上，近到我甚至能听见德国人的交谈，可惜会德语的索妮娅却落在了敌人手里。

　　一辆吉普车停在了俘虏群之前，从车上先是踏下一双崭新的军靴，随后一位外形文明优雅的德国军官下了车。戴着白手套的手招了招，跑来了一名东方营的大胡子头目。

　　他对那大胡子和蔼地说了几句话，随后那大胡子鞑靼人趾高气昂地一挥手，他手下的苏维埃败类们把所有的俘虏都赶到了空地中央。

　　“政委，犹太人，还有布尔什维克出列！”大胡子吼得中气十足，颇有气势。

　　可惜没有一个人理他。

　　大胡子似乎有些恼怒，他加大了嗓门，强调着重复道:“如果有人胆敢隐瞒或者包庇，发现一个，我们将杀掉十个人。”

　　这一招真够毒的，我不禁为俘虏们的命运感到担忧。

　　电视里经常上演的牺牲自己保全大家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依然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狐假虎威了半天，却只招来了几道鄙夷和不屑的目光。没有德国人的命令，那鞑靼头子倒也不敢直接大开杀戒，最终他只得命令手下挨个挨个排查。

　　陆陆续续有几十人被拉出来，他们是所谓德意志永远的敌人——布尔什维克，犹太人，政委等等。

　　我默默祈祷索妮娅能躲过搜查，可是她的黑发黑眸都出卖了她犹太人的身份。

　　索妮娅被粗暴地从队伍里拽出，和其他人一起被赶到了墙角，一个离我藏身处仅有几米之遥的角落。

　　我想我明白会发生什么了，德国人怕是要执行集体枪决，而我无能为力。

　　索妮娅离我相当的近，我能看见她急促的呼吸，能看见她汗浸的发梢，也能看见她眼神中的不屑。

　　十多分钟后，鞑靼头子去向他的德国主子汇报他的战果——整整三十五名德意志敌人。

　　那名文质彬彬的德国军官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微笑着风度翩翩，迈步走向俘虏的大部队中。

　　他微笑着和几名俘虏交流了几句话，手指轻点了几个人。随即有德军士兵过来，把那几人也带到了墙角。

　　我想我是疯了，双目圆睁盯着索妮娅，内心汹涌着要不顾一切地冲锋，起码让我打上一枪！但我的身体却纹丝不动——谢尔盖牢牢地压在我身上，我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嘴巴也被捂住，只能发出压抑的低吼。

　　没有更多的程序了，德国人架起了一挺机枪，火舌喷射而出，人群纷纷倒下，一切就是这么的简单粗暴和直接。

　　“哐哐！当当！”

　　一枚沾血的子弹从人体内穿出，弹壳从墙上反弹落到了地上，最后掉进了隐蔽的观察孔，缓缓地滚到了我的面前。

　　我双眼快要喷出血来，死盯着那枚弹壳，我再也听不到枪声，听不到哀鸣，也听不到身上谢尔盖的每一句话。

　　硝烟渐渐散去了，倒在血泊中的索妮娅慢慢合上了双眼。此刻我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开始嚎哭起来，即使谢尔盖拼命捂住我的嘴也难以阻止。

　　就让这些畜生发现我吧！我受够了东躲西藏了！

　　德国人驱赶幸存的俘虏们来掩埋罪证，我的激动情绪渐渐平静，木然看着索妮娅的遗体被扔进了新挖的土坑。

　　这大概是我和索妮娅的最后一面了吧？

　　德国人押送这剩余的俘虏走了，只留下一个被新土覆盖的土坑。

　　“懦夫！”我双手抱膝切齿道。

　　“梅，你听我解释。”谢尔盖抓着我的双肩，他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我的眼。

　　“懦夫！”我把头转向另一边，我不想听他的话，我不想见到他。

　　我心里是怨恨的，我恨德国人的凶残，恨自己的无能，连带着也恨上了谢尔盖。

　　“你知道我不是，我会证明给你看！”

　　地下室陷入了沉默。

　　我把枪牢牢抱在怀里，我已经越来越离不开枪了，这才是我真正的依靠，一个战士的依靠。

　　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但迷糊中我听到了一股粗重的喘息声，我一骨碌爬起来，抬枪拉栓一气呵成，枪口对着黑暗中的身影。

　　“梅……是我。”是谢尔盖的声音。

　　我把枪放下，侧过身子躺下继续睡觉，我虽然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还是不想理会谢尔盖。

　　此时我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还没等到我做出反应，谢尔盖艰难的声音响起：“我……给你带来了……这个，我……我不是懦夫！”

　　谢尔盖摊开的手伸了过来，手掌心上有一块肉，那是一块长满大胡子的下巴。

　　“那个叛徒死了。”

　　“你？”我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预感告诉我有事即将发生。

　　“梅，我……我爱你，别……忘了我。”说完这句话后，谢尔盖旋即跌倒在了地上，他再也没能重新站起来。

　　他身中数枪，我明白，是我的任性害死了他。

　　把头埋在谢尔盖渐渐冷却的胸膛，我竭力控制自己的喉咙，尽管苦涩无比，但我居然忍住了而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闭上了双眼也无法阻止泪水的决堤，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我沉默着哭泣。用眼泪埋葬刚萌芽就被我亲手摧毁的爱情，战争年代的卑微爱情。